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主道在“流通”。
其毕生宏愿,皆在打破天下气运凝滞之局。
令其流转不息,惠及众生。
天穹气运长河浩瀚,却困于道法天内,不通外界,早已沉寂。
城中万千店铺,皆是这沉寂中腐朽的死物。
丹药残缺、古物蒙尘、剑意失衡……皆是这死水腐朽的明证。
陆炉闲补全丹方,是为“圆满”。
让一件残次之物恢复其应有的价值,得以进入“流通”之列。
沈尘游为古物正名,是为“入市”。
让一件无名之物有了名姓与价码,具备了“交换”的根基。
而洛青衣续接剑意,则是“调和”。
将一股失衡狂暴、阻塞此地的法理疏通,使其重归平衡。
这些行为,看似各不相同。
其本质,却都是在替那位逝去的商主,打理这座停摆的商行。
他们所作所为,皆是“疏通”与“盘活”。
每完成一桩,便是在为那条凝滞的气运长河注入一丝微弱活水,推动其再次流转。
推动气运流转后,从气运长河中分润出的涓滴。
便是作为报酬的钱币。
是此方天地法理的自然回馈。
想通此节,裴云望向巷弄外这座宏伟商城。
这满城残缺与遗漏,既是考验,也是机遇。
是商主留给后人的一场大考。
考的是谁,更能领会他的大道真意。
“或许,商主此番用意,也并非只是单纯想让这道法天内的气运长河流转起来。”
裴云缓缓道。
“他或许……是想让这条被禁锢于此的庞大气运,重新回归外界天地。”
巷弄内,裴云话音落下,一时静寂。
温知许、沈尘游与陆炉闲三人,皆是心神震动。
此刻经由裴云一言点破,那层迷雾豁然散开。
“气运流通……”
沈尘游低声念着。
他先是一怔,眼中随即流露出恍然与敬佩。
他出身蓬莱翠微峰,所学驳杂,于古史秘闻涉猎颇深。
商主“执秤权衡”之名,他早有耳闻。
知其乃一位特立独行、商道通玄的道君。
今日方才窥见其大道真容。
陆炉闲在一旁大意是听懂了,但眉头却是蹙起。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咱们修士修行,吞吐天地灵气,汇聚气运于一身,本就是逆天而行。”
“这位商主倒好,反要将这好不容易聚来的气运再散出去,这不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温知许轻轻打断。
“陆师弟。”
温知许声音柔和,目光却清澈无比。
“商主此举,无异于是从大宗身上割肉,去补天下散修之不足。”
“于宗门而言,这并非好事。”
“我蓬莱身为天下道统之一,更是首当其冲。”
“但……”
温知许摇了摇头,清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钦佩。
“我等佩服的,并非是他此举的利弊,而是他敢于行此事的本心。”
“欲叫天下气运如活水,惠及众生……”
“这等宏愿,已超脱了寻常的道争与门户之见。”
沈尘游亦是颔首赞同。
“不错。”
“我蓬莱虽为玄门正宗,讲究顺天应人,但也从不缺斩破旧规的魄力。”
“商主之道虽与我等不同,但其志可敬。”
一番话说完,巷弄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因为一个无法回避的疑问,悄然浮现在温知许三人的心头。
温知许三人目光微动,不约而同地落回到裴云身上。
方才裴云无视禁制,探手取物的画面,依旧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万宝论道帖”作价十枚玉筹,价格高得离得谱。
而此地规则乃是商主权柄所化,便是剑道通天的洛青衣也绝不可能撼动。
可裴云分明没有支付任何代价,却能无视禁制。
陆炉闲心直口快,嘴巴张了张,似乎想问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肋下便被沈尘游用剑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陆炉闲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将那份好奇心硬生生咽了回去。
温知许目光在裴云脸上停留片刻。
其中虽有探究,但更多的却是清澈。
她并未开口询问。
三人都不是蠢人。
他们心中清楚得很,这等无视道君权柄的手段,必然牵扯到裴云身上隐秘。
这桩秘密价值,远胜于此地任何一件宝物。
一旦泄露出去,裴云立刻就会成为这道法天内,所有修士觊觎和追杀的对象。
此刻追问,看似是满足好奇,实则是将裴云置于火上炙烤,是极其不智且不义之举。
裴云将三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微微一笑。
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
“三位这般看着我,莫非是觉得我方才那番话,有何不妥之处?”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
温知许闻言,亦是莞尔一笑,轻轻摇头。
“裴大人言语通透,一言便点破了此地玄机。”
“我等钦佩尚且不及,又何来不妥……”
“三位是否在好奇,裴某方才为何能无视此地禁制?”
