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好。”来人也是三四十来岁的男子,金发碧眼西装革履金边眼镜一丝不茍的白人,手裏拿着一个黑色的胀鼓鼓的公文包。
“你好。”真希看着爱德华微笑地出门关门,那叫“jake”的男子熟门熟路地从一旁拉过椅子,坐在她的左后方。
这人应该也是爱德华的朋友吧,这么熟悉的样子,好像来过不少次的。
“自我介绍就不用了,”jake冷淡地从公文包裏拿出几本书,一一放在钢琴上,“刚才你父亲也说过了,所以你叫我jake就好了。”他把空了的包包随手放在一边,“既然叫我担任你的钢琴老师,你就不要有任何投机取巧的想法,每周一个任务,三次没有达成的话,我就不再教你。不要妄想因为没有练好钢琴向我求情或者撒娇——因为我讨厌日本人。”
“我也是。”真希默默在心裏回答。
“我说完了,”jake看着她,“接下来,该你了。说一下你的情况,听过哪些学过哪些弹过哪些,还记得哪些,还有,想达到什么程度。”
这家伙把教学当任务吗?
真希腹诽着,还是乖乖按照若叶真希曾经的学习记录来回答:“听过很多但是很少能哼唱出来的,4岁还是几岁的时候上过一两节课,学了些什么东西都不记得了。想达到的程度么,打好基础,能登臺弹奏一两首比较简单的就可以了。”
“简单的?”jake挑眉。
“嗯,”真希点点头,想了一下,“就业余三级四级五级的样子吧,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在一两年,或者两三年之内达成吧,”在十六岁之前达成,然后脱离爱德华脱离这个冰山自己独立更生去,“难度太大的曲子就不用了,”她伸出自己的双手,“喏,手太小了,完全够不着八度呢!”
“嗯?”jake突然冷哼一声,“你在撒谎。”
“没有。”真希条件反射地回答。她说的都是这个身体,若叶真希的情况,在这个家伙面前撒谎一点意义一点好处都没有的好吧!
“那么,”jake也不深究,拿下他带来的几本书,平摊在钢琴的乐谱架上,“自己挑挑,教材。”
这什么老师啊靠!哪有叫学生自己选教材的!
她看着面前的几本相当面熟的书,拿了两本,《车尔尼钢琴基础教程作品599》,《哈农钢琴练指法》。
“你果然在骗我。”jake冷笑着,指着剩余的几本书,“如果你是在10岁之前上过钢琴课而且只上过几节,你接触到应该是这几本,拜尔,汤普森,而不是哈农和599。另外,你是怎么知道‘八度’这个词的?”
所谓八度,就是相邻的音组中相同音名的两个音的快速震动。这种说法虽然简单,但是弹奏的柔和性、张力表现等等所需要的高技巧就不用多说了,关键一点,有些人的手太小,根本够不着一个八度,比如说楚流萤,比如说许嫣,比如说若叶真希。
死人脸!老狐貍!
她暗暗咒骂着,脸上还是什么想法也没有似的回答:“因为我姐姐坚持去上了,她学了几年之后告诉我的,学钢琴的话,如果有个很好的老师矫正基础,那么从车尔尼599和哈农开始上手比较好。”
“你姐姐?”jake瞇了瞇眼,“她在哪裏?”
有兴趣了?真希暗暗冷笑,这其实是许嫣学琴自己总结出来的而已。
“日本。”她灿烂地笑着回答,“她是日本人。”
你不是讨厌日本人吗?恶心死你!纠结死你!
哼!
