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主目光扫过满地碎石,扫过暗淡的祭坛。
最后落在裴云和洛青衣身上。
两个年轻人。
一个浑身血迹,衣袍换了新的,但掩不住那股虚弱。
一个面色如纸,背后的谒命庭虚影只剩淡淡轮廓。
“这里……比我预想的狼狈一些。”
商主开口笑道。
毕竟他活着的时候,万宝金阙可从来没像今日这般“热闹”。
“您比上次见面时透亮了不少。”
裴云也回了一句。
商主笑了笑,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能透过光。
“是啊。”
商主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快散了。”
洛青衣没有见过商主。
但谒命庭微微震颤,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道君。
洛青衣看向裴云。
裴云轻轻点了点头。
“见过前辈。”
洛青衣以礼相见。
商主朝她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回应。
三人之间,其实已经不需要太多客套。
刚才那一场仗,该说的都已经在刀光剑影里说完了。
商主走到祭坛边缘,伸手抚了抚那方台面。
指尖穿过去,摸不到实物。
他收回手,没什么遗憾的表情。
“气运长河已经归流天地。”商主开口道。
“这一局,我等了百年的结果,比预想中好。”
裴云听出了“比预想中”四个字的意思。
商主原本的计划里,大概没有想过结局能好到这种程度。
毕竟他当初布局时,面对的是一位蛰伏百年的紫府巅峰魔修,外加朝闻道留下的不知多少暗手。
而他能倚仗的,只有一缕残灵,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有缘人”。
“不过有几件事,趁着还能说话,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商主转过身,面朝裴云。
裴云神色一正。
“外面的事,你们不必担心。”
商主开口,语气如叙家常。
“渡舟叟和栽桃客已经离开东海了。”
裴云眉头微动。
“走了?”
“嗯。”
商主点了点头。
“蓬莱岛主和龙君在外围压阵,再加上我。”
“三对二,他们讨不到便宜,朝闻道那伙人向来分得清局势。”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商主看向裴云。
“你这次毁了朝闻道在东海经营数百年的布局。”
“陨落一位紫府巅峰的真君不提,最关键的气运祖筹也落在你手中。”
“朝闻道谋划执念道主降临,祖筹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这笔账,他们会记在你头上。”
裴云笑了笑,对此并不意外。
从他获得太上道统传承的那一天起,就已经站在了朝闻道的对面。
躲不了,也没打算躲。
“他们去哪了,回大赢去了?”裴云好奇问道。
商主摇头。
“不确定去了哪里,可能是仙朝,也可能是其他地方。”
“但有一点我能肯定,渡舟叟的竹篙收得太干净。”
“这说明一件事……”
裴云神色微动,接上话。
“东海不是他们计划的核心?”
商主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几分赞许。
“东海很关键,但也只是朝闻道的一步棋而已。”
“他们真正的落子,依旧在大赢境内。”
“渡舟叟坐镇东海盯着祖筹,一来是为了祖筹本身,但二来……”
“是怕祖筹落入赢九歌手里之后,打乱他们在仙朝境内的布局。”
裴云和洛青衣对望一眼。
女帝的计划,知晓的人即便在仙朝也不多。
可朝闻道却似乎早已知晓?
裴云眯起双眼。
从青州、到云州,再到东海。
朝闻道这群人究竟在这天下布置了多少?
“回去之后小心。”
商主提醒道。
“关于千年大劫……”
“执念道主将要苏醒,这件事你从赢九歌那里已经知晓。”
“第四次千年大劫,烈度远超前三次。”
“我这缕残灵撑不到那个时候。”
“大劫无缘,是我命数使然。”
商主语气很轻。
没有遗憾的意思,也没有不甘的意思。
“但好在现在还能看到些东西。”
商主目光从裴云身上移开,落向洛青衣身上。
“你叫洛青衣?”
洛青衣微微颔首。
商主看了她几息。
“谒命之道,初入紫府便掌握此等涉及命数的法理……”
“你多大了?”
