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板你放心,我做这个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每一批货,发货之前我都会亲自去看。照片上的货是什么样,发到你手上的货就是什么样。我做生意讲信用。”
他的语气笃定,手指在照片上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声响。
张巡看了钱老板一眼,没说话。
钱老板的手指从照片上收回来,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眉头又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推到茶几中间,不再碰了。
“钱老板,这些废旧电器里面的零部件,损坏率有多少?你之前电话里说百分之十以下。这个数据是抽检的结果,还是你们估出来的?”
钱老板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
皮鞋的鞋尖朝上翘着,擦得很亮,能看到头顶水晶吊灯的倒影。
他想了想,说:“我们在那边有仓库,货到了仓库之后,会有人抽检。每批货抽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打开机器外壳,检查里面的零件。坏了的、烧了的、缺了的,都会记录下来。”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
“抽检的结果,损坏率基本都在百分之十以下。有时候甚至不到百分之五。这个数据我可以写在合同里,如果到货之后你抽检,损坏率超过百分之十,超出部分我按比例退款。”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
“不过年份不能保证,都是老型号,新型号也流不到这边来。你要新型号,那得加钱。”
张巡点了点头。
年份对他不重要,老型号也好,新型号也好,修好了都能用。
在这个年代,一台能看的电视,不管是哪一年的,只要屏幕亮,声音响,就是好东西。
江城的普通老百姓,谁管你电视是哪一年的型号?能看就行。
“数量呢?”张巡问。
“三十吨。上下浮动不超过两吨。”
钱家耀从皮包里又拿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张巡。纸上打印着几行字,繁体,列着货物的种类、数量、重量、单价,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电视机占大头,洗衣机收音机录音机次之,还有一些大件,喇叭、冰柜、冰箱、变压器什么的。”
张巡点了点头。他的手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玻璃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钱先生,这批货一共三十吨,这个价码上面还有没有下降的余地?”
钱老板笑了一下,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张老板,三十吨货,十八万,这个价我已经压到很低了。你知道这些货在国外是怎么收来的?不是按吨收,是按件收。一件一件地收,有的从废品站收,有的从电子垃圾处理厂收。收上来之后要分类,要打包,要装船。”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项就竖起一根手指。“这些钱加在一起,到我手里,成本就得十几万。我赚你一点,但不多。”
张巡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运输呢?”
钱家耀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皮鞋的鞋尖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郭白云一眼,郭白云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含住,郭白云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火苗凑到烟头前面,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一亮一暗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运输分两种。一种是在海岸边上接货,我帮你运到近海,你自己找船靠过来接。价格便宜,只需要加五万块。但是有一点,货到了你手上之后,没有报关单,没有完税证明,出了任何问题你自己负责。我这边只负责把货运到地方。”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五万块,按现在的汇率,也就是十万港纸。这边要出人出船,还要承担海上的风险,不贵。”
“另一种呢?”
“在江城这边接货。”钱家耀吸了一口烟,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的红光在烟雾里一明一灭。“货先到我的公司,在鹏城那边转一圈,办完报关手续,拿到单子,再运到江城这边来。货物的费用,运输的费用加上中转的费用,一共三十万。出的是正规报关单,就算有人查也没事。这些大部分是沿途的打点费用,过路费、检验费、仓储费,一笔一笔都省不了的。”
张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没那么烫了,入口刚好。他咽下去,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多了七万块,但省事省心。
报关单这块他之前也想过,从境外运进来的货,没有正规手续,万一被查到就是个麻烦。
他现在虽然有些关系,但这方面的路子还没趟熟,没必要为了省几万块钱去冒那个风险。
而且钱家耀说的这个数字,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
“三十万,送到江城?”
“送到江城。”钱家耀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们这边的仓库,我们负责搬进去。你只管验收,签字,付尾款。”
“定金多少?”
“三成。”钱家耀伸出手指头比了一下,“十万块。货到了,你检查完,确认报损率没问题,再付剩下的二十万。”
张巡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想了想。三十吨货,三十万,定金十万块。这个数字在他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他的空间里现在有将近一千五百万,十万块只是零头。就算这批货出问题全砸了,他也亏得起。
但按照钱家耀说的,零部件损坏率不到百分之十,修好了至少能回本并赚两倍。系统还有八十倍的返还。
八十倍。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万的成本,到手起码翻了两三倍,也就是60万到90万,按照最低来算,刨去成本,八十倍就是两千四百多万。多的话,能将近五千万。
半个小目标。
他的呼吸微微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把交叉在肚子上的手放下来,身体往前倾,看着钱家耀。
钱还在其次,他更在乎的是渠道。这批货做成了,跟钱老板的合作就稳了。
以后一年进两三批货,修复之后慢慢出手,细水长流,比做什么生意都踏实。
“行。按你说的办,定金十万,货到验收没问题,付尾款二十万。”张巡伸出手。
钱老板伸出手,两个人握在一起,手心贴手心,手指扣住手背,上下用力晃了三下。
钱老板的另一只手也在张巡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拍了拍,松开。
“合作愉快。”钱老板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眼睛里有了光。
“合作愉快。”张巡也笑了。
尚丽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文件夹上,安静地听着两个人谈价格、谈运费、谈定金,目光在张巡和钱老板之间来回移动,偶尔低头看一眼文件夹里的记录,又抬起头。
钱老板身边那个叫郭白云的秘书也没怎么说话。
她的身体靠在沙发扶手上,半边身子倚着钱老板的胳膊,一只手搭在他大腿上,指甲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在黑色的裤子上格外扎眼。
她无聊地翻弄着茶几上的便签纸,纸上留下几道粉红色的指甲油印子,又拿出口红对着便签纸的背面涂了一下,口红印在纸上,圆圆的。
两个人都很好地扮演了自己花瓶的角色。
“后天上午十点,我带合同过来,咱们把合同签了。定金也一起带过来。”张巡站起来。
“行。”钱老板也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拍了拍西装下摆的褶皱。“我这边让人把报关单的样本带过来,你这边也看看,没问题就一起签。”
郭白云跟着站起来,高跟鞋嗒地一声,腿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挎住钱老板的胳膊。
谈完了正事儿,四个人从电梯上了二楼餐厅。
服务员推开包厢的门,一张大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转盘是玻璃的,转起来很顺滑。
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白花花的。
窗外是华侨饭店的院子,几棵松树在风里晃着,树冠绿油油的,远处能看见汉江的江面,波光粼粼。
张巡拉开椅子让钱老板先坐,钱老板推让了一下,坐在朝门的位置,张巡坐他对面,尚丽和郭白云分别坐在自家老板旁边。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张巡接过菜单翻了翻,推到钱老板面前。“钱先生,您点。”
钱老板接过菜单也翻了翻,合上,递回去。“张老板你点,我什么都行。”
张巡也不推让,翻开菜单,手指在菜名上点了点。
“清蒸鲈鱼,红烧海参,佛跳墙,葱爆羊肉,油焖大虾,清炒时蔬,宫保鸡丁,糖醋排骨,酸辣汤。”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加了一句,“再来两瓶红酒。”
红酒很快拿上来了,瓶身上贴着长城干红的标签。
服务员用开瓶器拧开软木塞,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酒倒进醒酒器里,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玻璃壁缓缓流下。
酒被斟在高脚杯里,小半杯,“钱先生,敬你一杯。合作愉快。”张巡举起酒杯。
“合作愉快。”钱老板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沿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张巡抿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酒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地上来,鲈鱼的清鲜,海参的滑嫩,羊肉的浓香,青菜的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