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雁的视线落在庄杋身上。
听完那番话，她才看懂这个男人的布局。他盯上的不仅是人族领地的一百万住户，更是南部废土几亿变种人的市场。
庄杋缓声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510、410和樊篱这三个避难所的存在意义，它们之间由一条千公里级的地下列车专线贯通。再加上通往地铁家园、死海和煤矿的暗道……”
他声音逐渐笃定：“如果把这些连起来，显然就是一张成型的地下贸易网络。当年樊篱佣兵团打的也是这条路线的主意，我们或许要完成他们昔日的未竟事业了。”
猫山王咽了口唾沫，收起了平时的散漫：“财神爷，这大饼画得是够大了，但饭得一口口吃呀。现在人族领地这副惨模样，咱们光是把这块骨头啃下来，就得折腾掉半条命了。”
“那就先搞定人族领地。”
庄杋语气平缓：“南商合的装甲部队只敢封锁妖都野外，可没有胆量强攻妖都。所以人族领地天然就是我们发展的保护罩。其实在大半年前，我和华生兄妹建回收站的时候，一开始也没想到能吞下临海城……事情都是一步步做出来的。”
楚宁雁思索片刻，跟上了他的思路：“目前人族领地贫穷松散，南商合进不来，但它在里面扶持了一些白手套势力……这些势力会是我们的一大阻力。”
庄杋没有否认：“嗯，我会谨慎处理。”
猫山王则拿出数据板，快速扫过人族领地的势力划分，啧了一声：“排除掉那些几百人的小团伙，现在最大的地头蛇就是这三家吧？第一个肯定是铁拳商会，南商合的白手套……其实就是源头经销商嘛，手底下养着数万名打手，还有十万名靠他们吃饭的核心附庸……确实不简单。”
他划动屏幕，语气转为鄙夷：“这帮人还真愿意干各种脏活啊，南商合随便扔点武器、口粮和抗生素的‘独家代理权’，就能捏着他们的生存物资源头了……标准的狗腿子。”
楚宁雁轻声补充：“他们比普通的狗腿子要狠，很多人买不起他们的高价劣质药，都活活病死了。在人族领地，他们就是土皇帝。”
猫山王往下翻了一页，眉头皱起：“第二个是……灰市联盟。这帮人成分够杂的，网罗了数万名地头蛇、黑医和帮派分子。自己不事生产，倒把收尸、地下黑市和器官义体回收全垄断了。”
往下扫了两眼，他眼神嫌恶：“这势力够恶心的，暗中把健康劳工当成牲口卖给高等变种人，就为了换几车物资……不过也算聪明，这帮人不会搞屠杀，专靠极高抽成和高利贷榨干平民，手段阴毒得很。
“嗯，毕竟留着活口，才能一直抽血。”
庄杋迅速理清了逻辑：“这两个势力很可能沆瀣一气。比起铁拳商会的经销商性质，灰市联盟其实才是重点。他们手里握有错综复杂的销售网，既是我们未来打通走私路线时的最大阻力，也是可以直接接管的现成渠道。”
楚宁雁深以为然：“最难缠的确实是灰市联盟，铁拳商会本质是黑心商而已。”
猫山王则紧皱着眉头。
沆瀣一气？什么意思？完全没听懂。
他看着庄杋和楚宁雁在谈正事，便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干咳一声，顺势调出最后一份档案。
“最后一家，苦力帮。”
猫山王盯着屏幕，脸上的短须抖了抖，语气有些犯怵：“人数是……卧槽，怎么有三十多万人啊？！”
他吓了一跳，赶紧往下扫了两眼细节，这才松了口气：“哦，原来全是底层劳工、病患和拾荒者，我就说嘛……看来管理很松散，说白了就是底层抱团取暖的工会呗，成员交点微薄的会费换来庇护，平时做事估计全靠街坊和工友的义气撑着。”
不过看到那串六位数的总人口，他还是有些忌惮：“但再怎么说，那也是三十多万张嘴啊！财神爷，这基数太吓人了，这苦力帮人多势众，肯定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不一定。”
庄杋给出截然相反的判断：“他们的内部可能最容易瓦解。”
猫山王被噎了一下，满脸不解。
庄杋指了指数据板上的一道曲线，点出其中的反常：“你看这儿，苦力帮的人口巅峰曾达到过五十多万。过去人族领地发生过多次饥荒，苦力帮也没少闹暴动，甚至跨界和外族干过硬仗。但结果呢？没能改变他们挨饿受冻的现状不说，人口反而越来越少了。”
“这……也正常吧？他们手里只有破铜烂铁，怎么打得过那些变种人大军？”猫山王按常理推测。
“不，你没看透问题核心。”
庄杋沉声指出重点：“这三十万劳工，组织再怎么松散，那也是不容小觑的庞然大物。苦力帮一旦失控，光靠堆人命就能把几万人的铁拳商会和灰市联盟生吞活剥了。”
“失控？”
猫山王隐约听懂了，他做生意虽然懂行，却对这些地缘势力争锋不在行，只能眼巴巴等着下文。
庄杋没有废话，直切要害：“简单来说，南商合绝对不允许人族领地这个后花园里，冒出这么庞大的统一建制势力。
“所以，老猫你顺着苦力帮的发展史捋一捋就明白了。苦力帮的高层恐怕早已被秘密控制，那些发号施令的骨干，应该全是铁拳商会安插的傀儡。”
楚宁雁眸光微动。这几天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疑云，被庄杋这三言两语点透了。
“原来如此。”
楚宁雁彻底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怪不得每次闹起饥荒、民怨沸腾时，这群高层就会站出来主持公道，靠着同一套话术安抚平民，把几十万人的怒火转移到外面去了。”
庄杋微微颔首：“没错，他们煽动帮众去仇恨外族，让底层深信所有苦难全是因为变种人。等这些炮灰在外族地盘死了一大批人后，南商合的统治地位依然稳如泰山。”
猫山王摸了摸下巴短须，咂巴了一下嘴：“泄压阀……好吧，这黑心套路我懂了。”