“音符认识多少?”jake没听到她刚刚说的话似的,把不用的曲谱通通放回上面,翻开车尔尼,第一阶段的识谱练习。
不得不说,若叶真希唱调很准,每个音符也都认识,每个音符所在的位置也能飞快而准确地找出来,这让jake冷冷哼了一声,翻到第11首,固定位置的五指练习的第一小节。
他顿了一下,把哈农摊在这本书上面,翻开盖住了。
“我今天要教你这一首,练指法,要求每个音都要均匀用力,最好听起来像是用同一个手指以同样的力量弹下去的。”jake这样说着,却看着她的眼睛,探究着她眼底的那抹不讚同的神色。
“你果然很有经验啊,”jake冷笑着,把两本书都盖上,“你在想,对一个初学者,应该先教你掉指的,对不对?”
“嗯?”真希猛地睁大眼,她刚刚,在看到他翻到no.11的时候的确想到应该先学哈农练指法的,而在哈农摊开的时候也的确是在想应该先练习掉指和抽键的。可恶!果然还是中了这个家伙的圈套!
“把你所会的,都给我弹出来,认真点!”jake站起来,拖着凳子坐到了靠后的地方,腾开左手边的空间给她。
“那,我开始了。”真希深深地呼吸,把两本书从架子上拿下来,交到爱德华的怀裏,重新坐下,微微闭眼,“哈农,第1,2,3,5,6曲。”
低低高高的声音,深深浅浅,绵延不断地从她面前的大家伙裏发出来,被石子激起的涟漪一般,逐渐平和,逐渐响亮。
有多久,没有碰过钢琴了?
她没有算过。也许,从高一开学的时候考了八级,拿了证书,就再也没有去老师那裏学习,也没有好好练过了吧。
但也就是因为没有再去学习新的,也没有自觉自学新曲子,不断地弹奏练习曲,才让自己突然领悟到枯燥的练习曲中的含义了吧……
“接下来是车尔尼599,从no.11开始。”她停了一会儿,双手放在了琴键上。
曾经,是很抵触钢琴的。
但是有一天偶然陷了进去,突然心惊。
那些作曲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谱下这样一篇一篇的练习曲!之前所感觉到的枯燥乏味突然被音乐中所带有的感情所冲击。
那些作曲家,那些人,是如何地喜欢着钢琴,喜欢着音乐,然后感动着其他的人,让更多的人也喜欢上音乐,喜欢上钢琴!
这让她情不自禁地担心,如果哪一天,如果不能再弹钢琴,她要怎么活下去……
琴声在绵延。
客厅裏坐不住的两个小孩,也不禁偷偷打开门,探着头听着这流水一般的声音。
她完全没有按照乐谱上的重覆记号,而是一味的赶时间,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展示出来的样子。
“车尔尼先到这裏。老师麻烦帮我做个记号,在no.46标题那裏。”她弹完no.45的最后一个音,她优雅地提起双手,瘫在腿上休息。
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大家知道……
果然荒废好久了,估计篮球也差不多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接下来是几首乐曲,”她有些疲劳地说,并把双手重新提回了键盘上,“从简单的开始,《童年的回忆》,《致爱丽丝》,《梦中的婚礼》,《欢乐的牧童》,《牧童短笛》,还有,《少女的祈祷》。”
她没有把一些简单的自学的譬如《瑶族舞曲》、《采蘑菇的小姑娘》之类的拿出来,怕那家伙根本没听过这些名字。
然而她也没有把她练过无数多遍好不容易拿了一个“良好”的八级曲目都拿出来,毕竟她和这个jake还没有到那么坦诚相见的关系不是?
前面几首还好,虽然只有《童年的回忆》、《致爱丽丝》以及《牧童短笛》作为参赛曲目或者表演曲目仔细练过,忽略掉有些发胀的通红的手指,还是基本上拿得下来的。
关键是《梦中的婚礼》和《少女的祈祷》,因为她的手太小,左手稍微大一点勉强够八度,而右手就不行了。
《梦中的婚礼》,她一向是弹奏高音部分撑过去的,所以这一首她从来都不在公开场合弹奏。而《少女的祈祷》……
她深深呼吸,努力撑开右手大拇指和小拇指……
疼痛伴随着喜悦一起袭来。
虽然小,但是,勉勉强强还是可以够着的。黑键的话刚刚好,白键会碰到旁边的一两个键,但是加上延音踏板也基本上可以糊弄过去。
许嫣十四岁的时候,连左手也撑不到这种程度!