“二十二。”
商主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
“二十二岁的紫府。”
“方才你们那一剑,我在外面看见了。”
商主偏头看了裴云一眼,又看回洛青衣。
洛青衣微微抬眸。
“谒命庭借出去,是紫府修士最忌讳的事,等同于将自己的道途交到别人手里。”
“道统相异,法理排斥,稍有差池便是两人同归于尽。”
“你不怕?”
洛青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开口:
“我相信他。”
商主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轻轻笑了。
“我活着的时候见过不少天骄。”
“每一次大劫,都有人站出来,试图以一人之力扛住天倾。”
“某一道统、某一人、某几个天骄拼了命去扛。”
“扛不住,就换一批人来扛。”
他看向裴云。
“但大劫从来不是靠某一位天骄撑起来的。”
“是一个时代的天骄。”
裴云听懂了。
商主重新看向洛青衣。
“初入紫府便有这样的根基,日后会在这场大劫中,发挥极为重要的作用。”
洛青衣垂下眼帘,轻声开口:
“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商主笑了一下,看了一眼裴云,目光有些奇异。
“该做的事……”
“这话,倒是和他说的一样。”
商主偏头看了裴云一眼。
裴云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裴云忽然觉得商主那个笑里好像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护好他。”
商主忽然加了一句。
裴云:“?”
洛青衣嘴角动了一下。
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裴云身上掠过。
很快收回。
商主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而是问向裴云。
“大罗天衍算经,在你那里?”
裴云一愣,点头承认。
“那东西……你用不上。”
裴云点头。
他的道途是太上道统,与算道相去甚远。
“也不必交给你们那位女帝。”
商主想了想。
“这算经传承有它自己的脾性。”
“那该怎么处理?”
裴云好奇询问。
“找个心性不错的人传下去就行。”
裴云接过竹简,等着他说后面的条件。
商主却没有再说了。
“……就这样?”
裴云有些意外。
算道至宝,传承条件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商主笑声反问。
“非要找个算道奇才、根骨绝佳、道心无暇的完美传人?”
他摇了摇头。
“不必。”
“心性合适就够了。”
“喜欢算,愿意算,不把算当成谋人害人的手段。”
“能不能发扬光大,无所谓。”
“别断了传承就行。”
商主似乎看出了裴云和洛青衣的意外,笑了笑。
“我当年也是个寒门出身的账房先生。”
“拨算盘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能证道君。”
“这卷东西,本来就不是给天才准备的。”
裴云“哦”了一声。
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不错的人选,但没有说出来。
日后和秦兰妃商量一下再说。
商主走回祭坛边缘,目光落在裴云腰间的储物袋上。
气运祖筹在里面。
“祖筹的事……”
商主话锋一转。
“你带回去交给赢九歌时,替我带句话。”
“我虽然不清楚赢九歌有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但只有祖筹,还不够。”
此言一出,裴云和洛青衣皆是一怔。
“祖筹确实是串联气运,承载法理,最合适的器物。”
“但串联气运只是第一步。”
商主抬手,指了指脚下。
“气运散在天地间,如水入沙,若无承托,串联起来也会漏掉。”
“赢九歌将气运引到一处,由祖筹承载,但还需要有办法将其留在祖筹之中。”
裴云听出了言下之意。
“那以前辈所言,该如何解决?”
“中州道门,有一位故人……”
商主短暂沉吟后开口。
“说是故人,其实也算半个师长。”
商主语气随意。
“当年便是他点拨我入的道。”
“后来我证道君,他还是紫府。”
“但论气运一道的造诣,他不比我差。”
“甚至在某些地方,比我看得更透。”
裴云微微皱眉。
比道君看得更透?
商主似乎猜到他的疑惑,笑了一声。
“修为高不代表什么都强。”
“我毕竟是以算学入商道,让天下气运流通是目的,以商道为手段。”
“而他走的才是纯粹的气运之道。”
“若是赢九歌有办法解决此事最好,若是没有……不妨去找他问问。”
“那晚辈去何处寻那位前辈?”
