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枚铜钱消散,隔绝天机的屏障洞开。
外界杀意再无阻碍,瞬间涌入。
裴云抬眼望去,发现自己依旧身处万宝金阙。
而在金阙深处,悬浮着一座古朴祭坛。
其中,正端坐着一道虚幻女子身影。
女子眉心殷红朱砂,黑裙铺展。
脚踝处缠绕着一截玄色算筹链,镌入皮肉,更像是长入了祭坛的脉络里。
与这万宝金阙最核心的【气运祖筹】相连。
裴云眼神微微一凛。
一道气机顺着目光压在他身上,自那方祭坛倾轧而来。
悄无声息,却无孔不入。
紫府巅峰!
是那蛰伏百年的气运魔头!
阴妙玄!
两人并未立刻动手。
阴妙玄居高临下,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她从青州罗刹教杀至这气运祖筹之内。
她曾是天骄,自然最知晓天骄的难缠。
理智告诉她,对于裴云,该以雷霆万钧之势镇杀。
但……
有些事情,她需要搞清楚。
裴云与她的目光相触,没有偏开。
顿了顿,率先开口:
“前辈在这金阙憋了百年,倒是好客。”
“不管是晚辈,还是那观海鉴心宗之人。”
“只是与那群人论道,恐要防着背后生寒。”
裴云语调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裴云此话只为试探。
外头藏照临与寒镜真君虎视眈眈,他必须摸清这气运魔头与观海鉴心宗的合作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祭坛之上,阴妙玄对裴云的话语充耳不闻,径直开口:
“那段光阴……你在里头待了多久?”
话问得平淡,底下的意思却不平淡。
裴云心里清楚,对方问的不是时间,是那铜钱结界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段光阴片段的异变,是不是商主留下的后手,是不是商主藏了什么筹码。
“不算太久。”
裴云笑了笑。
“只是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阴妙玄目光一凝。
“什么人?”
“前辈难道猜不出?”
裴云眼睛眯起,笑声反问。
阴妙玄眸底有一道极细的光动了一动,随即沉了下去。
“他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裴云神色自若,半真半假地答道:
“不过是晚辈要远行,随手赐了些防身的小玩意。”
“前辈若好奇,亲自来取便是。”
玄白长桥之上,气机沉闷压抑。
两人言语交锋,看似平淡随性,底下却皆是杀机。
裴云从对方的问话中确信,阴妙玄对商主当年的后手忌惮极深;
而阴妙玄则从裴云这从容不迫的姿态里断定,那消散的铜钱结界内,必有惊天变数。
阴妙玄起身。
动作不急,也无须急。
一切已经备好,此刻不过是看这小辈能不能抓住最后的机会。
“裴云。”
“你身上的道统气运,与那仙朝国运,都是好东西。”
“我不管你从那段光阴里取了什么,在这万宝金阙之内,你只是一个金丹修士。”
裴云没有说话,任她说完。
“商主残灵……”
阴妙玄停顿片刻,视线落在裴云青衫袖口。
“便是当真留了什么给你,你也用不了多久。”
“所以——“
她指尖轻捻算筹,语声缓下来,竟有几分接近平和。
“让我取走你身上的气运与国运,你仍可留一条性命。”
“可……晚辈若是不肯呢?”
裴云问道。
阴妙玄没有回答。
阴妙玄深知自己如今的状态……
若强行以本体那紫府巅峰的修为对裴云出手,极易惊动气运长河的本源运转。
甚至引来道君残存规则的反噬!
所以,她有着更为稳妥的手段。
阴妙玄指尖拨过那枚天元爻位上的算筹。
万宝金阙穹顶骤然轰鸣!
无数算筹自虚无中涌现,一枚接一枚,密密麻麻,在裴云四面依次落位。
将方圆数丈内的天地灵机一点一点剥离。
灵气在裴云脚下沉了下去,被硬生生隔绝在外。
裴云神色微动,觉察到自己正遭到整个万宝金阙的排斥。
这股重压直逼肉身!
无需紫府真君亲自施展神通……
单是这方天地施加的法理镇压,便足以将任何金丹境修士的肉身与神魂碾作齑粉。
昔年商主道宝——万宝金阙。
其中威能玄妙非凡,即便如今并非商主操控。
仅凭阴妙玄对气运算筹的掌控,也依旧能御使诸多禁制!
不兴兵戈,不伤皮肉,专斩修士根基!
法理落下,裴云肩头猛然一沉,骨骼间发出闷声。
除非裴云能一刀破开万宝金阙,否则身处其中,就只能以肉身与神魂硬抗。
裴云立于玄白长桥之上。
太上金丹在内景中急速运转,青翠神木摇曳,试图撑开一片法域。
但万宝金阙的位格太高。
这是道君遗留天地,是气运长河的枢纽。
神木光华刚刚亮起,便被穹顶垂落的流光强行压回体内。
裴云闭口不言,硬生生受了这一记法理镇压。
他没有退。
且长桥之上,也无处可退。
祭坛之上。
阴妙玄居高临下俯瞰着长桥上的青衫年轻人,眼中透出冷意。
她指尖微微震颤,牵引着整个金阙的杀机。
她已经做好了裴云拼死抵抗的准备。
或者说,她就是在等裴云反抗。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面对一个能从光阴杀局中走出来的天骄,她绝不会有丝毫轻敌。
她就是要逼裴云掀开底牌!
逼他燃烧大赢仙朝的浩荡国运,逼他动用商主留下的后手。
等把商主手段一件件显露出来,她便能顺势看清商主的算计。
进而见招拆招,将这小辈连同他身上的气运一口吞下。
阴妙玄指尖悬在第二枚算筹上方。
只等裴云暴起反击,她便落下此筹,彻底斩断其生机。
算筹在虚空中首尾相连,化作实质的锁链。
“铮——”
第一截锁链缠上裴云右臂。
瞬间嵌入皮肉,扣住骨节。
裴云身形微晃,右臂无力垂下。
“铮!”
第二截锁链缠上左腿。
庞大的法理重压顺着锁链倾泻而下。
裴云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在玄白桥面上。
阴妙玄目光微凝。
她神识扫过裴云全身,试图捕捉那一丝即将爆发的反扑气机。
然而,没有。
裴云没有动,甚至连刀都没有拔。
就连其周身激荡的气机也骤然收敛。
他就这样任由金阙禁制将自己一层层锁死。
气机一路跌落。
不过数息之间,他周身的法力波动已微弱至极,近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祭坛上。
阴妙玄迟迟没有落下第二枚算筹。
她俯视着被缚住的裴云,眉头微蹙。
太顺利了。
顺利得毫无道理。
以对方之前展露的实力,在金丹之中绝对毫无敌手。
怎么可能连这第一波禁制压制都扛不住?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光。
没有太上道统的法理反扑。
没有大赢国运的护主反噬。
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被锁成废人?
阴妙玄目光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