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到车后面,掀开盖在车斗上的棉被,露出里面一箱一箱的冷冻海鲜。
“来了来了。”
项鹏飞喊了一声,弯腰把纸箱从车斗里搬出来,摞在门口。
纸箱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字,写着“冷冻对虾”“冷冻带鱼”“冷冻黄花鱼”之类的字样。
孙晓敏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用套袖套着,套袖是深灰色的,上面沾了一些水渍。
马尾扎得高高的,走起路来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
额前的几缕碎发从皮筋里漏出来,搭在额头上,被风吹得轻轻飘着。
她蹲在纸箱前面,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只冷冻的带鱼,带鱼已经冻得硬邦邦的,银白色的鱼皮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翻过来看了一下鱼肚,又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蹲在那里一笔一笔地记着: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字迹工工整整的,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一箱多少斤?”孙晓敏抬起头问项鹏飞。
“二十斤。”
“进了多少箱?”
“二十箱。”
孙晓敏在本子上算了一下,写了几个数字,合上本子,站起来。
她拍了拍工作服上的冰碴子,冰碴子化了,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湿痕。
旁边一个女员工从她手里接过本子,开始对照着纸箱上的标签,一箱一箱地核对。
项鹏飞擦了擦汗,站在门口喘了口气,看着门市里面忙忙碌碌的景象。
张巡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冰柜到了,下午你带人把冷库那边的货都拉过来。先把四个冰柜装满。”
项鹏飞点了点头,把棉袄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的红色毛衣。
“咱就两辆三轮车,一趟一趟拉,得拉好几趟。”
“等开业了,公司掏钱让你去考驾照。等驾照下来,给这边配一辆面包车。到时候你自己开,就不用三轮车一趟一趟跑了。”
张巡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五块的票子,递给项鹏飞。“下午拉货的时候,给帮忙搬货的兄弟们买点水,别渴着。”
“谢谢巡哥。”
听到让自己去考驾照学车,还要配一辆面包车,项鹏飞唇角都压不住。
项鹏飞接过钱,塞进口袋里,转身出了门,跟其他的两个男员工一起往里面搬货。
孙晓敏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张巡旁边,手里拿着账本,翻到记着的那一页,递过来。
张巡接过去看了一眼,数字都对,字写得好看。
“行,你管着就行,不用给我看。”他把账本还给她。
孙晓敏接过账本,夹在胳膊底下,看着门口正在往冰柜里搬货的几个人。
项鹏飞指挥着分门别类,一盒一盒地往冰柜里码,码得整整齐齐的,像砌墙一样。
“张巡。”孙晓敏转过头,看着张巡。她的额头上还沾着一点冰碴子化的水,亮晶晶的。
“马上就要开业了,这几天都得加班加点,晚上怎么也得加一顿夜宵。”
“你安排就行。去旁边的饭馆点菜,别太省。”
张巡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五十块钱递给孙晓敏。
孙晓敏接过钱,折了一下,塞进工作服的口袋里,转身去安排了。
她走路很快,马尾甩得高高的。
于建议站在门口,把烟头在门框上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看着张巡。“你本事不小呀,能把她弄来当你的店长。我在旁边看了半天了,她盘货的时候那真是利索。”
于建议是认识孙晓敏的,前段时间在广场上面抽奖,孙晓敏就在里面带队,而且孙晓敏的父母也是体制内的人,虽然跟他父亲比有些差距,但是也勉强能入他们二代的圈子。
“这也是巧了,她那个杂志社正改制,暂时到我这边来帮忙。”张巡说道。
虽然他给孙晓敏开出了每月1千块钱的工资,但是张巡也知道这个钱是留不住她的。
孙晓敏那是啥家庭?也就是等着她夜大毕业之后再安排,很大的可能是进入到体制内。
于建议喝完了汽水,看到张巡他们依旧在忙活也不再打扰,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孙晓敏带着两个女员工在柜台后面盘货。
两个女员工一个姓王,一个姓李,现在看起来干活利索,人也老实。
三个人蹲在柜台后面,把干货一袋一袋地拿出来,称重,包装,登记,再放回去。
孙晓敏记账,王姐递货,李姐称重,配合得很流畅。
张巡靠在柜台上,看着她们干活。
孙晓敏蹲在地上,马尾从脑后垂下来,发梢扫着地面。
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搭在眼睛前面,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碎发又落下来了。
她写了一会儿,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
“累了就歇一会儿。”张巡说。
