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希,她到底怎么了?”迹部终于还是忍不住跑到厨房向千惠询问。
“你不是很能查的吗?”千惠一个白眼甩了过去,“继续用你们家的情报网,把前因后果都查清楚啊!精市,盐。”
幸村给了迹部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把装盐的陶罐奉上。
而千惠不喜欢迹部的理由,多半还是因为真希和手冢。
“请告诉我,真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迹部弯下了腰。
千惠把火拧到最小,转过身,低头看着迹部的脊背,微微嘆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似乎正要敲门的真田弦一郎。
“你也好奇?”千惠盯着真田,看了看迹部,再看看依然浅笑着的幸村,“你也是?”
“有些,”幸村酝酿了一下词汇,“担心,稍微。”
“那么,”千惠轻轻嘆了口气,不再看他们,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个白瓷盘子,“我只说一次。她今天去找她的干爹打网球,那位大人,很喜欢戏弄她们几个孩子。所以,按照今天那边打电话说的,突然从网球场开车离开了,连网球包也没带走,那位大人也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应该是把她惹火了,两人吵起来了吧……”
“网球?”幸村精市的笑有些凝固,“她也会?”
“那位大人的名字呢?”真田有些好奇地问,想知道比那女人还变态的人是谁。
“越前。”千惠回答,“越前南次郎。”
“哈?!”
“啊?!”
“nani?!”
真希楞在自己浴室的门口。
原本糨糊一片的脑子,彻底停止了思考。
面前的莲蓬头下,水雾之中,高大的少年,光滑的脊背,修长的四肢,从紧紧粘在头上的一头茶色中,顺流而下的清水。
近乎完美的,躯体。
而那没有丝毫遮掩少年,沈醉在自己思想之中,似乎丝毫没有註意到身后的门已经打开,以及,站了一个人。
细小的水花,落在那白皙的皮肤上,弹了起来,飞落在真希光洁的肩膀上。
丝丝点点的,触觉。
心在狂跳。
她情不自禁地……
捏紧了拳头……
拧紧了眉头……
无可奈何。
却不知道为什么无可奈何。
门铃响了。
“不要开门。”从越前南次郎这个震惊中恢覆的幸村精市,连忙阻拦。
只是千惠已经按下了接通的按键。
“若叶家。”千惠有些局促地说。
“小惠吗?我是津。”幸村精市和真田弦一郎刚才还听过的声音,通过线路传输过来,带着丝丝愉悦和不耐烦的情感。
手冢国光似乎冲舒服了,长舒一口气,关上了水,抹了一把脸。
他把手向上探去,却发现原本应该放着干凈浴巾的架子上空空如也——这才想起千惠表姐今天早上似乎说过要把所有的毛巾洗一洗的。
也不知道真希有没有回来,他准备先把浴室的门开一条小缝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在。
转过身,他楞在当场。
微微模糊的视线裏,突然十分清晰的,是真希凝重的脸,闭上的眼睛,蓬乱的咖啡色长发,以及,流淌着些水滴的光滑的香肩……
千惠的脸突然就白了。
幸村精市连忙走过去,抬手按下红色关闭的按钮,轻轻握住了千惠微微发冷的双手:“要我们帮你把他赶走吗?”
沈默。
真田弦一郎等着千惠的答话。
而迹部,看着幸村精市和若叶千惠握住的手。
无数次的梦境,无数次的背影,依然,如旧。
真希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转过身来。
每一次的梦境,到这个地方,都会马上被其他的东西,比如天花板、日光灯、爱德华以及卡鲁宾等等的,取而代之。
于是她闭上眼。
静默。
只听得见滴答作响的水声。
听不见各自的呼吸。
千惠思考半晌,听着门铃一个劲地响着,嘆了口气,无奈吐出一句话:“来者是客。”
“对不起!”手冢国光极力抬高自己的视线,不敢再往下看,迅速地转身背对着她,垂下双手微微挡住自己突如其来的冲动。
“真的要让那个人进来吗?”幸村精市有些担心地问,“那个人是个变态呢!”他垂下头,很伤心苦恼的样子,“刚刚还……”
“嗯?”迹部倒是来了兴趣,“怎么了?”
“刚刚?”千惠楞了一下,微微蹙眉,放下了餐盘,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幸村的头,“又是,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指的就是幸村继幼时以来,再一次被认成女孩子的事情。
“什么事情?”迹部不依不饶地问着,看着其他三个人心有灵犀样子有些窝火,“餵,到底说不说啊!”
“不管你的事吧!”真田弦一郎的声音听起来更为威严,只是下一句就变地温柔,“千惠姐,还是不要让他进来吧!”
