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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筹落君前,去也翩然,来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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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主听罢,点了点头,将掌心那点微光向前一推。

  微光没入裴云眉心。

  裴云金丹内景之中,翠绿枝杈间,一枚温润玉筹凭空浮现。

  通体莹白,比气运祖筹小了一圈。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裴云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沉、厚、静。

  安静地等着。

  等着某一天被用到。

  或者永远不被用到。

  裴云抬头看向商主,其身形又淡了一些。

  “行了。”

  商主转身,走回洛青衣所在的方向。

  裴云跟在后面。

  两人回到祭坛前。

  洛青衣感知到气息靠近,没有问裴云和商主聊了什么。

  但她的目光在裴云脸上停留了一瞬。

  裴云的神色与之前没有区别。

  洛青衣便不再多看。

  金阙残破,四壁昏暗。

  唯有穹顶缺口处透下来一片湛蓝的天光。

  商主在那一缕天光下站定。

  “该说的说完了。”

  商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但仍旧清晰。

  “气运长河归流天地,祖筹已在你手中。”

  “阴妙玄虽逃了出去,但焚骨丘大面积崩塌,她的修为短期内难以恢复。”

  “行川先生已死,那藏照临……”

  他停顿了一下,感知了一番。

  “也死了。”

  裴云微微挑眉。

  “寒镜真君赢了?”

  “赢了,但伤得极重。”

  商主摇了摇头。

  “紫府碎了大半,他的伤势比你们只重不轻。”

  裴云默然。

  寒镜真君选择清理门户、死战藏照临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看了看裴云,又看了看洛青衣。

  “就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了。”

  裴云和洛青衣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抱拳。

  拱手。

  长揖。

  “晚辈裴云,恭送前辈。”

  “晚辈洛青衣,恭送前辈。”

  商主看着两人。

  嘴角那道笑意始终没有散。

  “回去好好养伤。”

  “女帝的差事办完了,就歇一歇,年轻人别把自己逼太紧。”

  他说完,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回京的路上,替我看一眼沿途的铺子。”

  “看看生意好不好,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裴云微微一怔。

  随即点头。

  “好。”

  商主笑了笑。

  随后——

  没有光华,没有任何异象。

  商主身形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安静,干净。

  一声清脆响起。

  叮。

  一枚铜钱从虚空中落下。

  弹了一下。

  滚了两圈。

  倒下。

  金阙之内,再无第三个人。

  阳光从穹顶照进来。

  落在祭坛上,落在碎石间,落在那枚铜钱上。

  裴云站在原地,看着地面上那枚铜钱。

  弯腰,将铜钱拾起。

  指腹摩挲了一下铜面。

  温的。

  大概是被阳光晒热的。

  裴云不清楚商主的过往。

  为何那么执着于让天下气运流通。

  但那一定是商主的来时路,是另一个故事。

  裴云没有多想。

  将铜钱收入储物袋中。

  “走吧。”

  裴云看向洛青衣。

  洛青衣无声点了点头。

  ……

  两人沿金阙偏殿方向行去。

  碎石遍地,法理残痕交织。

  空气中残留着两道紫府天地对撞后的余韵——

  一道冷如霜镜,一道浊如墨潮,彼此纠缠,至今未散。

  偏殿近乎半塌。

  寒镜真君跌坐在断壁之下,身上道袍被血浸透。

  面前地上,散落着一地碎片。

  是本命法宝“在此镜”。

  碎得很彻底。

  最大的一块残片,也不过拇指大小。

  裴云目光越过寒镜真君,扫了一圈偏殿。

  没有藏照临。

  “海阙天”与“观潮台”同归于尽时,藏照临法身随紫府天地崩塌而消散。

  裴云看向寒镜真君。

  寒镜真君手中捏着一卷竹简。

  竹简很旧,绳断了一半,被寒镜真君死死攥住才没有散开。

  上面刻着四个篆字。

  裴云认出来了。

  那是观海鉴心宗的宗门祖训。

  大概是寒镜在藏照临紫府天地崩散的一瞬,从碎片中抢出来的。

  裴云与洛青衣在寒镜真君三丈外停下脚步。

  寒镜真君抬头。

  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灰败得厉害,双眸浑浊。

  但他还活着。

  紫府碎了大半,法宝毁了。

  但还活着。

  寒镜真君目光先落在洛青衣身上。

  停了片刻。

  移开。

  没有说话。

  洛青衣也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数息。

  寒镜真君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乱笙海的事……”

  他顿了一下。

  “我奉的是宗主之命。”

  “如今想来,那道命令本身就是朝闻道搞的鬼。”

  裴云没有接话。

  洛青衣也没有。

  他们听出,寒镜真君并非在求谅。

  只是在说一个他用紫府天地崩碎、本命法宝尽毁的代价,才看清的事实。

  “洛青衣。”

  寒镜真君叫了她的名字。

  洛青衣微微抬眸。

  “这条臂……”

  寒镜真君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你那一剑,我挨得不冤。”

  洛青衣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开口:

  “你替观海鉴心宗清了门户。”

  眼前这个人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偿了该偿的代价。

  紫府碎了,法宝毁了,宗主死在自己手里。

  够不够?

  洛青衣不清楚,只是选择不再追讨。

  寒镜真君听出了她的意思。

  没有道谢。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转向裴云。

  “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裴云挑了挑眉。

  “天商楼那一战……”

  寒镜真君盯着他。

  “你放我走的时候,就已经在赌我会反水。”

  “你凭什么相信我是真心想合作,而不是另一层阴谋?”

