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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此剑,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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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白光柱贯穿金阙,冲碎穹顶,直入苍穹。

  气运长河奔涌而出,不入任何人的紫府,不归任何人的道途。

  它只是在流。

  从道法天的最深处,向外界流淌。

  春水入渠,雪融归涧。

  浩荡气运顺着道法天的裂隙涌向外界天地,去往它本该去的地方。

  这一刻或许无人察觉。

  凡人不会知道头顶的天为何亮了一瞬;

  田间的禾苗为何挺直了几分;

  久病不愈的老人为何在深夜忽然睡了一个好觉。

  但在不远的将来,这条长河带来的影响会一点一点地显现。

  枯苗会抽新芽,旱井会回甘泉。

  凡人的命数会在不知不觉中,偏转那么一丝一毫。

  偏向好的那一边。

  如春雨无声,却润万物。

  这是商主当年散尽修为时许下的愿。

  今日,终于兑现。

  ……

  万宝金阙内。

  藏照临与寒镜真君的紫府天地,在那道光柱升起的刹那同时停滞。

  观潮台的墨色巨浪凝在半空。

  海阙天的冰蓝楼阁失去了颤鸣。

  两人几乎同时收手,又同时转头,望向金阙深处。

  寒镜真君面色微变,手中青铜古镜的水光倒映出那道玉白洪流。

  “气运长河……”

  寒镜真君喃喃出声。

  “解封了?”

  与之相反的,藏照临的脸色却难看至极。

  他死死盯着那道光柱,指尖微颤。

  争渡权柄的气息,没了。

  松涧明的道韵,在急剧衰减。

  而那道归流天地的气运洪流,浩浩荡荡,根本不受任何人意志的牵引。

  无主之物。

  带不走,收不住,夺不得。

  行川先生的布局……崩了!

  “不可能。”

  藏照临嘴唇翕动。

  观潮台的墨色潮水在他身后无声退涌,他已无心恋战。

  寒镜真君没有趁势追击。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光柱,目光复杂。

  ……

  道法天,一处崩塌的岩壁裂缝中。

  阴妙玄盘坐于黑暗中,双手按在膝上。

  她的法身仍带着洛青衣那一剑留下的创伤,胸口处裂痕隐隐作痛。

  她原本在等。

  等行川先生渡走商道权柄,等各方打得两败俱伤,等一个重新入局的时机。

  可那道光柱升起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感受到了。

  那条她蛰伏百年、日夜蚕食的气运长河,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从道法天中流走。

  封禁碎了。

  长河散了。

  没有了气运长河,气运祖筹就只是一件道君至宝。

  阴妙玄的手指扣入掌心。

  指甲刺破皮肉,殷红的血从指缝渗出。

  长河归流天地,想再聚拢,便是穷尽紫府真君的修为也做不到。

  她蛰伏百年,图的就是这一份完整的权柄。

  如今她即便重新夺回祖筹,也再无可能借此踏入道君之境。

  路,被堵死了。

  彻底堵死!

  一个金丹修士。

  把她百年的谋划,和所有人觊觎的天大机缘,一并散给了凡人。

  阴妙玄闭上眼。

  再睁开时,目中杀意之浓,连周遭虚空都在龟裂。

  “裴云。”

  她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

  ……

  祭坛。

  洛青衣单手撑剑,看着行川先生。

  她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玉白光柱,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意外。

  她事先不知道裴云要做什么。

  裴云只说“帮我拖住他”。

  她便拖住了。

  至于裴云在拉锯中究竟做了什么手脚,她从头到尾都不清楚。

  直到此刻。

  玉白洪流冲碎争渡权柄,撑爆松涧明。

  行川先生七窍溢血,跌落画卷,满面狼狈。

  洛青衣的目光从光柱上移开,落在行川先生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

  紫府巅峰的修士,此刻的狼狈比她更甚。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裴云传音时说过一句——

  “那家伙的脸色,到时候估计会很精彩。”

  洛青衣嘴角微动。

  她看了一眼行川先生此刻的表情。

  然后轻轻笑出了声。

  确实精彩。

  ……

  行川先生的气息仍在不断跌落

  紫府天地松涧明崩塌的反噬还在持续侵蚀他的神魂。

  但这些都不是让他失态的原因。

  行川先生抬起头。

  满脸血迹之下,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裴云。

  他张了张嘴。

  又合上。

  再张开。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行川先生的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裴云靠坐在祭坛残骸上,闻言笑了一下。

  “当然。”

  行川先生猛地撑起半个身子,扯动伤势,又一口血从嘴角溢出。

  他浑然不顾。

  “你放掉的是商主一生的气运!!”

  “一位以气运入道的道君,散尽修为后残留的全部法理根源!”

