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你,好久不见了。”
他取出钢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庄杋”这两个字,盯着纸面上的墨迹渐渐干涸。
良久,他将纸扔到了壁炉里,火光迅速吞噬了白纸,直到化为灰烬。
随后,他接入终端的一个加密频段。
伴随着轻微电流声,通讯接通。
卡尔的声音平淡:“张大凡那边,有什么最新的动向?”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他躲在临海城的一处地下避难所,正在制定规矩,管理收容的流民。”
“收容流民?”
卡尔微微皱眉:“废土已经在传盘古地堡出世的消息了,他不去找地堡,反而躲在避难所里当救世主?我不信他能真的无动于衷,他不会甘心一直躲在地底的。”
对接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你的意思是,张大凡真的和盘古地堡有关?”
“一定有关。”
卡尔打断了对方的猜想,语气带着一丝压迫感,“他如果有什么异动,你随时上报。还有,藏好你的管理身份,别被他套出底细来,他比你想象的要难对付。”
“嗯,知道。”
通讯切断,屏幕暗了下来。
……
荒野丛林里,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空气中全是腐殖质与腥臭味。
一条长二十米的泰坦蟒,盘绕在树干上,浑身覆盖着网纹鳞片。它探出分叉长舌,收集着空气中的血腥味。
三十米外,楚宁雁半蹲于高处的树杈,战术面罩遮挡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悄无声息地抬起复合弓,拉满弓弦。
手指松开。
“咻——”
弓弦震颤,钨合金箭矢瞬间撕裂了空气。
噗嗤——
箭头精准钉入泰坦蟒的七寸,硬生生贯穿了骨骼。
泰坦蟒嘶叫翻滚着,躯体失去平衡,砸断了周围的枯枝,重重掉进泥地里。
它抽搐了几下后,便彻底死透了。
楚宁雁并未看猎物一眼。
她直起身,战靴轻点粗枝,在交错的树冠间疾驰跳跃。
几次起落后,前方出现了一片黑树林,枝桠无风自动,那些粗大的树干缓缓拔出根须,踩着泥地缓慢走动。
那是树人族的领地。
楚宁雁刚踏入界线,一棵高五米的树人便伸出长满枯叶的手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人类,擅闯者死。”
“我知道。”
楚宁雁停下脚步,顺手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特定纹路的木牌,高高举起。
树人守卫缓慢低下头,迟钝的思维运转了片刻,开口道:“你是树先生的……贵客。”
树人的声音干涩沙哑:“但树先生不在,北方……有瘦长鬼,先生……去围剿了。”
楚宁雁知道瘦长鬼。
那是树人畸变后的疯魔产物,身高超十二米,通体墨黑,毫无理智,且专杀树人。
“我知道,我不是来找树先生的。”
她收起木牌,直接道明来意:“我想去一趟妖都,你们的贸易商队什么时候出发?如果方便的话,请让我随行。”
“我……要问问,稍等。”
树人守卫转过庞大躯干,拖着迟缓步子,隐入灰暗的林间。
楚宁雁留在原地,静静观察着四周。
一尊尊高逾四米的树人,全扎根在腐烂的泥土里,乱枝枯叶交错在一起,干枯树皮覆盖了全身。
但无一例外,它们反应迟钝,常年静立不动。偶尔有几只铁线王虫从泥地里钻出,周围的树人也毫无反应。
很快,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
一名老树人缓步走来,他脸部的树皮沟壑极深,勉强挤压出人类的五官轮廓。
他停在楚宁雁面前,微微低头,颈部木质关节发出咔嚓声响。
“你是……灰雁贵客。”
“树长老,你好。”楚宁雁递上了一个包裹,里面装有四五根铁甲犀的独角。
树长老接过包裹后,满是沟壑的脸上透出一丝宽慰,“听说你要去妖都……我们有一支车队准备出发,欢迎你随行。”
“谢谢长老。”
楚宁雁跟在了长老身后,穿过密集的树人方阵,停在一片林间空地边缘。
那里停靠着一支贸易商队。
十几辆结构粗犷的木轮车陷在泥地里,车轮高过人头,车轴是打磨过的坚硬原木。
木轮车的前方,是高十二米的树妖。
它们同样是树人二次畸变的产物,躯干上长着扭曲的人脸,巨大枝桠化作了双手。
虽然树妖也没有理智,但生性木讷顺从,哪怕金属锁链深深勒进了木质肌理里,它们也不觉得疼痛。
楚宁雁轻踏轮毂,利落地翻身坐在了木箱上。她看向车旁的树人长老,点头道:“谢谢长老,下次我会将犀牛角全部带来。”
毕竟,铁线王虫是树人族的宿敌。
它们时常钻进树人的腹腔内寄生,引发的神经剧痛让树人难以忍受。而犀牛角研磨的驱虫粉,恰好是树人族唯一的镇痛剂。
“这事不急……”
长老缓慢摇头,浑浊的眼珠盯着她,好奇地问:“不过……你为什么去妖都?”
