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避难所,监察中心,隔离审讯室。
八名嫌疑人被分开关押,接受着专业审讯人员的轮番盘问。但几个小时过去了,审讯人员并没有撬出有价值的情报。
“再说一遍,尸体是怎么进的铁柜?”华昕双手撑在审讯桌前,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坐在对面的红毛嫌疑人,见又换了一个审讯人员,且还是一个体型瘦小的猫女,态度变得更烦躁了:“长官,真不知道!我都说八百遍了,我们换班回去,打开柜门就看到了,那是死人,谁敢乱碰啊!”
华昕本就心烦气躁,于是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一双竖瞳死死瞪住对方。
那红毛浑身发抖,只觉得被某种猫科野兽盯上了,后背直冒冷汗。即便吓成这样,但他的说辞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接着,她又快速来到另外七间审讯室,结果完全相同。所有人对尸体来源一问三不知,坚决否认自己是凶手,口供没有任何破绽。
但华昕对这个结果极不满意。
还没等她重新梳理口供,手腕上的终端突然急促震动,是生产办的紧急通讯。
“长官,真菌区的培养舱和熔炉车间的温控设备,刚刚同时遭到了暴力破坏!”
华昕眼神一凛,立刻带队赶赴现场。
等她抵达时,巡逻的安防士兵已经在熔炉车间外,死死按住了几名袭击者。
这些人衣衫褴褛,浑身散发酸臭,全是最底层的流民。
华昕看着那些流民木然的表情,尤其是眼里的那种死灰色,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厉声喝道:“捏住他们的下巴!控制住他们!”
但终究晚了一步。
被按在地上的流民,面部肌肉突然抽搐,上下颚死死咬合在一起。
很快,一股冒着白泡的腐蚀性酸液从他们嘴角溢出。没有惨叫和挣扎,暗红色的血沫夹杂着黑烟,从流民的七窍中流下。
几个活生生的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随后瞬间僵直,全身散发出焦臭味。
这一幕让在场的人怔住了。
收到消息匆忙赶来的牧森,无视空气中的焦臭味,迅速掏出工具和手套,强行撬开了一具焦尸的嘴巴。
他仔细翻找片刻,用镊子挑出了几块半熔化的残骸,冷静分析:“是废弃的微型固态电池芯,里面包裹着强酸液体,封在特制的塑胶假牙中。只要用力一咬就会发生剧烈反应,直接烧穿大脑和喉管。”
华昕眉头紧锁,盯着地上的焦尸,她深知这绝不是普通流民能掌握的手段。
她下令封锁相关场所,带队将回收车间和化工中心的几名组长全押回了监察中心。
一进审讯室,几名组长就双腿发软,瘫坐在地,当场就把私漏物资的事全盘托出。
“废电池和酸液,到底怎么流出去的?”华昕重重地将残骸扔在桌面上,声音渐冷。
化工中心的一名组长紧张道:“长官,我真的只是收了点金钞,让人偷偷带了几罐废液出去而已!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干这种玩命的事!我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啊!”
另外几名组长同样如此,全都是为了些蝇头小利,便允许一些危险的物资外流。
但面对这几桩精心策划的袭击事件,他们个个面容惨白,全部一问三不知。
线索在这里又一次断裂。
更糟的是,避难所的生活区里,流言像瘟疫一样在快速传播。
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指责正是因为大量肮脏的流民涌入,才导致避难所的治安崩溃和连环命案;不少原先的A级、B级成员要求恢复等级划分,而重建隔离区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股思潮出现得极为突兀,且扩散速度极快,但监察办的人手,早已在连轴转的调查中被抽空,短时间内很难追溯流言的源头。
华昕站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猫耳无力耷拉着,满是自责与不安。
这是她第一次挑起监察办的大梁,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而她甚至连对手的影子都没摸到,局面也在一点点失控。
强烈的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
此时的审问室里,庄杋站在八名嫌疑人的面前,目光从左到右,一寸寸地在他们脸上碾过,独特的感知能力悄然铺开。
人在撒谎时,随着认知负荷的增加,会引发前额叶活动异常,从而导致颅内的诡雾产生一些微弱扰动。
随着这股无形探查,那几名嫌疑人只觉得像是有刀刃刮过大脑,压迫感让他们连呼吸都停滞了,大气也不敢出。
可直到感知结束,这八人颅内的诡雾依然毫无波澜,证明他们说的都是真话,监察中心的专员确实已经尽力了。
庄杋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解开,放左侧的这五个人回去吧。”
五名成员如蒙大赦,逃出了这间审讯室。
剩余三名成员诚惶诚恐,吓得连连摆手:“长官,我们真的没有杀过人啊!”
“你们三个确实是没杀人,但你们有其他违纪行为:偷窃车间工具,以及私设赌局。”
庄杋说完,挥了挥手,这三名劳工便面如死灰地被带走了。
审讯室的门缓缓开启,庄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外面的办公大厅,却见在场人员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庄杋率先打破了沉默:“怎么一个个都垂头丧气了?”
