“大舅。”
张巡把东西放在地上,编织袋鼓鼓囊囊的,靠在墙边,两瓶茅台立在桌上。
大舅看了一眼地上的编织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茅台,眉头皱了一下。
“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你这孩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孝敬您的。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张巡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
“还不值钱?”
大舅把烟叼在嘴里,弯腰解开编织袋的系口,往里看了一眼。苹果红彤彤的,梨黄澄澄的,香蕉一大把。
最底下两个大西瓜,绿皮黑纹。
“这大冬天的,你上哪儿弄来的?”
“朋友搞的。大棚种的,专供那些高级饭店。”
大舅把编织袋系好,推到墙角,弹了弹烟灰。“本事不小。”
他们车队整天南来北往,总能弄来一些稀奇的东西,但是大冬天把水果从南边运过来,路上基本上没法保持这么新鲜。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上次托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张巡往前倾了倾身。
“我联系了南方那边。鹏城下面有个地方叫林关村,沿海的。那一整个村子都在做水货生意。”
大舅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玻璃的,里面堆了十几个烟头。
“那边村子工人不做工,农民不种地,学生不上课。家家户户都在搞。咱车队那边就经常从他们那儿进货,小电器、外烟、手表,啥都有。”
“废旧电器呢?”张巡问。
“有。”大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几行字,他用手指点着纸上的字。“那边有专门搞这个的。你说的那种废旧电器,从国外运进来的淘汰货,电视机、收音机、录音机,成批的。机器砸烂了当塑料废品进关,进来了之后再拼装。他们那边的人,很多都在做这个。”
“怎么运?”
“船。”大舅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
“不过那种报废的电器他们一般不单卖。”他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最少要一整船。”
“一整船?”张巡愣了一下。“大舅,一船货顶多少?太多了我可吃不消。”
“你这孩子。”大舅放下杯子,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手肘撑在桌面上。“你以为一船是多大的船?”
“就是近海渔船,船舱装货,甲板上铺海鲜当掩护。一船货也就二十吨,多的能到三十吨。”
张巡愣了一下。“就二三十吨啊。”
“对,二三十吨。”大舅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泡前散开,光线变得雾蒙蒙的。
“一吨大概六千块。二十吨就是十二万,三十吨就是十八万。运费通常在五六万左右,最少一船,少了花这么多运费,折腾一趟不值当。”
张巡靠回椅背。
他之前以为一船货是那种远洋货轮,几百个集装箱,几百上千吨电器,那数字他确实扛不住。
但二三十吨?他的空间随便装。
一千多万身家的人,十几二十万也就是个零头。
“二十万左右的话,这个数我还是能凑出来的。”张巡说。
“大舅,这一船货得占多大地方?”
“二三十吨的话,起码要几百平米的仓库。”
张巡想了想,也是,二三十吨的电器,堆起来得占不少地方。
他新租的白水街那个小院肯定放不下,红旗影院旁边那个仓库也够呛。
就算硬塞进去,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大舅,你们这边有仓库吗?”
大舅想了想,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看。
楼下的停车场里停着几排大货车,车顶在路灯下反着光。
停车场后面有几排平房,铁皮门,窗户砌死了。
“后面有几间仓库,平时放轮胎和配件的。
有两间空的,你要是需要,腾出来给你用。”大舅转过身,把烟灰弹到窗外,关上窗户。
“费用嘛,就爱莫能助了。这仓库是厂里的,不是我个人的。你要是用,得按规矩交租金,我按内部价给你算。”
“行。租金多少?”
“一个月一间一百。”大舅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你要用几间?”
