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老夫承认说得对。”
“但对又如何?”
“总有些东西,比对错更重。”
松涧明的天地倾轧而下。
“今日——”
“祖筹,老夫带走。”
“你的命,老夫也要收。”
“连带着云州的账,新仇旧恨,一笔清!”
……
松涧明碾压而下,裴云却没有去看。
他在看自己的内景。
气运长河涌向外界,归流苍生。
但河水奔涌时,总有些水花溅落在岸边。
一缕气运在途经祭坛时,自行沁入了他的金丹内景。
河水东去,岸草沾露。
不多,但足够。
金丹内景中,翠绿神木枯黄的枝叶重新舒展,翠色从根部蔓延至树冠。
法力回涌,经脉中的暗伤寸寸弥合。
太阴月华绽出银华。
符敕花苞落下金纹。
星辰花苞亮起微芒。
三花再度圆满!
裴云深吸一口气。
之前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虚脱感,正在消退。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那根焦木枝桠上的第四朵花。
那承载着白首叩庭剑宗三千年杀伐剑意的第四枝条,在气运灌注的瞬间,有了变化。
灰白的花苞震颤了一下,又一下。
那是三千年前剑宫废墟中的杀伐意志。
是成千上万剑修临死前凝聚的执念与决绝。
是东篱剑灵亲手交予他的、积攒三千载的无主大凶剑意。
还有与洛神同等位格,另一位先天神灵琅玕真君所赠予的,太玄玉筠竹的“荣枯”;
以及霄仙府时得到的“代罚”与“戮神”两道法理。
所有与杀伐相关的法理底蕴,都沉淀在这枚花苞中。
缺的只是一个契机。
一个让这些沉淀彻底熔炼为一、凝聚道果的临门一脚。
气运入体,便是那一脚。
裴云听到了声音。
花苞绽放,却是剑鸣。
灰白花瓣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的——
一座城。
不,是一座京。
玉白色的城阙在花心中浮现。
明明极小,却极为浩瀚!
高阙巍峨,楼宇层叠。
白阶十二重,城门向天开。
城中无人。
唯有剑意,纵横不息。
裴云看着那座城。
金丹神通——
【白玉京】
道果凝结。
第四道花,绽放。
……
祭坛之上。
松涧明的松涛已经逼到了裴云三丈之内。
行川先生的法理碾压而下,直取裴云。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
是他的松涧明顿住。
如同一头猛兽在扑杀途中,忽然嗅到了什么危险气息。
行川先生看到裴云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枯竭的气息在回升。
从空无一物,到涓涓细流,到溪涧汇聚……
直至——
行川先生瞳孔一缩。
裴云身后的虚空中,有光亮起。
第一朵,冷白如月。
太阴。
第二朵,金纹流转。
符敕。
第三朵,辉芒冷冽。
星辰。
三花聚顶!
行川先生并不意外。
裴云本就是三花圆满的金丹修士。
毕竟也只有这种级别的天骄,才配将他逼入此等境地。
但行川先生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三花后方。
那里本不该有任何东西。
三花聚顶,是金丹极限。
从古至今,概莫能外。
可此刻——
第四朵花却在悄然绽放。
花瓣层层展开,边缘染着暗红。
花心之中,玉白城阙的虚影若隐若现。
整座金阙废墟的空气在这一瞬变得沉重。
不是法力的威压,是那朵花本身散发出的……
杀意!
纯粹到近乎凝固的杀意。
行川眼中闪过一缕震惊。
他见过很多神通。
画道数百年,天底下绝大多数手段都入过他的眼。
但没有一种,像眼前这座城。
三千年前白首叩庭剑宗万千剑修的临终一念。
荣枯、代罚、戮神。
三道本就顶尖法理熔于一炉,凝成一花。
四花齐开!
行川先生盯着那第四朵,喃喃低语。
“不可能。”
声音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金丹四花……”
行川先生见识广博,修行数百年。
他翻遍过筒盟画阁中记载上古至今的万卷典籍。
从未有过金丹修士结出第四道神通的记录。
从未有!
可此刻,那第四朵道花就在他面前安静地绽放。
那股杀意甚至让松涧明的涧水都偏转了流向。
裴云的气息还在攀升。
金丹巅峰。
金丹极境。
然后——
越过了那道线。
行川先生感觉到,裴云的气机在触碰金丹极限之后没有停下。
一扇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那扇门,叫做紫府!