他语气简洁,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你们在缺乏人手的情况下,能维持住当前的局面不恶化,已经很好了。敌人远比预想的狡猾,精于潜伏与煽动。对付这种暗处钉子,我们就得一步步来,急不得。”
听到这番话,大厅里原本压抑的氛围缓和了不少,有几名监察专员长舒了一口气。
“老大……”
在公共场合,华昕悄悄改口了。
她垂下头,声音透着浓浓自责:“是我没用,查了半天线索全断了……既然凶手另有其人,我们必须得重新梳理线索了。”
“嗯,等会我们开个高层会议。”
十五分钟后。
避难所中央控制层的一间会议室内。
庄杋坐在长桌主位,左侧是老渔夫和华生,右侧是科尔和匆忙落座的华昕。
庄杋看向华生,缓声询问道:“你的意思是,总务办那边查出了一些异常情况?”
“是的。”
华生点开全息投影,条理分明开口:“我们回溯了近半个月的维保记录,发现之前有几次水循环阀门松动、以及二区通风管的排线异常。当时维修工以为是设备老化,顺手就当日常故障排除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但现在把这些事串联起来重新梳理,这完全是有预谋的压力测试。他们是在试探安防的反应速度,借机摸清监控盲区……涉案的劳工,我已经移交监察办抓人了。”
“嗯,人确实已经抓起来了。”
华昕轻叹了一声,接过话茬道:“我这边也全部审讯完了,但发现这些案件互不相干。这些劳工要么收了来路不明的金钞,要么被人拿住了把柄进行要挟。上家从不露面,用的全是一次性加密信息,线索直接被切断了。”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死寂。
庄杋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冷峻目光扫过全息投影上的那具凄惨尸体。
“死者史密斯,三区五层的A级居民,高级检修工,曾经的临海城正式公民。”
庄杋语速很慢,一点点剥丝抽茧:“但他却死在了第六区,一个B级居民的混合住宿区,而且被装在破布袋里,塞进废弃铁柜中。
“如果是寻仇,凶手有无数种更隐蔽的方法处理尸体,完全没必要费尽心机跨越三个安防区,特意把一个A级居民的尸体扔进B级区的监控死角里。”
老渔夫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头儿的意思是,有人在故意制造阶级矛盾,借题发挥?”
“加上针对培养舱和熔炉车间的破坏,对方的意图就更明显了。”
庄杋此刻的头脑格外清醒:“他们在制造舆论,刻意煽动对立,想从根子上瓦解避难所的管理规则。可以预见,这仅仅只是开始,后续必然会有更恶劣的凶杀案发生。”
科尔闻言,眼神中带着一丝果决:“既然这样,那我就带人加强巡逻力度,实行全面管控!我倒要看看,只要盯得紧,他们还怎么找到下手的机会!”
“高压管理,是他们最想看到的局面。”
庄杋微微摇头:“如果你现在领着装甲兵去居民区巡逻,那些暗中散布的流言就会变成事实。所有居民都会觉得,我们是在搞底层清洗,在搞阶层隔离。”
科尔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将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差点踩进敌人的陷阱里。
庄杋看了一眼众人,声音渐沉:“破局的关键,绝不是靠我们自己一小撮人去强压,而是要借用这避难所里绝大多数居民的力量。所以这些案子不能瞒,我们也绝不能压。”
老渔夫默默点头:“头儿,那就捅破这层窗户纸吧。”
随后,庄杋大步来到通讯台前,直接按下了避难所最高权限广播的红色按钮。
“嗞——”
电流声在避难所的十二个大区,以及几百条走廊里同时回荡。
地下城突兀地安静了一瞬。
正在搬运真菌基质的流民纷纷停下动作,熔炉旁的变种人也停下手里的活计,疑惑地看向广播喇叭。
“我是无涯,避难所的管理员。”庄杋的嗓音低沉,透过扩音设备传遍了每个角落。
“昨天,我们在第六区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是三区的A级居民史密斯;而就在今天,我们的几处车间也遭到了人为破坏。”
底层的居住区爆发出一阵不安的骚动,众人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我知道,现在到处都有流言,说底层人是暴徒,要重新划分隔离区,要把你们赶走、重新落实等级隔离制度。但这很可笑,我想告诉你们的真相是,这些袭击者的目标,根本不是那几个无关紧要的阀门和培养舱,更不是那个死掉的检修工。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想唆使你们互相猜忌,鼓动你们自相残杀,用所谓的阶级对立来掩盖险恶用心。他们的野心,是试图颠覆这座避难所,毁掉这里运转的一切秩序。你们自己思考一下,如果培养舱报废,熔炉停摆,或者避难所的大门被人炸开,再或者,我们的管理班子被迫大换血了……那到时候,谁来保证你们每天的口粮?是谁来给你们发放物资?又是谁来负责你们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