她仿佛看见了希望。
啊~~~
少女的祈祷~~~
原本一团糟的曲子,在她听起来,简直就是……天籁啊!
一曲终,她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现在继续车尔尼599no.46。”
纤纤素手,莹莹如玉的手指在乳白色和黑色的琴键上拂过,带动打动人心弦的声音,她突然觉得生活,从此这般的惬意起来。
“真好啊。”她这样想着,睁开了眼睛,然后钢琴声戛然而止。
乳白的琴键上,红得刺目。
她仔细看着这个打扰她游戏的男人,呃,应该说是大男孩,一头乱得跟hp裏哈利波特祖传乱发有的一拼的黑色短发,看起来应该是个随性的人;短袖露出的上臂和小臂上健美养眼的肌肉,硬拼的话绝对打不过;还有那笑得羁狂因为处在变声期还带些沙哑所以听起来格外刺耳的声音……
真的很讨厌!
她微微瞇了瞇眼,心中黑色的怒气直线上升,要不要直接一腿飞上去看看他反应有多快,还是大喊色狼啊非礼啊小偷啊你是谁啊?
“真是太好玩了!哈哈!”那男孩笑得合不拢嘴了,指着她的手指直晃悠,“真是太可爱了!被吓到之后反应跟龙马简直一模一样!”
=_=#
差不多适可而止一点吧!
她侧了侧头,转回去关掉了游戏,站起来,退出光盘,关掉了所有的电器,转身目不斜视和那个笑得正欢的少年擦肩而过。
“餵!”他的动作很快,转眼间就超过她到了她面前,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开口却是纯正的日语,“小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跟你无关。”她连白眼都懒得翻了,用平平淡淡没有强调的英语回答了他的问题,微微转向就要绕过他。
一只手挡住了她的路。
她抬头盯着高她大半个头的少年,却没有说话,抿着的唇表现出她的愤怒,挑起的眼则在毫不保留地告之她的鄙视。
大手一翻,俨然是握手的姿势。
“我是龙雅,越前龙雅,请多指教。”少年一笑,露出白亮的牙齿,灿烂透了半边天。
握,还是不握。
这是一个问题。
“哎呀!龙雅真是太狡猾了!一个人溜上来认识漂亮的女孩子!”一个更为油腔滑调的声音,伴随着赤脚踩在铺了地毯的走廊却依然穿过玻璃门窜进娱乐室的沈闷脚步声,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豹子似的蹿了过来,一只大手以和龙雅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横在她的面前,“小美女,交个朋友吧!”
“餵,老头子,你可不能插队!”龙雅立马变了脸,瞪着眼睛看着刚刚进来的人,“明明是我先的!”
“什么啊!”那男人也回瞪回去,“她明明就不愿意搭理你的样子嘛!你还不赶快走远点!不要打扰我美丽的初会!”
“什么美丽的初会啊!”少年吼了起来,“色老头!你如果不想让那些被你藏在橘子树洞裏面那些成人杂志被公之于众的话……啊……唔……”
“误会!误会!”男人一面用着自己的身高优势封住了少年的嘴,一面朝真希讪笑着解释着。
真希冷冷瞥了耍宝的父子一眼,从他们身边走出去。
父子……
嗯,应该是父子吧,明明就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黑发,一样的油腔滑调,一样的花心,一样的,讨厌!
越前龙雅……
这个名字还是相当的,耳熟吶!
雅夫人(寻秦记)?
噗——
那对父子也很眼熟!
越前龙雅越前龙雅……
越前龙马?
这两个名字很像啊!
样子也很像的说……
如果不是比她高,恐怕会很容易以为是他吧!
应该……是亲戚的吧……
她钻进了自己的卧室,锁上了门,打开衣橱胡乱拨着面前的衣架。
都什么人吶靠!