“但是,”千惠有些尴尬地笑着,“我已经开门了。”
三个少年闻声跑向窗边,向外面看去,碰巧看见那姓黑田的一边看着清澈的游泳池,一边朝门口方向走。
“真是的!”迹部“切”了一声,愤懑地看着窗外,“讨厌的人,直接丢出去就好了!na,kabaji?”听见门外的一声应和,他接着骂着,“说什么‘来者是客’,哪来的这么多规矩!”
“这是若叶家的规矩!”千惠一板一眼地回答,“如果是真希的话,也会这么说的吧……而且,”她淡淡看着迹部,“如果照你说的,讨厌的人直接丢出去,迹部君,你就进不了我们家了。”
“你什么意思?”迹部转过头,狠狠盯着她。
“啊啦,我以为以你的智慧很容易理解呢,迹部君!”千惠给了他一个假笑,走向外面,“精市,跟我一起去开门吧。”
真希嘆了口气,睁开了眼。
显然这不是梦。
而面前明显红脸的少年,看样子,所受的打击是比她还要大。
她极力抑制住自己的呼吸,让这个只有前面沐浴喷头流水滴答作响——显然她前面的少年也是极力抑制呼吸的——的浴室,更加的安静。
“抱歉。”少年不敢再回头,极力往墻上贴去,想借墻壁的冰冷控制自己的热情。
“无所谓。”真希莫名其妙地吐出这么一句,走动起来,跪在浴缸旁,拧开水龙头,边试水温边探入半边身子抓起一块海绵激起水流冲着内壁。
少年往墻角那边贴了过去,却觉得这个空间更加狭小。
“我就这么可怕吗?”真希察觉到少年的动作,不经意地问着,盖上了放水的盖子,把海绵丢在地上,起身打开墻上的小柜子,拿出一瓶什么东西就往浴缸裏倒,那些黏稠的液体被水流冲出了大团大团的泡沫。
“不是。”少年连忙回答,瞇着眼睛急于找寻自己的眼镜以及可以挡住自己的物体,半晌无果,“我先出去了……”
“不要走!”真希近乎本能地回头惊呼,不小心看见少年的脸红地更为艷丽了,嘆了口气,随便搅了几下已经覆盖了很厚的泡沫的水,躺了进去,“国光,陪我说说话。”
“哦。”手冢很是幸运地找到了一条毛巾,连忙挡在腹下,然后更为幸运地找到了他的眼镜,却不敢戴上,只拿在手裏,坐在浴室裏唯一的一张天蓝色的塑料小凳上。
“那个……”真希的脑子裏,却是翻江倒海,在不知所谓的电闪雷鸣之后,一片浆糊变成了一片焦黑,完全找不着话题。
同样失语的,还有一楼娱乐室裏,没话找话的一群人。
kabaji是不指望了,他依然只站在迹部的旁边;迹部景吾倒是会享受,独自坐在一张软椅上品着香茗,时不时微微抬起眼皮,看看面前不远处,坐在同一条沙发上的若叶千惠、幸村精市以及真田弦一郎三人,以及不得不坐在幸村微笑奉上的被若叶真希匆匆忙忙塞了蜈蚣还是什么东西进去的一个靠垫上——也许真希连这个靠垫都不想让这个人坐的。
黑田津贪婪地看着若叶千惠,饿狼见了食物一般的眼神;若叶千惠只是低着头,幸村精市依然是笑瞇瞇地跟黑田津有一句没一句扯着,却让旁边的真田弦一郎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千万小心不要陷入他的陷阱裏。
“也就是说,黑田先生现在还在家裏待业?”幸村精市笑瞇瞇地问,“冒昧地问一下,您打算何时何地与千惠姐结婚呢?新房在哪裏?怎么布置?家裏多大?几个佣人?几个厨师?几个司机?”
黑田津的视线才转移到他的身上,张口结舌,大汗淋漓。
“也就是说,黑田君还没打算要结婚?那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千惠姐的未婚夫,就要这样耽误千惠姐一生吗?”幸村的语气渐渐凌厉。
黑田津只得喊着“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几天,辛苦你了。”
许久,真希憋出这么一句,不小心一回头,发现那少年腰间挡着一条毛巾,坐在墻角的小凳子上,极力掩盖那修长的身体。
“不……”
“照顾我很辛苦的吧?”真希无视了少年的话语,搅动着面前的水花,兀自说着,“白天晚上,虽然没日没夜地睡着,却总是把你使唤来使唤去,趁你睡着的时候在你脸上画画,确实很讨厌的吧?”
“不……”
“睡觉不好好睡,吃饭也不好好吃,每五秒钟换一种胃口,要这要那,又不吃完,吃了没两口就躺下装睡……确实很讨厌的吧……”
“不……”
“还有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去,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让你们干着急,每天晚上等我回来……确实很恶劣的吧……”
“不……”
“而且今天连车都没骑回来,我自己都想不起来把车停在哪裏了呢!是干爹家裏,还是公司裏来着?”