  “那条长河中的每一滴水,都足以让金丹修士脱胎换骨!”

  “足以让任何紫府真君窥见道君之门的长河!”

  行川先生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金阙废墟中回荡。

  “商道权柄,天下独一份!”

  “那是多少修士穷尽数百年寿元、踏遍天下、耗尽心血都求不来的东西——”

  “你就这么散了?”

  这是行川先生入金阙以来,第一次失态。

  他修行数百年,纵横画道,自诩见识广博,心性沉稳。

  但此刻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理解。

  他完全不理解。

  裴云安静地听完,看着对方。

  “那又如何?”

  行川先生声音卡在喉咙里。

  裴云靠着碎石,语气平静得出奇。

  “我知道气运长河有多珍贵。”

  “我也知道商道权柄对修行者意味着什么。”

  裴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我答应过商主,替他把这条河还给天下人。”

  “如今做到了。”

  “仅此而已。”

  从动用太渊爻筹的那一刻起,裴云便知道这场拉锯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这是他与商主两人推衍许久后才敲定的计划。

  太渊爻筹逼退阴妙玄,是第一步。

  洛青衣挡住行川先生,是第二步。

  而他故意让行川先生以为大局已定,让争渡权柄和松涧明尽数压入长河源头——

  是最后一步。

  他其实没有把握在行川先生面前耍花招。

  但行川先生的路子,决定了他必须深入。

  争渡权柄要渡走长河,就必须扎根河底。

  松涧明要承载权柄,就必须与长河接壤。

  扎得越深,陷得越重。

  即便对方发觉不对时,想抽身也已经来不及。

  巧路的代价,就是容不得半点意外。

  而裴云,就是那个意外。

  行川先生瞪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没有这份权柄,你这辈子——”

  “没有道君的权柄,就到不了道君了?”

  裴云打断他。

  行川先生一愣。

  裴云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不减。

  “行川先生,你觉得这条路只有借别人铺好的路才能走?”

  行川先生没有说话。

  裴云靠坐在残骸上,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既然前人能凭自己走到道君,我为什么不行?”

  行川先生站起。

  双腿发颤,身形晃了一晃,勉强站稳。

  画卷残片在掌中被攥得变形。

  “狂妄!”

  行川先生盯着裴云,咬着牙,声音低沉。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道君之境,岂是你一个金丹修士能妄言的?”

  “你以为道君是什么?“

  “以为是金丹突破紫府那样,水到渠成的事?”

  行川先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裴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

  那是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后的、近乎绝望的苦涩。

  “老夫年轻时,比你更狂。”

  行川先生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恍惚。

  “天生画骨,三岁提笔,十二岁入道。”

  “筒盟三千画道天骄,老夫十九岁便居其首。”

  “神宫、金丹、紫府,一路行来,未逢一败。”

  “长辈口中皆言——此子为画而生。”

  “老夫也曾以为,区区道君,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斑驳的画卷。

  “可到了紫府巅峰之后呢?”

  “困顿数百年。”

  “数百年啊……”

  行川先生重复了一遍。

  “凡人有山路可登山巅。”

  “纵然崎岖,总有路在。”

  “可到了山巅之后,抬头望天——”

  行川先生的声音微微发颤。

  “登天无路。”

  “你没到过那个地方,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闭关、悟道、试炼、苦修——什么都试过。”

  “没有用。”

  “穷尽画道所有可能,道君之门纹丝不动。”

  “眼睁睁看着寿元一日日流逝,道心一寸寸剥落,可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行川先生抬起头,满脸血迹之下,目光灼灼。

  “你一个金丹修士,站在半山腰上,告诉老夫不需要借路?”

  “你连紫府都未曾触摸,凭什么说这种话!”

  “老夫为什么不走?”

  “借一借别人的路,有何不可?”

  “只要能登临道君,过程重要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金阙废墟中,行川先生的声音回荡。

  裴云安静地听完了行川先生的每一个字。

  然后,轻叹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行川先生。”

  裴云的声音平静,甚至带了几分惋惜。

  “你老了。”

  行川先生一愣。

  “我说的不是修行岁月。”

  裴云看着他。

  “是心气。”

  行川先生表情僵在了脸上。

  “你年轻时,十九岁冠绝三千画道天骄。”

  “天生画骨,同辈无敌。”

  裴云轻声开口。

  “那时候的你,会说出‘登天无路’这种话吗?”

  行川先生的眼神晃了一下。

  “那时候的你,会说出‘借别人的路有何不可’这种话?”

  “会去拿一缕别人的权柄,来替自己铺一条上天的路吗?”

