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杋听出了楚宁雁声音里的一丝疲惫，缓声说：“知道了，我去站台接你。”
“不用，我自己上去……”
“没事。”
庄杋说完便挂断通讯，转身离开走廊，走向中央升降梯。
升降梯急速下降，在一阵失重感后，停在地下深处的站台边缘。
经过盖奇的一番修缮改造，站台穹顶的探照灯打下冷白光柱，将空旷的站台照得通明。
没多久，远处的隧道传来一阵轰鸣，列车车头冲出了黑暗，稳稳停靠在站台边缘。
厚重的车厢门向两侧滑开，大量往返的建筑专员从里面走了出来。
楚宁雁从人群中穿出，她依然戴着战术面罩，身形高挑，背着略显沉重的战术行囊，作战服上覆着一层灰土。
庄杋走上前顺手接过行囊，目光在她身上的灰土停留了一瞬，好奇地问：“你在野外遇袭了？”
“没有，挺安全的。”
楚宁雁摇了摇头，跟着庄杋走向主升降平台，“只是妖都野外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耗了不少体力。”
庄杋按下升降平台的启动键，又问：“你在车上休息了多久？”
“三个小时，我精神恢复了很多。”
楚宁雁站上平台，伴随着齿轮咬合声，升降台开始平稳上升。
她接着说：“妖都的人族领地……恐怕撑不了几天，我得尽快赶回来告诉你。”
“没事，再急也不差这几分钟。”
升降台停靠在基地负三层，随后庄杋带着楚宁雁穿过走廊，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光线明亮，大门在两人身后缓慢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楚宁雁扯下战术面罩，露出脸侧的墨绿色蛛菌斑纹，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随后拉开椅子坐下。
庄杋不自觉看了一眼她的脸颊，但很快收回了视线，将战术行囊放在桌旁。
楚宁雁顺势拉开行囊拉链，从中取出大量纸质资料摊在桌面，又同步传了不少图片和视频给庄杋。
“情况是这样的……”
“先等等。”
庄杋去倒了半杯热水，又放了几粒枸杞进去，将温热的玻璃杯塞进楚宁雁手里。
“列车上睡久了骨头会僵，你喝点热的，暖暖胃再说话。”
庄杋看了她一眼，补充道：“里面是枸杞水。”
楚宁雁愣了愣，低头看向玻璃杯，只见几粒红色枸杞在水面浮沉，热气直往上涌，熏得她眼睛发酸。
这杯普通的热水，竟让她生出一丝恍如隔世的错觉，便轻声说道：“……谢谢。”
她低头浅抿了一小口，随后放下杯子，抬头直入正题：“南商合在这次行动中派出了重装部队，扫荡了外围的流浪族群。现在他们收缩火力网，把妖都的外围圈得很死。
“现在不仅大大小小的走私路线断了，沿途的粮库也被烧了，连妖都正常的出城捕猎都受到严格限制。”
庄杋靠在椅背上，皱眉道：“南商合是铁了心要困死妖都……城里完全断粮了？”
“彻底断绝了，人族领地目前最惨，黑市全关门了，连一块发霉的面饼都找不到，巷子里也全是饿死的尸体。”
楚宁雁轻吸一口气，缓声开口：“恶寒要来了，继续封锁下去的话，他们熬不住的。”
庄杋默然点头。
南商合这种铁腕手段，切断了妖都的所有活路，而人族也因此遭到了无妄之灾。
他没去评价南商合的手段，而是抛出一个核心问题：“你有什么打算？”
“……我有两个设想。”
楚宁雁紧握着玻璃杯，轻声说：“第一是希望能把我的同伴和战友都带出来，看是否能撤到樊篱避难所里，大概有两百多人。”
庄杋略一沉吟：“那领地的其他人呢？”
楚宁雁垂下眼帘，却没再开口……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既然无法拯救所有人，那就先保住自己的人。
庄杋继续问：“第二个设想呢？”
楚宁雁重新迎上他的视线：“第二个设想是，看能不能通过树人族的贸易商队，悄悄调一批物资进去，让他们先撑过这个寒冬。”
她停顿几秒后，声音放缓：“但是人族领地也有百万之众，这会极大占用基地的资源，甚至会暴露我们避难所的位置……这两个方案都有很大弊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庄杋没有立刻表态。
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思绪，却不是很明朗，遂直接问：“对了，树人族为什么愿意帮你？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关于这点，楚宁雁并没有隐瞒：“这事发生在三年前，当时南部荒野有一场山火，我执行任务路过时，顺手救了一个被压住的树人。后来那个树人畸变成树妖，竟还保留了理智。去年他二次畸变，已经成了树人族的妖王，也就是现在的‘树先生’。”