裴云直接开口问道。
此言一出,温知许三人皆是一愣。
他们没想到,裴云竟会主动将这个话题挑明。
温知许连忙摆手,柔声道:
“裴道友,此事关乎你自身隐秘,我等绝无探究之意,你……”
“无妨。”
裴云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三位能将此地赚取钱筹的法门坦然相告,便是将裴某视作了可信之人。”
“裴某若还藏着掖着,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说罢,在三人惊讶的目光中,裴云伸出手,摊开掌心。
三枚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中。
这石子看着与路边随处可见的顽石并无二致。
没有半分灵气波动,甚至连一丝道韵也无。
温知许三人见状,皆是一愣。
他们自然认得,这便是之前东海之上,裴云从那商主天秤上换来的三枚“顽石”。
当时众人还以为这是商主法理出了差错,或是裴云命格有缺,引来不少讥笑。
谁曾想,玄机竟藏于此。
“入城老者,三位应当见过。”
“而那守门老者曾言,持此物,可在此城之中,百无禁忌。”
“我初时也不解其意,直到方才在仙醉楼中一试,才明白这‘百无禁忌’四字的分量。”
他收起石子,对着三人微微颔首。
“这,便是我能无视禁制的缘由。”
虽然裴云并未解释,这石子为何会有如此神异。
但这番坦诚,已然足够。
他相信以温知许三人的聪慧,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信任,从来都是相互的。
蓬莱三人将此地核心规则相告,是为信任。
裴云此刻道出自身特权的根源,便是对这份信任的回应。
果然,温知许三人听到此话,先是一惊,随即了然。
沈尘游看着那枚石子,再次感叹道:
“商主行事,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返璞归真,大巧若拙。”
“你倒是大方。”
一直未曾言语的洛青衣,此刻偏过头,嗓音里带上了一丝调侃。
“这等托底的底牌,也敢随口往外抖。”
裴云闻言,不由失笑。
他看向洛青衣,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松。
“洛大人在此,谁敢动歪心思?”
一句玩笑,将周遭因隐秘带来的沉重冲淡几分。
让裴云与蓬莱三人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众人目光落回裴云手中那张悬浮不散的残破请帖之上。
见温知许三人目光看来,裴云也不藏私。
他垂眸,神念沉入掌心这张苍青色的古旧请帖。
此物入手极轻,触感温润。
其上镌刻的商道纹路在洛青衣的法理维系下,凝聚不散。
神念接触,一股浩瀚古朴的意念便涌入裴云识海。
并非文字,也非言语。
片刻后,裴云睁开眼,神色了然。
“如何?”
洛青衣问道。
温知许三人亦是投来探究的目光。
“这东西名为‘万宝论道帖’。”
他看向众人,言语平实地将方才探知的情报道出。
“此帖并非什么宝物,而是进入城中‘天商楼’的凭证。”
“那地方是昔日商主定下此城规矩的核心。”
“天商楼?”
沈尘游闻言,目露思索。
“若按裴兄所言,那处天商楼,才是这商城真正机缘所在。”
……
商城,东南隅,
此地偏僻,少有修士涉足。
铺子门前并未张贴任何求助的告示,只在柜台最深处,摆着一柄断裂的青色长戟。
戟身布满裂纹,其上附着着一股墨色气息,正不断侵蚀着长戟本身残存的灵性。
【苍霄欻火戣,作价:一枚玉筹】
赤霄宫的霄公子负手而立,眉头微皱。
他能感受到那断戟中蕴含的磅礴雷意,与他所修功法同出一源。
那墨色气息诡异至极,死死附着戟身。
任凭他神念雷法如何冲刷,皆无法撼动分毫。
“寒镜真君,此物……”
霄公子侧过头,看向身后那名独臂的年轻真君。
寒镜真君一袭黑衣,面容冷峻。
空荡荡的左边袖管随风摆动,平添了几分阴鸷。
他并未理会霄公子的问询,只抬起仅存的右手,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墨色。
那墨色与断戟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此戟之伤,非雷法可解。”
寒镜真君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温度。
“伤它者,乃是‘执念’之力,需以同源之法引出。”
说罢,他屈指一弹。
指尖墨色脱手,悄无声息钻入断戟裂纹深处。
不过数息。
原本死死附着在戟身上的墨色气息,尽数朝着那一缕墨色涌去。
赤红长戟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嗡鸣。
通体雷光大盛,将那团汇聚的墨气彻底蒸发。
断戟虽未复原,但其内里淤塞的法理却已然疏通。
几乎在同一时刻,铺子内的禁制阵纹亮起。
伴随着一声轻响,一张与裴云手中样式相仿的苍青色请帖,缓缓浮现在了柜台之上。
【万宝论道帖,作价:十枚玉筹】
霄公子眼中顿时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便想伸手去取,却被玉案外围禁制稳稳挡住。
“又是这禁制。”
霄公子面露不耐。
他看向寒镜真君,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催促。
“真君,有劳了。”
寒镜真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霄公子只察觉一股生死危机涌现,顿时清醒过来,懦懦不敢再言。
寒镜真君收回目光。
若非宗主藏照临看中此人自大,可扶持为棋子,他根本不屑与此等货色为伍。
他没有多言,自储物法器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艘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微缩渡舟。
小舟之上,不见船桨,亦不见风帆。
只透着一股横渡光阴、无视法理的苍凉古意。
此物,正是行川先生背后那位道君所赐下的法宝。
可在此道法天内,强行横渡商主禁制一次。
寒镜真君托着小舟,缓步上前。
他将小舟轻轻放在那层玄金禁制之上。
墨色小舟触及禁制,毫无阻碍,径直融入玄金光罩之中。
玄金光罩泛起一阵涟漪。
紧接着,一个仅容一人手臂穿过的孔洞,在光罩上无声无息地显现。
寒镜真君探手而入,将那张请帖稳稳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