庄杋将话题拉回正事：“所以我们在人族领地打开局面，初期必须用物资拉拢人心。先以防空洞为基地，用干净的粮食把附近的住户拉进来，再一点点蚕食苦力帮的成员。”
他看向楚宁雁和猫山王两人：“至于铁拳商会，既然他们捏着货物源头，我们就先稳住他们。哪怕他家东西卖得贵，我们也可以先向他们买些重型设备，比如挖矿用的机械。花钱维持住明面上的买卖关系，拖住他们，迷惑对方视线。”
“花高价买平安，装孙子麻痹对手，这买卖我熟！”猫山王咧嘴乐了。
“但灰市联盟不同。”
庄杋收敛了神色，语气微沉：“他们手里捏着庞大的底层销售网，和我们是天然死敌。我们一旦用物资占领地盘，对方的客源就会流失，这等于直接砸他们的饭碗。双方的矛盾几乎不可避免。”
楚宁雁眉头微蹙：“那要直接动手吗？”
庄杋摇头：“前期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住了再开战。我会从基地调大量动力装甲过来，给你充足的底气。”
“……”
楚宁雁捕捉到他话里的指向，看向庄杋：“你是想让我来主导人族领地的事？”
庄杋点头，坦言道：“嗯，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你有足够强的判断力和分析力，也熟悉这里的水有多深。最重要的是，你有威望和支持者，还有树人族的珍贵友谊。”
“我懂了。”
楚宁雁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其实我这次回妖都，原本只是想看看昔日的伙伴，确认他们过得如何。等做完这些，我是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回薪火的。”
庄杋没有用大义去勉强她，注视着她的眼睛道：“是我考虑欠缺了，要不这样吧……我安排老麦或者老渔夫来接手这事，你回基地先好好休整。”
“不不，我现在的状态很好。”
楚宁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这件事我有能力，也有责任去做好。你们都在为薪火拼命，我没理由闲着。而且，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族领地彻底沦陷……”
庄杋见状，便不再劝，直接拍板：“行，我会调派一队装甲兵保护你，至于后续的物资和装备，薪火全包了。你不必有后顾之忧，放手去做吧。”
“嗯。”楚宁雁轻轻应下。
猫山王在旁边憋了半天，忍不住插话道：“财神爷，有个要命的问题……走私隧道怎么避开南商合？他们的探测仪和钻地弹可不是吃素的。而且南部荒野全是会打洞的变种人，万一他们随便钻个窟窿，一头撞进咱们隧道里，这买卖不就砸了？”
“很简单，避开他们的作业层。”
庄杋靠在椅背上，从容不迫道：“我们的走私隧道，是挖在地下三百米的位置。无论是变种人打洞还是常规探测，都摸不到这深度。另外在人族的防空洞下面，我们只需要垂直打一个三百米的竖井，装上升降梯，就能把两头连通了。”
三百米……
猫山王张了张嘴，这下不管是毒鼠还是钻地兽，都没办法钻到这个鬼深度了。
庄杋身体前倾，语速加快：“等隧道正式完工，我们的物资铺开速度必须要快，迅速拉拢妖都的各族势力，靠庞大的供货量冲垮南商合的高价体系……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也就是要争分夺秒，抢占市场空白。”楚宁雁心领神会。
“对。修建隧道可能需要两个月以上，这期间我们可以跟树人族合作，借他们的商队运物资进去，先熬过起步期。另外，你在铺开物资的同时，得在妖都暗中建一个情报机构。”
庄杋说到这，思忖片刻：“不过我相信，南商合的封锁撑不了太久的。他们本质上是要高价卖东西，而不是真想把妖都这个大客户给活生生饿死。”
楚宁雁深吸一口气：“我尽力……这是我第一次负责这种全盘的调度，怕搞砸了。”
猫山王满不在乎地摆手：“嗨！你当初在锋芒二队，把那两百个兵痞治得服服帖帖的，这点小场面算什么？既然有薪火兜底，你绝对能镇住的！”
庄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心累：“老猫，你少说两句吧，车厢里全是你的回音……”
“老大又嫌弃我了。”猫山王赶紧捂嘴，整个人缩了回去。
……
不一会，巨型兽车碾过核心区的石板路。
庄杋靠在窗框边，目光扫过沿街景象。妖都里各族的习性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有在岩壁上凿满洞窟的，有在发臭水渠里泡着半截身躯的，也有在巨木上搭着木棚的，甚至在空旷地方圈起一片杂草就当了家的。
这些破败原始的居所，恐怕根本扛不住恶寒与焦土这等恶劣环境。
街上人口密集，来往络绎不绝，吆喝声此起彼伏……表面看似繁杂，但庄杋稍加观察，就看透了这些种族生存的底色。
他们既没有输电网络，也没有重型机械，极度缺乏电力和工业基础。大量强壮的劳动力被死死钉在最原始的农耕和挑水上。
一眼望去，全是毫无效率的苦力活，真可谓穷得明明白白。
路边的田地土层泛着紫黑色泽，那是长期用污染河水灌溉导致的，辐射指数爆表。即便在深夜，街头干活的变种人也依然非常多，只是一个个眼神麻木，毫无凝聚力与工作动力。
“妖都的政治生态，其实有点像中都。”
楚宁雁看着窗外，轻声开口：“中都齐聚了十大财阀，但真正的财阀掌控者，普遍不会定居在中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