“不累。”孙晓敏把账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老板开那么多的工资,我得对得起这个数。”
张巡笑了一下,从柜台后面绕出去,走到门口。
阳光照在门市的蓝色招牌上,“海之味海鲜行”几个白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门口的水泥地上,工人搬货时洒了一些水,脚印踩在上面,歪歪斜斜的。
张巡从门后面拿出拖把,把地面拖了一遍。拖完,把拖把靠在墙边沥水。
他站直身子,看着自己的这五间门市。
冰柜已经插上了电,显示屏上跳动着红色的数字,-18℃,-18℃,-18℃,四个冰柜并排靠墙,通过柜台上的透明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的各种海鲜,冻鱼,冻虾,冻蟹。
孙晓敏拿着抹布从柜台后面出来,蹲在水缸前面,把玻璃擦了一遍。
水珠从抹布里挤出来,顺着玻璃往下淌,她用手一抹,水流成了水膜,均匀地覆盖在玻璃上,再把水膜擦干,玻璃亮得跟没有似的,能看见里面的打氧器在冒泡。
她擦完一个水缸,站起来,挪到下一个水缸,又蹲下去。
“晓敏。”张巡叫了她一声。
孙晓敏抬起头,看着他。额前的碎发沾了水,贴在脑门上,一根一根的,亮晶晶的。
“开业那天你就穿这身?不穿好看点?”
张巡靠在柜台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孙晓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深蓝色的,左边胸口印着“海之味”三个白字。
她用手拽了拽衣角,拉平了。
“穿这个好干活。穿好看了怎么干活?袖子一蹭就脏了。”她又低下头,继续擦水缸。
“你就是水产市场一枝花,门面担当。到时候啥也不用干,光在门口站着就能吸引很多人。”
张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着一点打趣的味道。
孙晓敏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微微红了一点,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被人夸了之后不好意思的红。
她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哒哒的。
“张老板,你这两天怎么话这么多?”
她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缸边上,拍了拍手。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
“我哪样了,这不是关心员工吗?”
孙晓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又在擦水缸。
张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擦水缸的时候身体前倾,马尾垂下来,发梢扫着水缸的边沿。
工作服在腰的位置收得紧,勒出腰的弧度。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腰侧被一只手掐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嘶”了一声。他低头一看,孙晓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擦完了水缸,站在他旁边,手还没从他腰侧收回去。
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干练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话多。”她说了一句,收回手,拿起抹布走到下一个水缸去了。
张巡揉了一下被掐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一个念头定下来了。
这姑娘,外表看着干练冷静,有些冷艳,做事利落,账目清楚,管人管得服服帖帖。
但私下里有点小话唠,也大大咧咧的,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人。
1987年3月11日,农历二月十二,星期三。
黄历上写着:宜结婚、打扫、搬家、合婚订婚、搬新房、买衣服、订盟、动土、祈福、栽种、安床、安葬、修造、拆卸、放水、修坟、移柩、成人礼、安香、开光、立碑、迁坟、求子、竖柱、塑绘、谢土、斋醮。反正是除了赴任,诸事皆宜。
张巡特意翻了黄历。老一辈人讲究这个,他本来不信这些,但开业这种大事,图个吉利总是没错的。
天还没大亮,张巡就到了店里。
项鹏飞比他更早,已经在门口摆花篮了。
花篮是昨天订的,一对一对的,用竹篾编的,外面糊着红纸,里面插着鲜花和绢花。绢花也是红的,不褪色,摆在最外面。花篮上贴着金色的字,左边写“开业大吉”,右边写“财源广进”。
孙晓敏带着王姐和李姐在店里做最后的清扫。
地面拖了三遍,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
玻璃水缸擦了一遍又一遍,一点水渍都没有。
冰柜的玻璃门也擦了,红色的温度数字透过玻璃门看得清清楚楚。
柜台上的样品重新摆了一遍,干海参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干鲍鱼放在旁边的白瓷盘里,鱼胶码在玻璃罐里,罐子盖得严严实实。
墙上那些画报用抹布擦过了,鱼鳞更亮了,虾壳更红了。
鞭炮盘在门前的空地上,一盘一万响,红彤彤的,像一条盘着的红蛇,引线从蛇嘴里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