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收回手臂的瞬间,墨色小舟彻底消散。
玄金光罩上的孔洞也随之弥合,恢复如初。
“成了!”
霄公子看得眼热不已,忍不住道:
“真君,有此等破禁之物,何不直接去那天穹上的金阙……”
“闭嘴。”
寒镜真君冷冷打断,声音里带着森然寒意。
“此物只能用一次,此地商主权柄稀薄,方可取巧。”
“天穹金阙乃道法天核心,权柄浩瀚。”
“你当道君之力是何物,可以肆意挥霍?”
霄公子被他训斥,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讪讪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他知道,自己虽是赤霄宫天骄。
但在此次行动中,不过是观海鉴心宗推到明面上的一枚棋子。
身旁这个断臂的紫府真君,才是真正的主事之人。
寒镜真君收好请帖,心中念头飞转。
这请帖的消息,是行川先生给的。
据说是那位“渡舟叟”亲自出手推衍。
算定商城之内唯有持此帖,方可进入名为“天商楼”的核心之地。
而要动手除去裴云与洛青衣,天商楼,便是最好的地点。
想到那二人,寒镜真君仅存的右手不由得死死攥紧。
他永远忘不了乱笙海那一战。
自己堂堂紫府真君,竟被一个金丹圆满的女修,斩断一臂。
那断臂之伤,并非不能治愈。
但他偏要留着。
每当断口处那股被斩断岁月的剑意隐隐作痛时,便是在提醒他,当日所受的奇耻大辱。
这仇,他必须报!
还有那裴云……
谢吞玄师兄与楚衣辞师姐,是他年少入道时的师兄师姐。
待他亲厚无比,视他如己出,是他在这冷漠宗门内感受到的唯一暖意。
可他们,却都死在了乱笙海。
死在了洛青衣的剑下,死在了裴云算计之中。
此仇,不共戴天。
寒镜真君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楼阁,望向商城之外。
行川先生与宗主此刻应当已在商城之外动手了。
商城之内,商主法度森严,便是紫府巅峰,也无法在此地动手杀人。
故而,行川先生亲自坐镇商城之外。
且这“疏通气运”的法门,却并非只局限于城内。
道法天内,万事万物皆是凝滞之物。
诸多残破的阵法、荒废的灵脉,皆是气运凝滞之处。
只要推动此界气运流转,皆是“功绩”。
再加上袭杀那些商城外的修士,夺其钱筹。
气运算筹,定是他们观海鉴心宗的囊中之物!
……
与此同时,商城另一隅。
一处被潺潺流水环绕的庭院内,龙吟阵阵。
敖真雪与大舅敖镇海、三舅敖苍霆,正站在一座巨大的龙首雕塑前。
雕塑龙口大张,内里却空无一物,唯有一股血脉枯败的死气沉沉浮浮。
方才,敖真雪依仗自身精纯血脉,敖镇海祭出自身龙元,敖苍霆则以秘法相辅。
三人合力,终于重新点燃了这尊上古龙脉雕塑内早已熄灭的血脉真火。
回报自然丰厚,但三人的目的却不是这份报酬。
而是雕塑前方的石台上,浮现出的那张“万宝论道帖”。
禁制光幕之上,赫然也是“十枚玉筹”的价码。
“又是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
敖苍霆撇了撇嘴。
“人族的道君,心思就是多,弯弯绕绕,不甚爽快。”
敖镇海则显得沉稳许多,他看着那张请帖,目光深邃。
“真雪,你确定是此物?”
敖真雪点了点头,一双明眸认真地看着那张请帖。
“爷爷推演过,此物是关键。”
入道法天前,龙君敖沧便特意嘱咐过她——
入城之后,不必急于搜罗寻常宝物,当先寻此帖。
显然以道君之能,早已勘破了此地部分玄机。
“既然是父亲吩咐,那便取来便是。”
敖镇海面沉如水,未作评判,只迈步上前。
其单手平推,掌心金芒大盛。
一缕苍茫古老的龙君威压倾泻而出,于半空凝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虚鳞。
宛若承载着整片东海的重量。
他屈指一弹。
龙鳞虚影不急不缓地飞向那玄金禁制。
两者相触的瞬间,那层坚固的禁制竟主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龙鳞虚影卷起请帖,安然返回敖镇海手中。
敖苍霆看得啧啧称奇。
“还是父亲的手段霸道。”
敖镇海收起请帖,看向敖真雪,沉声道:
“东西到手了。”
“接下来,便按父亲所说,去那天商楼。”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我倒要看看,那个叫裴云的人族小子,究竟有几分成色。”
“父亲虽允诺,我龙属不与他争那气运算筹。”
“可这道法天内,盯着那东西的,可不止我们一家。”
“若他连这点风浪都摆不平,那这份盟约,不要也罢。”
敖真雪静立一旁,并未出声反驳。
眸光清正,自有计较。
……
巷弄内,裴云收起那张残破的请帖。
温知许三人相视一眼,心中已有了相同决断。
随后由温知许上前,对着裴云与洛青衣微微一礼。
“裴道友,洛真君。”
她声音清澈。
“我等三人机缘已得,这天商楼内的造化,便不去争了。”
“玄门修行,贵在知止,人心不足,反为道途之碍。”
裴云闻言,眉头微抬,略感意外。
洛青衣则静立原地,眸光微动。
沈尘游腰悬长剑,亦是洒然一笑,补充道:
“是这个道理。”
“况且这商城广袤,机缘遍地。”
“我等再去寻些合乎自身缘法的便是,这趟已然不亏。”
陆炉闲挠了挠头,虽对那“天商楼”心痒难耐,却也明白自家事。
他对着裴云拱了拱手,瓮声道:
“那养魂花还在铺子里等着我,先走一步!”