楚宁雁如实回答:“我去找人。”
“那里的人类处境……不太好。”
“嗯,我知道。”
楚宁雁拉了拉战术面罩,挡住下颌的蛛菌斑纹:“我以前生活过的避难所,被天启教侵占了,有一些居民被绑走后,侥幸逃了出去,躲进妖都里……我想去确认他们的情况。”
长老的思维同样迟钝,他费力地消化完这些信息后,树皮脸上挤出一丝忧虑:“妖都最近不对劲,各族都有矛盾,而你是人类……他们恨人类,你得小心……别被吃掉了。”
“谢谢长老提醒,我会谨慎的。”
不多时,木制号角在林间吹响。
十二米高的树妖迟缓睁开眼,缓慢起身,金属锁链也被猛地绷紧。
木轮碾碎地表枯枝,轧出一道道深沟,商队便缓缓驶入了荒野。
几十名树人护卫跟在车队两侧,它们身上散发的腐木气息,能让多数生物退避三舍。
但总有失智的野兽闯入。
三头皮毛溃烂的鬣狼从暗处窜出,直扑木轮车上的货物。
树人守卫没有停下脚步,十几根枝条从手臂前端弹出,狠狠抽在鬣狼的脊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接连响起。
枝条顺势缠绕住鬣狼的脖颈,死死绞紧,鲜血顿时涌出,它们连一丝嚎叫都未发出。
最后,这些鬣狼被拖进了树人的腹腔内,树皮缓缓合拢,完全覆盖住了尸体,将其一点点消化殆尽。
楚宁雁对这血腥一幕熟视无睹。
她将复合弓抱在胸前,靠着木箱,在车体的颠簸节奏中闭上了眼睛。
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
车轮猛地碾过一块残骸,车厢剧烈一震,楚宁雁瞬间睁眼,右手本能地扣住霰弹枪。
天际已然破晓。
晨光切开夜间的诡雾,但空气依旧潮湿,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泥腥味。
她站起身,望向地平线。
只见一座庞大的城市群,在晨雾中逐渐显露出轮廓,连绵起伏,且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妖都。
传闻中,这是一个毫无规则和秩序的变种人大本营,这座城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楚宁雁握着复合弓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之前对庄杋说自己曾来过妖都,其实是一句谎言——反正他也没法对自己测谎。
在锋芒佣兵团服役时,团队确实接到过南城的委托,到南域执行过一些收集任务。
但哪怕是全副武装的佣兵队伍,当时众人也只敢远远绕开妖都的边界,绝不会靠近。
没人敢踏入这座有着几千万怪物的巢穴。
但现在,她来了。
随着车队驶出密林,视野豁然开朗。这里是一片极其广袤的冲积平原,被数条河流切割得支离破碎。
水面上架着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吊桥。
当商队驶过吊桥时,粗麻绳与铁环会来回震颤,桥下浑浊的河水翻滚,带鳞的巨大脊背在水面一闪而逝。
随着商队继续前行,妖都的真实面貌与它远眺时的恢弘轮廓,形成了明显的反差。
穿过吊桥后,前方平原密密麻麻铺满了农田与果园,一个个佝偻着背的变种人,正站在泥水里劳作,用原始工具来收割作物。
沿途,无数由巨兽骸骨和金属碎片搭建的建筑,像肿瘤一样杂乱蔓延。
楚宁雁坐在木箱上,当她看清了这座大都市的真实面貌后,眼里闪过一丝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