  行川先生的嘴唇张了张。

  没有声音。

  裴云看着他。

  “不会的。“

  “十九岁的行川先生,不会。”

  “任何一位天骄,都不会。”

  “他……或者说他们,只会说——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金阙废墟中,安静下来。

  气运长河的洪流声渐渐远去,余韵仍在。

  行川先生站在祭坛边缘。

  满脸血迹,画卷残片攥在手中。

  他想反驳。

  想说那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想说裴云不过是还没走到那一步,才说得如此轻巧。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距离现在很远。

  远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年他十九岁,独坐于筒盟画阁最高处。

  手中一支秃笔,面前一张白纸。

  三千同门在阁下仰望,他连看都没看。

  不是傲慢,是根本没空分心。

  因为他满心满眼只有面前那张白纸,和笔尖将落未落的那一道墨痕。

  他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可以画。

  山川、日月、人心、大道。

  只要他想画,就一定画得出来。

  道君?

  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甚至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不敢想。

  是觉得不必想。

  路在脚下,走便是了。

  走到哪算哪。

  走到天尽头,那便再画一条路出来!

  那时候的他,什么时候想过要借别人的路?

  什么时候需要借别人的路?

  后来呢?

  紫府巅峰。

  困顿。

  枯坐。

  数百年。

  寿元一日短过一日。

  道果如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天幕,怎么也摸不着。

  道心开始松动。

  他把自己关在松涧明里,以紫府天地延缓寿元消耗。

  可每一次醒来,都能感觉到生机又薄了一分。

  某一日,他在涧底枯坐。

  提笔落墨,画了一座山。

  山上无路。

  他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了笔。

  从那天起,他不再画山。

  也不再相信自己能画出那条路。

  延的是寿,续不了的是心气。

  他的道心崩了。

  崩得很安静。

  没有惊天动地,也并非走火入魔。

  只是在那个清晨,他坐在松涧明的涧石上,忽然觉得手中的笔很重。

  重到提不起来。

  重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画错了。

  执念道主的气息,就是在那一刻找上门的。

  执念入心。

  从成为执道者的那一天起,他的执念被无限放大。

  “晋升道君”成了他心头唯一的火。

  他比从前更执着于这条路。

  却再不是用自己的脚在走了,心底的那团火也不是当年的火。

  当年的火是少年人眼底的光。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代价,只因“我能”。

  后来的火是困兽的执念,是将溺之人攥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不惜一切。

  不问手段。

  什么都行,只要能晋升道君。

  他没有意识到,从他放下笔的那一天起,那个为画而生的少年就已经死了。

  取而……

  不,不是取而代之。

  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磨掉了。

  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七窍溢血,满面狼狈,跪在一个金丹修士面前。

  被一个年轻人问出那句话——

  “当年的你,会说出这种话吗?”

  不会。

  行川先生闭上眼。

  答案清清楚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行川先生低下头。

  看着手中那张残破的画卷。

  留白已经剥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的画布,陈旧,斑驳。

  像极了他此刻的道途。

  行川先生沉默。

  “你说得对。”

  行川先生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十九岁的老夫,不会说那种话。”

  “可那个少年早就不在了。”

  裴云看着他。

  行川先生看了一眼手中碎裂的画卷。

  留白剥尽,画布斑驳。

  “老夫不否认你说的话。”

  行川先生将画卷残片缓缓展平。

  “也不否认自己走了歧路。”

  “但歧路走到底,也是路。”

  “老夫……回不了头了。”

  行川先生抬头,眼眸中有细微之处改变。

  恼怒散去,困顿数百年后的绝望也散去。

  是将一切放下之后,反而生出的凛冽。

  “气运长河,没了。”

  “但气运算筹还在。”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筹之上。

  “朝闻道的大局,需要这件东西。”

  “道主降世,需要这件东西。”

  “老夫空手而归,等同于将朝闻道数千年谋划尽数葬送。”

  行川先生一字一顿。

  “那是朝闻道很多人,用命换来的棋局。”

  “老夫担不起。”

  行川先生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画卷残片上。

  殷红渗入纸面。

  行川先生提指为笔,以精血为墨,画了一方天地。

  紫府天地——

  【松涧明】

  松枝,涧水,碧石。

  尽数被那一笔牵引,涌入画卷。

  画布之上,天地重聚。

  却不再是涧水淙淙、松影横斜的清幽之境。

  碧石遍布裂痕,苍松半枯半焦。

  涧水浑黄,带着血气。

  雾岚污浊,散不干净。

  行川先生的白发又白了几分,面上皱纹也更深了一层。

  以精血与残寿为代价,强行重铸紫府天地。

  气息比先前衰弱了太多,不过终于是稳了下来。

  行川先生站直身体。

  松涧明再次铺盖天地。

  松涛与涧流裹挟着画道法理,朝祭坛碾压而下。

  “裴云。”

  行川先生的声音很低。

  “你让老夫想起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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