一个用着温和笑脸对着每个人的老狐貍爱德华,一个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不懂变通的老管家,一个都十几岁了还调皮捣蛋小鬼,还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正经”的老色狼!
她取下一件乳白色运动型的短衫和一条灰色短裤,坐在床上很深刻地反思,是不是真的不该来这个地方的?
随意扎好了头发,她再从抽屉裏翻出一双白色棉袜,回来坐在床上抬起脚就胡乱地往上套,突然觉得裏面好像有些什么东西,连忙脱下来才看见原来是……糖果?!
我靠!
谁他奶奶的熊把糖放在袜子裏,还让不让人穿了?!
一手一只拉起袜子就势一甩,两三颗糖“啪啪”几声落在地上并滑出一段距离,碎在包装袋裏。
她把袜子翻过来看了看,还好没有糖渣渣留在裏面,不然还真是要换一双了。
昨天虽然见了很多人忘了很多人,但是这么一副典型的东方面孔,确实没有出现过。所以,那对父子也许是邻居,或者是爱德华的朋友,听说爱德华带了一个养女回来却没有带过去拜访,才会这么迫不及待过来看看的吧!
那么,应该是好朋友了!不然以那老管家严谨的个性,也不会放任他们在房子裏大吵大闹不成样子……
老管家啊……也许就是因为爱德华这假意容忍的态度,那个老管家才会这么嚣张跋扈家裏最大就是我的派头。爱德华,应该是想辞掉他的吧……靠,那个老狐貍,不会是想把这件“神圣而光荣的任务”交给她了吧?
在脚上,对着衣柜门后的大镜子,把双手插进了裤子口袋。
这身材真的有够平板的,真的是因为消化不良吗?
她对自己大脑裏,若叶真希的爸爸后妈还有继姐对她好的那些快乐的记忆,表示深深的,怀疑!
自己是越来越多疑了!
这样可不好!
她甩甩头,做出想把把这些想法抛出去的样子,又觉得这个做法太幼稚了些,然后深深吸气呼气,努力把视线转移到镜子裏自己的脸上。
十四岁!还是这么一副婴儿肥的萝莉脸再加上要死不活的样子!还真他妈的丑!她一个白眼,顺势别开眼,关上了柜子。
手放在门把上,转念想了一想,还是回来,把地上的几颗糖果捡起来,隔着四五米远的距离,一一抛到书桌上电脑边,凑成一堆。
嗯,这技术勉勉强强还挺像样的!
转动门把,轻轻拉开门,就看见门口门神一般的少年,一改原来嬉皮笑脸,非常严肃非常认真地弯下腰来,一声大吼:“非常抱歉!”
这家伙日语不怎么标准。某女在心裏咂吧着,走出房间反手带上门,从少年面前目不斜视地路过,往楼梯那边去了。
轻轻重重的脚步声,那叫“龙雅”的少年跟在后面。
脚步一顿,她生生压住回头恶声大吼“干嘛跟着我”的冲动,认真劝说自己路是大家的,巧合是常有的。
听着后面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她又开始走向楼梯。
讨厌鬼!
跟屁虫!
真是讨厌!
不经意一瞥,就看见客厅裏爱德华和刚刚那条老色狼坐在一起欢快地谈着什么,旁边一个二三十的女子温柔地看着旁边带着白色的鸭舌帽低头看书的小男孩。
“真希,”爱德华抬头看见她,慈爱地招手,“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越前先生和越前太太,我们的邻居。”
越前啊……说不定真是那个不败主角的亲戚呢……
“哟!小美女!”老色狼也笑瞇瞇看过来,抬手打招呼。
美你妈个头!这个样子叫“美”的话你旁边那位算是什么?仙人么?
“老公,真是的!”那位漂亮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抱怨着。
“刚刚已经见过了。”她淡淡地说,然后换了一副笑脸看着那个温柔的女子,“越前太太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你好。”越前太太温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