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电梯那边的方向传来叮的一声响。电梯门打开,一男一女从里面走出来。
男人五十来岁,西装革履。
西装是双排扣的,扣子系着,显得胸宽腰窄。
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很饱满,领带夹是金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头发梳着背头,发胶打得不少,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油光锃亮的。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审视。
脸上带着笑,嘴角的弧度拿捏得刚好,不显得太热情,也不显得太冷淡。
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一个大学教授,或者一个什么研究所的研究员。
女人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恨不得贴在他身上,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他那边倾斜着,肩膀蹭着他的手臂,大腿蹭着他的大腿。
这女的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矮,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裙子很短,刚盖住大腿根,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口。
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心形的红宝石。
耳朵上挂着金耳环,圆形的,不大,但晃眼。
手指上戴着两个戒指,一个金的,一个蓝宝石的。
头发烫了大波浪卷,披在肩膀上,蓬蓬松松的,显得脸很小。化着浓妆,眉毛画得又细又弯,眼影是蓝色的,涂得很重,上下眼皮都是蓝汪汪的,像被人揍了两拳。
嘴唇涂着大红色的口红,涂得很满,嘴唇的边缘线画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职业微笑。
张巡看着那抹蓝色的眼影,心里摇了摇头。
这种妆容他实在欣赏不来,眼皮上涂两坨蓝色,像两个淤青。
但这个年代,很多女人觉得这样好看,浓妆艳抹,大红大绿,把颜色往脸上堆得越多越时髦,对于张巡来说真的挺辣眼睛。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尚丽,淡妆,干净,清清爽爽的。
男人走出电梯,目光在酒店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张巡身上。
他松开身边女人的手,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张老板?”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卷舌音发不出来,“张”字说成了“臧”,带着点往上挑的尾音。
张巡站起来,伸出手,两个人握在一起。
钱老板的手掌厚实,指节粗壮,握手的时候用了点力,上下晃了两下才松开。
“钱先生,久仰久仰。”
钱家耀。大舅给的那张名片上的名字,头衔是香港永兴贸易公司经理。
大舅说他常年做这行,手上有货源,有渠道,有关系,在鹏城那边有仓库,在香江那边有公司。
他跟内地的生意人打过不少交道,对这边的行情门清。
“您好您好,终于见到本人了,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钱老板上下打量了张巡一眼,目光从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皮鞋,又从皮鞋扫回脸上。
嘴唇还翘着,眼睛眯着,在眼镜片后面闪着光。
“这是我的秘书,尚丽。”张巡侧身,手掌朝尚丽的方向摊了一下。
尚丽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动作不大,只是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膝盖还并着,文件夹还抱在怀里。
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微笑,眼睛看着钱老板,目光不躲不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钱先生好。”
钱家耀的目光在尚丽身上停了一下。
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西装,从她的西装看到她的腿,从她的腿看到她的鞋,然后收回来,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他松开张巡的手,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女人。
“这是郭白云小姐,我的秘书。”
郭白云从钱家耀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冲张巡点了点头,嘴角翘着,大红色的嘴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目光也在尚丽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收回来,挽着钱家耀胳膊的手又紧了一些。
“尚丽小姐很漂亮呀。”钱家耀的目光又飘到尚丽脸上,看了一秒,又移回到张巡脸上。
“郭小姐也很漂亮。”张巡笑了笑。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同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属于男人之间的,不需要说出来的那种默契。
四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张巡和尚丽坐在长沙发上,钱老板和郭白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钱老板坐下的时候往沙发里陷了陷,郭白云挨着他坐下,大腿贴着大腿,她伸手理了理裙摆,裙子的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
她往钱老板那边靠了靠,手搭在他的膝盖上。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水和一本皮面菜单。
“先生,请问喝点什么?”
钱家耀看了一眼菜单,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用手指点了点菜单上的某一栏,说:“咖啡。要现磨的。”
服务员顿了一下,说:“先生,我们这边只有速溶的。”
钱家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撇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看着服务员,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也能叫酒店”的质疑。
服务员站在那里,表情有点尴尬,手指在托盘边缘搓了搓。
“速溶就速溶吧。”钱家耀把菜单递回去,靠在沙发上,转过头看着张巡,摇了摇头。
“你们这边的酒店,咖啡都是速溶的。我们在香江那边,喝的都是现磨的,蓝山咖啡,带着花香和芳草香味,不一样的。”
他说“不一样”的时候,尾音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张巡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我喝不惯咖啡,太苦。我喜欢喝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都行。茶叶这东西,还是咱们这边的好。咖啡那玩意儿,喝了晚上睡不着。”
钱家耀笑了一下,没接话。
张巡注意到钱家耀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尚丽那边瞟一下。
他看尚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看张巡时不一样,看张巡是打量和审视,看尚丽是那种男人看漂亮女人时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注视。
目光从尚丽的脸上滑到她的脖子,从脖子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腿,在腿的位置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咖啡杯放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张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抿了一口。
茶水还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男人好色不算毛病,他自己都跟那么多女人有瓜葛,没资格鄙视别人。
漂亮女人谁不想多看两眼?
钱家耀把自己的秘书带在身边,搂着抱着,手都伸到人家衣服里面了,摆明了不是那种藏得住的人。
也好,这种人反而好打交道,他的喜好都在明面上,你不用猜。
“钱先生,电话里咱们谈得差不多了。”张巡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大腿上。“今天见面,就是想确定一下金额和数量。”
钱家耀点了点头,把咖啡杯放下,从身边拿起一个棕色的皮包。皮包是牛皮的,方方正正,上面有铜质的锁扣。
他打开锁扣,从里面掏出一叠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彩色的,尺寸不大,巴掌见方,边缘有白边。
张巡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照片里拍的都是报废的电器,堆在一个像是仓库的地方。电视机摞着电视机,外壳裂了,屏幕碎了;收音机散在地上,有的后盖没了,有的旋钮掉了;录音机堆在墙角,磁带仓门敞开着,里面空空的;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电器,外壳上全是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特写,一台电视机的屏幕被砸出了一个洞,碎玻璃渣子嵌在屏幕框里,能看见里面的显像管,黑色的,圆滚滚的,像一只死去的动物的眼睛。
“这些货都是样品。”钱家耀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电器基本上就是这些,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但里面的零件大部分都能用。拆出来,重新组装,就是一台好机器。你们这边的人买回去,不就是冲着里面的零件嘛。”
张巡翻照片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张都看了两三秒,翻过去,又翻回来再看一眼。
照片上的东西确实够破的,破到一般人看了会摇头的程度。
但这些对他来说不是问题,空间里的工坊有修复功能,哪怕是老旧的型号也能恢复如新。
外壳裂了可以修,屏幕碎了可以换,零件坏了可以替换。
只要机器的主体还在,工坊就能把它变回一台正常使用的电器。
翻新之后,外壳被洗干净,屏幕换成新的,旋钮补齐,外壳重新喷漆,看起来有八九成新的样子。普通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从报废堆里捞出来的东西。
“钱先生,能保证按照片上的样子发货吗?”
张巡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拨了一下,码整齐。
钱家耀推了推眼镜,身子往前倾了倾。
郭白云的手还在他大腿上搭着,他往前倾的时候她的手滑到了他膝盖上,指甲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