“两间都先给我留着。我先联系好,到时候再说。”
大舅点点头,把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行繁体字。
中间一个名字:钱家耀。
下面是头衔:香江永兴贸易公司经理。
最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区号是鹏城的。
“这个钱老板,是我们车队那边的一个供货商介绍的。他平时就在林关村那边,一直做中间人,本事不小。最近会来江城一趟,到时候你请他吃个饭,当面聊聊,这种事情你自己去林关村那边完全就是无头苍蝇,就得找个中间人帮忙。价格、质量、运输方式,都得谈。特别是那些报废的电器到底是什么样子,必须要搞清楚,别弄过来的不能用,你第一次做这个,别急着下单,先摸清楚里面的门道。”
大舅的声音放低了,“你大舅我虽然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但废旧电器这块我也不太熟。我能帮你找门路,里面的深浅还得你自己去探。”
张巡拿起名片,看了一遍,放进钱包里。
“行,我到时候联系他。”
张巡说完话站起身来,“那就这样,大舅我先走了。”
“走吧,我送你下去。”
两人下了楼。停车场的车比来时更多了,几辆外地牌照的大货车刚进场,司机正跟收费员争论什么,声音大,嗓门粗。
大舅走过去说了两句,司机不吵了,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
车库门口的狗叫了几声,被看门的老头儿骂了一句,不叫了,缩回窝里。
张巡发动车,打开车灯。
大灯亮起的时候,照在对面墙上的一排轮胎上,影子叠着影子,像一排黑色的巨型甜甜圈。
“大舅,走了。”
“开车慢点。到家了打个电话。”大舅站在台阶上,挥手。
张巡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白色皇冠从停车场驶出,拐上东关大街。
街上没什么车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名片,纸质的,边角有点扎手。
大舅说的这些报废电器可不是建议那边的那种破烂货,基本上都是那种因为老旧被淘汰,或者是线路老化电路老化,甚至是有些轻微破损的电器,基本上不会缺少什么重要部件,也不会是面目全非。
二三十吨的报废电器,只要有一半可以修复好,那就赚大了。
……
白色皇冠停在牛红梅家大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巷子窄,车身几乎贴着两边墙,倒车镜折叠起来才勉强开进来。
张巡熄了火,拉手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初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点凉意,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
刘东花从副驾驶下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坐车久了有些僵硬的脖子。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系着一条黑色的纱巾,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发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整个人看着比年前精神了不少,眼睛也亮了,嘴唇也红了,那种离婚后重新活过来的鲜活气,从她身上一出来,遮都遮不住。
张巡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放着三个行李箱,一个大的,两个小的。
大的是刘东花的,小的是她女儿小霞的,还有一个是杂物,相册和日用品之类的,虽然偏院里张巡已经把日用品备齐了,但刘东花还是习惯用自己的。
“我来吧,你别动了。”张巡把最大的箱子提出来,放在地上。
“小的我拿着。”刘东花走过来,把那个小的箱子也提下来。
前天她和史云生去领了离婚证。
没有吵闹,没有撕扯,两个人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等叫号的时候,甚至还在聊小霞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分摊。
办完手续出来,史云生提议一起吃顿饭,刘东花想了一下,点了头。
一家人吃了一顿散伙饭,在国营饭店,四菜一汤。史云生喝了两杯酒,脸红了,眼圈也红了,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小霞坐在中间,一会看看爸爸,一会看看妈妈,大口吃着红烧排骨,满嘴是油,她不太懂离婚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以后妈妈带她住新房子。
刘东花基本上属于净身出户了。
也不是净身出户,是刘东花什么也没要。
家里的电视机、冰箱、洗衣机、缝纫机,一件没搬。存款存折上那两千多块钱,她也没动。
她对史云生说:“钱你留着吧,我一个人能行。”
史云生没推让,说了声谢谢。
刘东花是真的看不上那点钱了。
跟了张巡这一段时间,张巡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零花钱,她存了好几个月,手里已经有六七千块了。
加上偏院里张巡置办的那些家电家具,一台进口彩电就顶得上她原来家里全部家当的好几倍。
她不是大方,是那两千多块钱在她眼里已经不是当年的数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