裴云见状,亦是回礼道:
“三位客气了,此地机缘遍地,我等不过先行一步。”
“这商城内暗流涌动,三位行事多加小心。”
“承道友吉言。”
蓬莱三人洒脱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他们身影消失在巷弄尽头,此地复归寂静。
洛青衣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请帖上,眉梢轻轻一挑。
“方才是谁说,要守商主的规矩?”
“事急从权。”
裴云脸皮厚,面不改色地将请帖收入袖中。
“再者说,此物是自己送上门的,洛大人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它化成灰吧?”
洛青衣闻言,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终是轻哼一声,未再多言。
就在二人打算动身,前往那“天商楼”之际。
裴云眼底极深处,一缕细微的金色流光悄然闪过。
【情报刷新】
【天商楼乃商主昔日定立此界规矩之核心,其枢机为一座“法秤”】
【因其缺少三枚用以衡量万物价值、启动法理的“法码”,已许久未动】
【刷新次数:1】
【情报刷新】
【宿主所得三枚“顽石”,乃商主以自身权柄糅合开天浊气所炼】
【正是“法秤”所缺的三枚核心法码】
【刷新次数:0】
两道情报接连浮现,又悄然隐去。
裴云脚步微顿,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
自入道法天以来,心中那块悬而未决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获得顽石时的不解,到守门老者那句“百无禁忌”的暗示,再到此刻情报的点破。
前后因果,此刻终于贯通。
商主竟是以开天浊气炼制法码,如此手笔,当真是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也难怪那守门老者见此物时,神情那般郑重。
“你看上去,倒像是胸有成竹了?”
洛青衣何等敏锐,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他心境的微妙变化。
裴云回过神,对上她清冷的目光,不由失笑。
他抬手摩挲着下巴,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或许是运气一向不错。”
洛青衣斜睨他一眼,却也未再追问。
二人不再耽搁,循着请帖上那股微弱的道韵指引,穿过数条街巷。
不多时,一座宏伟的楼阁便出现在眼前。
此楼高九层,飞檐斗拱,通体由一种暗沉的玄金铸就,风格古拙大气。
楼前广场,白玉铺地,空旷无人。
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天商楼。
而在楼阁之外,已有两拨人马先一步抵达,泾渭分明地对峙着。
一方,正是观海鉴心宗的寒镜真君与赤霄宫的霄公子一行人。
寒镜真君负手而立,神色冷漠。
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摆动,阴鸷的气息萦绕不散。
另一方,则是东海龙属。
大太子敖镇海与三太子敖苍霆并肩而立。
周身龙威隐而不发,自有一股蛮荒霸道的气势。
龙女敖真雪静立二人身后,一袭白裙胜雪。
裴云与洛青衣的到来,场间原本泾渭分明的对峙便多了一角。
刹那间,三方气机牵引,气氛顿时凝滞。
“又是你们,阴魂不散!”
赤霄宫的霄公子看见裴云,眼中流露出厌恶与不耐。
没想到走到哪都能碰上这裴云,真是晦气!
寒镜真君目光阴冷,越过裴云,死死锁在洛青衣身上。
那只空荡的袖管无风自动,杀意如有实质。
断臂之仇,刻骨铭心。
若非此地有商主法度禁绝私斗,他恐怕早已出手。
洛青衣神情淡漠,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分给他半分。
这种无视,比当面拔剑更显轻蔑。
寒镜真君眼皮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
反倒是龙属那方,敖苍霆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白利齿。
对着裴云扬了扬下巴,声如闷雷。
“裴家小子,动作倒是慢了些。”
敖苍霆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裴云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本君还以为你还要再捡那一两个铜板的便宜。”
他虽是调侃,却也没了初见时的轻视,反倒多了几分看重。
裴云闻言,也不恼。
只笑着拱了拱手,随口应道:
“三太子说笑了。”
“裴某家底薄,不比龙宫富甲四海,自然得精打细算些。”
“倒是三太子来得这般早,莫非这天商楼大门太沉,非要等人齐了才推得开?”
敖苍霆一噎,随即大笑。
“你这人族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话中虽带着笑,但目光却锐利了几分。
上下打量着裴云,似是要将他看个通透。
他们虽认下了祖鳞的恩情,但依旧要掂量掂量裴云的真本事。
一旁的大太子敖镇海看了裴云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既然到了,那便一同入局吧。”
敖真雪站在两位舅舅身后,一双美目悄悄落在裴云身上。
见自家向来嘴上不饶人的三舅在裴云这里吃了瘪,她不由得抿嘴一笑,眼眸弯成了月牙。
就在此时。
嘎吱——
沉重而悠长的摩擦声,自众人身前的天商楼内响起。
那扇不知紧闭了多少年的玄金楼门,缓缓向内洞开。
陈旧、苍凉,却又浩瀚无边的气息,自门缝中涌出,扑面而来。
在场众人只觉神魂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