庄杋听完，脑海中闪过以往的情报。
各大变种人族群，大多只有一个妖王，且名号固定，像狼人族的月使者，猿人族的金刚，或是狮人族的狮王。而尸人族的尸后，鼠人族的洞主，这两族的妖王数量却非常多。
庄杋对树人族的情况一无所知，便好奇地问：“既然诞生了新的‘树先生’，那上一任是什么情况？”
“新王诞生，意味着老王寿命枯竭。”
楚宁雁解释着这个族群的特殊传承：“它们不用常规的繁衍更迭，而是通过木枝连蒂的方式，把躯干和根系缠绕融合。老树先生枯死后，所有记忆和经验都会共享给新王。”
说完，楚宁雁摸向战术服的内侧口袋，拿出一块布满木纹的木牌，推到庄杋面前。
“这是‘树先生’给我的专属木牌。”
楚宁雁低声说：“只要拿着它，就能得到树人族的庇护。这次妖都断粮，树人商队也是看在这块木牌的份上，才暗中给我的同伴匀了一批木淀粉。”
“……是什么忙都可以帮？”
“当然不是。”
楚宁雁看出了他的心思，摇头道：“我以往请求树人族帮忙时，都控制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而且会带铁甲犀的独角作为回礼。单方面的援助是没法长久的。”
庄杋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华昕抱着一叠文件快步走了进来。她的橘白猫耳抖了抖，听出楚宁雁的声音后，那双竖瞳瞬间亮起。
“灰雁姐姐！”
华昕立刻跑了过来，亲昵地挽住楚宁雁的手臂，目光在她的脸颊上停留，心疼道：“好几天都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啦？”
楚宁雁的声音透着温和：“没事，野外比较耗体力，我多吃两顿就补回来了。”
华昕听她这么说，这才稍稍放心。
她松开手，重新抱好身前的文件，转头看向庄杋，把手里最上面的那份递过去：“这是今天的监察日报。隔离区抓了两个抢夺配给粮的刺头，另外农场那边还有偷盗种子的情况，涉事人员已经全部被控制住了。”
“好。”
庄杋接过日报，快速翻阅了两眼，确认无误后便放在桌角。
他看向楚宁雁，直奔主题：“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妖都的详细资料你有吗？”
“有。”
楚宁雁从资料堆里抽出一沓纸质地图和旧数据板，直接在桌面上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张地图上：“这是我摸排出来的路线。图上的蓝色区域是荒野目前还能通行的安全区，红色虚线，是南商合重装部队的搜查死角。”
她指尖微移，点向旁边：“另外这份，是妖都的内部行政分区，上面标出了人族领地残存的走私网络。”
华昕探着身子看过去。
只见地图上错综复杂的路线标注得极细，甚至精确到外围哨卡的换防时间差。
她语气有点吃惊：“雁姐，你情报搜集得也太详细了，干脆你来接手情报部吧。”
楚宁雁连忙摇头：“我不行的。”
庄杋没有理会她们的闲聊，拿起其中一块记录着妖都历史的数据板，滑动屏幕查阅。
在徐仁义的庞杂记忆里，关于妖都的信息比较模糊，全是以财阀俯瞰的视角记录，带着居高临下的偏见。
如今有了这些新资料佐证，妖都真正的轮廓才清晰展露出来。
数据板的记录从2418年开始。
最初的妖都连城市都算不上，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变种人，为了抵御严寒而建立的松散市集，各部落之间抱团取暖，苟延残喘。
2485年，人类军队对南部荒野发起了无差别围剿，拿着冷兵器和简陋火铳的变种人根本挡不住炮火，只能抛弃栖身地，四散逃亡。
随后的记录透着血腥与绝望。
在之后长达50年的时间里，妖都废墟彻底沦为死地。变种人极度缺乏食物和抗生素，更没有抵御恶寒与焦土天灾的屏障，死伤数字每天都在刷新。为了活命，大批变种人部落放弃尊严，选择向人类城市乞降，沦为廉价的消耗品，只求换取一口残羹冷饭。
转折点在2530年，黑纪元降临。
野外的诡雾浓度提升，导致畸变病例呈指数级爆发，大批南逃的变种人重新塞满了妖都废墟。
同年，妖都地底探明了一处高储量金矿。靠着这座金矿，妖都迅速翻身，强势的虎人族也趁势接管了权力。
初代虎王手腕粗暴，在魔族的暗中扶持下，吞并了妖都大大小小的部族。短短几年，妖都人口暴涨至八千万，组建了一支六百万人的变种人大军。
虎王还用黄金开道，砸通了杜威集团、联合粮业等人类财阀的暗线，一车车粮食和军火被源源不断地运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