裴云没有破境。
但他窥见了那扇门。
几乎半只脚踏过了门槛。
差的,只是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裴云浑身的伤已经痊愈。
脸上虽仍有血迹。
可他站在那里,四花绽放于身后,气息沉稳如渊。
洛青衣也在看裴云。
她的目光从第四朵道花上掠过时,停了一瞬。
她看到了那朵花心中的玉白城阙虚影。
冷冽,巍峨,肃杀。
城门洞开,门后是无穷白光。
洛青衣的谒命庭竹简微微颤动。
那是竹简在感应到高位格杀伐法理时的本能反应。
这道神通,甚至能让紫府都觉察到危险!
洛青衣能觉察到,行川先生自然也能。
他咬紧牙关,松涧明全力催发。
没有时间犹豫了。
再拖下去,这个金丹修士怕是真能踏入紫府!
到那时候,他恐怕连拼命的资格都未必有。
涧流化作画墨洪流,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压向裴云。
裴云迎上去。
四花齐绽,白玉京虚影在身后撑开。
金丹法力催动第四道果,杀意宣泄——
然后裴云皱了一下眉。
不够。
白玉京的轮廓在颤。
第四道果的法理太重了。
若是正常凝聚出的道果神通,裴云完全能够纯熟掌握。
但如今【白玉京】除了其自身的玄妙与威能之外,还蕴藏着白首叩庭剑宗三千年的杀伐积蓄。
这完全不是金丹修为能完全承载的。
这份能威胁紫府真君的底气,此时反而成了裴云的桎梏。
洛青衣也看到了裴云此时的“困境”。
裴云那第四道神通堪称前无古人,位格更是极高!
高到以金丹修为根本无法完全驾驭。
即便握得住,也难以真正劈出那一刀该有的分量。
如今裴云虽窥见紫府之机,气息远超寻常金丹。
可终究差了一层。
差的是紫府天地。
紫府真君与金丹极境之间的分水岭,不在法力多寡,不在神通强弱。
在于是否开辟出一方属于自身的天地。
有天地在,法力可以循环不息,神通有根基承载,法理有天地共鸣。
没有天地,便是空中楼阁。
白玉京再强,没有紫府天地承载,也不过发挥出三四分威能。
行川先生以精血残寿重铸松涧明,虽衰败却仍有紫府底蕴。
金丹境的裴云,无论那道白玉京如何玄妙,也不可能打穿。
想要斩杀紫府,只能是另一位紫府!
洛青衣看了裴云一眼。
裴云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交。
裴云微微摇头。
两人行至今日,心意近乎相通。
他知道洛青衣在想什么。
洛青衣没有理他的摇头。
“用我的。”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
裴云的表情变了。
“不行。”
紫府天地是修士的根基命脉。
借出紫府天地,等同于将自身道途的根基剖开,完全袒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太上道统与谒命剑道。
两人道不同。
若裴云的法理与紫府天地产生排斥,轻则两败俱伤,重则洛青衣紫府受创。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这是修行界的忌讳!
“放心,不需要太久。”
洛青衣平静道。
“我只需要给你一瞬。”
裴云沉默。
“我说了不行。”
之前他放心让洛青衣承担危险,是因为即便危险,他也有几分把握。
可现在,他心中的把握甚至不足一分。
即便是他,让洛青衣面对这种程度的未知,也有了犹豫与……害怕。
“可我没问你行不行。”
洛青衣淡淡看他。
裴云张嘴想再说什么。
洛青衣打断他。
“裴云。”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不是往日的清淡,也不是属于曾经上司那般的凛冽。
带了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你信我吗?”
裴云的话堵在喉咙里。
洛青衣看着他的眼睛。
“我替你挡行川先生时,你只说了一句‘帮我拖住他’。”
“我便拖住了。”
洛青衣将仙剑青衣从地面拔起,剑身上霜青光芒微弱却不灭。
“如今换我说一句。”
“借你一用。”
“你接不接?”
裴云看着她。
松涧明的涧水已逼至一丈之内。
行川先生的杀意如山岳压顶。
裴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点了点头。
洛青衣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比方才看行川先生狼狈时的笑更浅。
却更真。
洛青衣身后,谒命庭洞开。
竹简翻卷,法剑林立,庭院深深。
然后——
庭中走出一道黄裙身影。
东篱剑灵。
她看向裴云,又看了看裴云身后那第四朵灰白道花。
看到了花心中的玉白城阙。
东篱剑灵的眼神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你们俩……一个敢给,一个敢接。”
东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年轻人做事,果然不计后果。”
“要不怎么是年轻人呢?”
