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那点朱砂显得越发暗沉。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这百年来推演过无数次的商主手段。
商主以算学入道，算尽天下，从不落空。
他耗费百年光阴布下的局，难道就选了这么一个甘心引颈就戮的废物？
绝无可能。
裴云越是不反抗，阴妙玄心中的警惕便越重。
她太了解那些自诩正道的道统传人了。
骨头一个比一个硬，哪怕战死也绝不会这般引颈受戮。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虽然不认为裴云区区一个金丹境能应付此等危机。
但对方之前疑似得到商主后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俯首。
……
每一枚算筹代表一道禁制。
算筹交织成网，法理倾斜而下。
然而在禁制围拢出的内部，内界却是另一番光景。
裴云掌心虚握。
一枚古旧铜钱悬浮于方寸之间。
外圆内方，刻“平天”二字。
正是平天通宝。
裴云手握铜钱，周围禁制瞬息平复安静。
裴云直起身，揉了揉臂膀，随即撇了撇嘴。
“这阴妙玄，确实够谨慎的。”
禁制落下时，他便将平天通宝握在手心。
他演出一副被禁制束缚的模样，本意是想引阴妙玄亮出更多手段。
结果那阴妙玄竟然端坐祭坛，纹丝不动。
什么都没诈出来。
裴云吐了口气，将铜钱收回掌心。
无所谓了，本来就是顺手一试。
裴云抬头，打量四周。
阴妙玄方才话语，他记得清楚。
阴妙玄问他在光阴片段中待了多久，问商主留了什么东西。
对方没有透露分毫关于观海鉴心宗的内容。
但对于他提到“与那群人论道，恐要防着背后生寒”这句话。
阴妙玄没有反问，没有追问，只是充耳不闻，顾自发问。
这份谨慎，本身便是信号，也是答案。
真正什么都不知情的人，听到这种试探，反应该是疑惑，甚至不屑。
但阴妙玄偏偏什么都没接。
裴云眼睫微动。
如此一来，便能确认。
阴妙玄与观海鉴心宗，恐怕已经谈妥。
这才是让裴云最警惕的地方。
以阴妙玄的性格与手段，不会不知道观海鉴心宗的小算盘。
可在明知道对方有二心的前提下，还愿意与之合作，不外乎两种可能——
对方给出了足够令人心动的筹码；
或者，她本就打算事后将藏照临等人一并吞掉。
裴云微微眯了眯眼。
以阴妙玄的本性……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这一点，不影响他眼下要做的事。
他手中有平天通宝，完全能无视禁制，能直取祖筹。
但那是在阴妙玄不知情的前提下。
如今对方已知他从铜钱结界出来，已知商主留有后手，防备只会更深。
且他若是以金丹之躯正面撞上紫府巅峰的阴妙玄，再加上来自万宝金阙的压制。
还有暗中潜伏的藏照临与寒镜真君的伏手。
不用想，毫无回旋余地。
此路，不妥。
裴云吐出一口气。
但他与商主商议的计划，本就不是这条路。
商主说得清楚：阴妙玄以为掌控天元爻位便稳操胜券，她不知气运祖筹真正的权柄枢机藏在“太渊”。
太渊爻筹仅此一次，用对时机，用对地点。
地点，不是祭坛。
……
祭坛之上。
阴妙玄盯了片刻，眉头微蹙。
正要考虑，是否再进行加码，对那裴云进行试探。
就在这时。
被禁制围拢的裴云所在之地，一点金芒透了出来。
沿着算筹锁链蔓延了片刻，悄无声息。
随后——
漫天算筹抖了一抖。
那些密密麻麻缠绕成网的禁制，忽然如失去支撑，从裴云身上轻飘飘地滑了开去。
锁链松开。
沉甸甸压下的天地法理，在裴云周身数寸的范围内，骤然一空。
那枚铜钱在他掌心兀自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铮。“
万宝金阙内，有短暂沉寂。
阴妙玄眸底那道光猛地一凝。
裴云从单膝跪地的姿势起身，动作不急，甚至有些随意。
他右手掌心向上，那枚铜钱稳稳卧在其中，透出浅淡金光。
阴妙玄盯着那枚铜钱，眼睛微微眯起。
平天通宝。
这就是商主留给裴云的后手？
阴妙玄指节收紧。
果然。
那结界里，那一段光阴片段——商主的确留了东西。
而这东西，能在万宝金阙内无视一切禁制。
她心底涌起一丝警惕，随即被杀意压了下去。
那又如何！
气运祖筹就在祭坛之上，她守着此地。
不管对方手里握着什么，终究要来。
来了便是她的囊中之物！
阴妙玄重新稳住心神，眼神沉了下来。
只等对方敢直接踏进气运算筹所在之地。
她就再无束缚，可亲自出手，将对方镇杀于此。
可裴云没有向前。
他站在长桥上，抬头看向阴妙玄的方向。
两道目光在虚空中对了一对。
谁也没有说话。
阴妙玄微微眯起眼。
下一刻，裴云转身了。
他背对祭坛，背对气运祖筹，背对阴妙玄，竟朝着金阙深处反方向离开。
那枚铜钱在他掌心旋转，金芒骤然放开。
裴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在漫天算筹的缝隙间没入虚空，眨眼消失于金阙深处。
快得出奇。
祭坛上，一片寂静。
阴妙玄站在原处，有些愕然。
裴云没有去取气运祖筹，没有冲向她布下的防线，没有正面接招。
他逃走了？
避开了金阙核心，朝着相反方向遁走。
这怎么看都是在逃命。
阴妙玄眉头紧促，凝眉不展。
不！
商主选中的人，怎么可能如此。
这裴云恐怕清楚正面必死，所以选择了其他路。
可他绕去的方向是哪里？
正是金阙的出口方向。
莫非对方想的不是强取，是先脱身。
等出了这金阙，再另图后路？
比如去寻那仙朝的另一剑修女子，或者去寻那龙属的相助。
阴妙玄把这一条路在心里过了一遍。
而后，她眉梢微微松了下来。
平天通宝确实是好东西。
裴云，也确实聪明。
不和她硬碰，不钻进布好的杀局，懂得绕路，知道借势。
换一个敌人，或许真能让她棘手几分。
只可惜。
阴妙玄冷哼一声。
她指尖拨过一枚新的算筹，轻轻弹出。
万宝金阙某处禁制悄然牵动。
不管是她，还是观海鉴心宗那两位紫府真君——
对裴云这条路早有布置。
那平天通宝确实能无视金阙禁制，能无视她御使祖筹催动的一切封锁。
但还有别的东西在前边候着。
裴云此举，确实聪明。
只是聪明未必能活。
前方，依旧是必死之路。
阴妙玄的戒心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