裴云神色微动,询问道。
“中州岐禾山,问衡观。”
“报我名字便可。”
商主顿了顿。
“他大概会骂我几句……”
“但骂完之后会帮忙的。”
“多谢前辈。”
商主摆了摆手。
“不必谢。”
“顺嘴提一句罢了。”
商主交代完这些,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洛青衣。
“接下来有一件事,我需要与他单独说。”
洛青衣目光在商主与裴云之间停了一息。
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金阙另一侧。
只剩商主与裴云两人。
商主看向裴云。
“你身上有一道因果死结。”
商主开口,语气很轻。
裴云瞳孔微缩。
“您看出来了?”
“方才借道法天的法理推衍了一番。”
商主目光似乎穿过裴云法身,落在其金丹内景处。
“你果然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后辈。”
“金丹修士身上背着因果死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惹上的。”
裴云没有正面回答。
因果死结的来源是李玄平的那道本命“谎如昨日”。
若不是必死之时,他绝不会动用。
顾虑的,便是这因果死结。
商主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微微摇头。
“因果死结是大道运行的裂隙。”
“若等因果死结爆发,想撑过去可不容易。”
裴云神色没有变化。
“我知道。”
商主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蓬莱的观妙台曾给过我一道预言。”
裴云没有隐瞒。
“孤舟断缆,四面无岸,身死道消。”
“十死无生之局。”
裴云将那日的经历简单告知。
商主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毕竟蓬莱观妙台,他也早有听闻。
“我原本以为,那个死局会应在这次东海之行。”
裴云摇摇头。
“道法天内,道君环伺,九死一生。”
“怎么看都像是应劫的地方。”
“但你不仅没死,还活着。”
商主神色认真。
两人对视。
裴云嘴角扯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说实话,我本来觉得这次就是了。”
“心里一直在想,观妙台那个谶语是不是就应在这里。”
“结果发现不是。”
“那就意味着,还有比这更要命的在后头。”
商主看着他的神色,轻笑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
裴云摊了摊手。
“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是不在意。
是已经想过无数遍。
商主摇了摇头,没有评价这句话。
“涉及未来因果,即便是道君也难以真正看明白。”商主缓缓道。
裴云笑了一下。
“前辈这番话,是在宽慰我,还是在吓我?”
“都不是。”
商主抬起手。
半透明指尖上,一点微光浮现。
微弱,却又凝实。
那是道君之力。
真正的、货真价实的道君之力。
“我留了一份力,本是用来对付栽桃客与渡舟叟的。”
商主神色清淡。
“方才在外面,几位道君对峙。”
“蓬莱岛主与龙君,再加上我。”
“三对二的局面下,渡舟叟他们二人选择退去。”
“这份力也就没有用出来。”
商主看着裴云。
“留着也是浪费。”
裴云听出了他的意思。
可他从那位蓬莱岛主口中知晓。
道君沾染旁人因果,代价极重。
对自身道途更是极大负累!
裴云皱眉。
“前辈——”
“别急着拒绝。”
商主抬手制止他。
“我已经死了。”
商主说出这话,风轻云淡。
“一缕残灵而已,因果都挂不住了。”
“一个死人的道途,天道还能把我怎样?”
“那时候我大概已经散干净了。”
裴云一时无言,然后也笑了,拱手开口:
“前辈豁达。”
“不是豁达。”
商主摇头,促狭一笑。
“是赖皮。”
“活着的时候,我还得掂量掂量。”
“如今死了嘛……”
“无所谓了。”
裴云收住笑意,郑重抱拳。
“我也不确定这份力能帮到你多少。”商主坦然道。
“我只是拿来给你的未来博一份变数。”
“在你走到绝路时,帮你多出一步的余地。”
“够不够,我说了不算。”
裴云沉默了数息,点头。
“一步,足够。”
商主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挑。”
裴云神色坦然。
“前辈给的这一步,就是变数。”
“至于能不能把这变数走成活路——”
裴云拍了拍胸口。
“那就是晚辈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