裴云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喘。
“前辈,帮个忙呗。”
“不帮你还想怎样?在这看着?”
“三千年了。”
东篱剑灵轻声说。
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
“那些人的剑意,终于等到了出鞘的一天。”
她没有多言。
抬手。
腕上一道剑纹亮起,与洛青衣手中的仙剑青衣遥遥相应。
洛青衣抬起仙剑,剑身嗡鸣。
东篱剑灵化作一缕虹光,没入剑身。
古老的叩庭剑意与仙剑本源融为一体。
剑身上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古纹——
那是三千年前的仙剑叩庭融入时,留下的先天庚金之气。
此刻在东篱剑灵激发下,尽数苏醒。
“我剩下的剑意不多。”东篱道。
她看了一眼裴云身后那座白玉京虚影。
“以此剑为载体,承你那道神通。”
“……施出去,不会有第二次。”
裴云微微点头。
洛青衣将剑横在身前。
谒命庭从她身后涌出,涌向裴云的方向。
太上道统的翠绿气韵与谒命庭的霜青剑意碰撞。
洛青衣闷哼一声。
两种截然不同的道,在这一刻硬生生地被焊在一起。
谒命庭的竹简翻至空白页。
那一页上不写命数,不录因果。
只留给裴云一瞬。
一瞬的紫府天地。
一瞬的——承载。
裴云感觉到了。
谒命庭包裹住他的金丹内景,第四朵道花的光芒骤然大盛。
白玉京的城阙虚影从花心中浮现,倒映在天穹之上!
城墙嵯峨,直入九霄。
城门洞开。
门内——
万剑齐鸣。
叩庭剑宗三千年前战死的万千剑修。
是他们临终前望向天际时,最后一道未曾出鞘的剑光。
白玉京城门后的白光中,无数道影影绰绰的身影持剑而立。
没有面目,没有声音。
只有剑。
万柄剑。
指向同一个方向。
行川先生看着那座城。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松涧明的涧水在白玉京的投影下,发出嘶嘶的蒸腾之声。
水面被那抹玉白之光照透,像是污水被阳光刺穿。
行川先生头皮发麻。
他一生修画道,自诩见过天下至美与至恶的景象。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
一座城,镇在天上。
万柄剑,悬在城中。
只是在那里。
光是在那里,便已让他的松涧明无法前进半步。
“这是什么神通……”
行川先生喃喃。
裴云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
洛青衣将仙剑递出。
剑柄朝向裴云。
裴云伸出手,握住剑柄。
洛青衣没有松手,她的手仍握在剑柄之上。
裴云的手覆在她的手旁边。
两人的手指重叠。
洛青衣没有说话,微微收紧手指。
裴云偏头看了她一眼。
“等回了京城,请你吃饭。”
洛青衣嘴角动了动。
“记着。”
仙剑青衣在两人掌间震颤。
太上道统的翠绿道韵与谒命庭的霜青剑意沿着剑身交汇。
两道截然不同的法理不再排斥。
在东篱剑灵的牵引下,在仙剑的承载下——
它们找到了唯一的共通之处。
杀。
杀该杀之人。
裴云转回头,抬起仙剑。
白玉京的城门大开,万千剑影涌至城门口。
三千年不灭的杀伐,在等一道令。
“行川先生。”
裴云最后看了对方一眼。
“你说过,算计再精妙,终究要落在实力之上。”
“那你可要接好这一剑了。”
裴云的白玉京灌入剑身。
玉白城阙从天穹坠落,缩入三尺剑锋之内。
万柄虚影之剑化作一道光,聚于剑尖。
行川先生瞳孔骤缩。
他在这一剑中,感受到了——
死!
行川先生咬牙催动松涧明。
所有法力全部灌入那方紫府天地。
苍松齐齐倾倒。
涧水冲天而起。
碧石化作万千锋锐。
松涧明倾尽最后的底蕴。
够了吗?
不够。
行川知道不够。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裴云与洛青衣同时迈步。
一步。
仙剑举过头顶。
剑身上的光芒不再是霜青,也不再是翠绿。
是玉白色。
如初雪落在空城。
如月光铺满长街。
两人同时落剑。
白玉京,出鞘。
万千剑修的身影在剑光里一掠而过。
没有面目,没有姓名。
只有手中剑,和眼中不灭的光。
今日,最后一次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