“……”
“你不要不哼不哈的好吧!”
“呃……不是……我……”
“餵,真田,kabaji,和本大爷一起去准备点茶水吧。让客人这样干坐着不好。”迹部突然站了起来,点兵点将似的,“那么,各位,期待沈醉在本大爷华丽的茶艺中吧!”
“呃……”黑田津像是这个时候才註意到这号人物的存在,得救似的抬头瞇着眼看着这瞩目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彩,“你是哪位?”
“本大爷?”迹部给出一个冷笑,“连本大爷都不认识?那本大爷就勉为其难告诉你一次,本大爷就是,若叶真希的未婚夫,迹部景吾是也!”
“您就是迹部少爷?!”黑田津听说过这些关系,连忙讨好笑着巴结,“久仰久仰!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呢!”
“一家人?”迹部冷哼一声,“你不是还没做好结婚的打算吗?”
“好了,”千惠突然打断他们的对话,“弦一郎,你和精市一起去厨房泡茶吧,开水在红色的保温壶裏,茶叶在墻角的架子上。拜托你们了。”
“这样啊,”幸村脸上诧异的表情一闪而逝,重新微笑了起来,“那,弦一郎,我们走吧。”他心中却微微苦涩,‘还是把我当做小孩子吗?’
“迹部君,您就休息一会儿吧。”千惠看向迹部,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只是,迹部和真田滑下冷汗,叫幸村去泡茶的话……
“不想说的话,那就我一个人说了。”真希不想再听后面的少年结巴下去,“前几天,梦见了爸爸了呢!啊,你应该还记得的吧?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你的第二个姨父。”
“嗯……”
“我梦见在教堂裏,穿着婚纱,爸爸挽着我的手,听着婚礼进行曲,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新郎……”
“新郎是……”
“爸爸一边走着,一边和两边的人打着招呼,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年老的,年轻的,互相拍着肩膀,大笑地给我介绍,说,这是我的女儿……”
“那个……”
“醒来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爸爸还活着,一定会给我介绍,谁是他的好朋友,老朋友,谁的祖先和我们家的祖先有来往,谁的孩子是谁,在哪裏读书,说过什么样的大话,出过什么样的窘事……”
“呃……”
“但是,不可能呢……爸爸在世的时候就一直只是工作啊工作,回到家也是先问丽子妈妈(千惠的妈妈,真希的后妈)好不好,千惠好不好,最后才问真希好不好……”
“新郎到底是谁?”
“哎?”
幸村精市和真田弦一郎两个人一走出娱乐室,真田就看见幸村脸上的笑容全然消散。
“不舒服的话,交给我吧。”真田说,“你去餐厅休息一下?”
“我没事。”幸村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抬头看着真田,“网球部,怎么样了?”他没等真田回答,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啊,算了,交给你,我也放心。”
“幸村……”真田皱眉。
“茶叶茶叶!”幸村推开厨房的门,环视一周,最后视线落在墻角的扇形架子上,“啊!找到了!真田,你认识这些吧?”
“嗯,”真田凑近仔细看着,“因为她在我家经常喝,所以有些我还是认得出来的!嗯,这个是铁观音,据说是她一个朋友去中国的福建特意给她买的。还有大红袍,半山腰,金凤凰,玉露,云雾……啊!”
“怎么了?”幸村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真田咬牙切齿,若叶真希那个变态,明明这些茶罐子上都写着字,偏偏把所有茶叶混在一起要他一一辨认!
“你刚刚说的那个‘她’,是真希姐?”幸村问。
“嗯。”真田继续挑着茶叶,“她肯定舍不得这么好的茶给别人喝吧!”
“那肯定的了!”幸村笑笑,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塑料包,看着裏面绿油油软嫩嫩新芽似的东西,“这个是什么?不像那些晾干了的茶叶!”
“这个东西好!”真田一看到这个,马上想到自己某一天被若叶真希那家伙哄骗喝这东西泡的茶,继续咬牙切齿,“莲子芯!”
“啊~~”幸村拈了一根放进嘴裏,笑瞇瞇笑瞇瞇,“果然是好东西呢!”
真田打了个冷颤,果然不应该带他来这裏的!
“你说新郎啊?”真希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为什么问这个呢?很在意吗?”
“是的!”手冢答地坚定。
“说起来,那个时候,带着面纱,看不清楚脸呢!”
“是么……”
“怎么,你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很觉得遗憾?”
“啊……”
“啊什么啊?”真希撇撇嘴,“是不是想到,啊,这个麻烦的姐姐总算要出嫁了?你自己也总算要脱离苦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