  裴云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赌你还是人。”

  他知道寒镜真君并非执道者。

  可其实裴云也不确定,寒镜真君即便不是执道者,是否也和烈山真菌一样,与虎谋皮。

  所以他说的是“赌”。

  裴云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寒镜真君怔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偏殿深处,面对藏照临时说的那句话——

  “我还是人。”

  裴云没有多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能在紫府天地崩塌的前一刻,把宗门祖训从碎片里抢出来的人,不需要别人替他证明什么。

  寒镜真君垂下目光,看着手里那卷竹简。

  沉默了很久。

  “观海鉴心宗那些化作执道者的弟子……蓬莱和龙属应该会出手。”

  “这一点,你该清楚。”

  裴云忽然开口。

  寒镜真君抬头。

  “藏照临死在你手中,这件事我会告诉蓬莱岛主。”

  裴云语气平淡。

  “至于蓬莱和龙属怎么处置那些人……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寒镜真君闻言,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大概早就想过这个结果。

  宗门被朝闻道蛀了多少年,根烂到什么程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即便剜去所有腐肉,剩下的也只是一副空骨架。

  寒镜真君低头,看着掌中那卷竹简。

  篆字古旧,笔划深刻。

  “观水鉴心。”

  他念出这四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仅此四字。

  没有多余的话。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便是一个回答:他要带着这四个字从头来过。

  裴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寒镜真君撑着右手,从碎石中站起来。

  身形晃了一下。

  裴云伸手扶了一把。

  寒镜真君手臂一抬,将他的手甩开。

  裴云收回手,也没在意。

  寒镜真君将祖训竹简揣入怀中,抬脚迈过满地碎镜,朝道法天的出口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背影伶仃,消失在坍塌的廊道尽头。

  洛青衣收回目光,看了裴云一眼。

  裴云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过了片刻,开口。

  “至少他还是人族真君,走的也还是正路。”

  ……

  道法天在闭合。

  商城还在,但大半铺面的禁制已经暗了。

  货架上的灵材、丹药、法器……

  有的仍在原处,有的已经化作流光,不知归了何方。

  商城各处,修士三五成群。

  有人手里攥着从铺面中换来的灵材,脚步匆匆往出口赶。

  有人蹲在路边发呆。

  储物袋打开,里面是入道法天后辛苦赚来的银钱铜钱。

  此刻全都没了光泽,变成一堆死物。

  “钱还能用么?”

  旁边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没人答。

  一个金丹散修怀里抱着一株灵草。

  灵草品相不算太好,放在外面至多值个百来块灵石。

  但他笑得很知足。

  毕竟能从道君遗迹里带走一株活物,够他回去和同道吹半辈子了。

  ……

  商城北面,陆炉闲把那盆惦记许久的“养魂花”抱在膝头。

  花还活着。

  气运逆流之时,这盆花的架子倒了。

  陆炉闲冲进去把花捡了回来。

  铺面的禁制已经灭了,没人拦他。

  严格来说,不算偷。

  严格来说。

  “你那表情,心虚写在脸上了。”

  沈尘游走过来,瞥了他一眼。

  “铺子都不在了,我这叫抢救。”

  陆炉闲理直气壮。

  温知许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天穹。

  那里有气运长河散去后的余韵。

  虽然不清楚万宝金阙内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从那些激烈的法理碰撞中,他们这些天骄也能读懂几分。

  “该走了。”

  温知许转身。

  ……

  商城南面,龙属一行人聚在一起。

  大太子敖镇海负手而立,目光沉沉。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此刻心里不平静。

  金阙内的动静,紫府真君感知得远比旁人清晰。

  气运逆流、法理碰撞、紫府天地接连崩塌——

  他甚至辨认出至少四种不同的紫府道韵。

  四位紫府真君。

  在金阙里打成了那个样子。

  最后气运长河散去的一刻,敖镇海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大哥。”

  敖苍霆走到他身旁。

  三太子的神情也比平日收敛了许多。

  “金阙里的事,你怎么看?”

  敖镇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妹妹。

  敖真雪站在不远处,目光投向金阙的方向,右手无意识地攥着。

  她在担心裴云。

  不需要问,看神情就知道。

  敖镇海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敖镇海肩膀微微松了松。

  “回去之后,我亲自去和父王说。”

  敖苍霆这一次没有调侃,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一阵细微震颤从脚底传来。

  道法天的壁障裂得更开了。

  天光从裂隙中大片倾泻下来,照在众人身上。

  不是道法天内部那种淡漠玄金色的光。

  是外面的光。

  东海的光。

  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走了。”

  ……

  道法天在收拢。

  远处的山峦变得透明。

  铺面一间间沉入地面。

  道法天存在了百年,承载商主最后的意志。

  如今意志已尽,该关门了。

  修士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出口。

  所有人都在赶路。

  来时争先恐后。

  走时也争先恐后。

  ……

  三日后。

  蓬莱水月峰。

  丹炉灭了火,满室药气未散。

  裴云坐在软席上,伸出手腕。

  水月真君两指搭脉,神识沉入,片刻后收回。

  “如何?”

  “还差一成。”

  水月真君转身,从药架上取下一只白玉瓶,随手掷来。

  “服下,今晚便可彻底痊愈。”

  “劳烦真君费心了。”

  水月真君没接他的客气,只是斜了他一眼。

  “你那金丹,先前被焚骨丘的业火灼过,又撑了那么久,后又不计后果的全部耗尽。”

  她顿了顿。

  “说实话……送到我这儿的时候,我都没见过金丹修士带着这一身进门还能自己走路的。”

  “也就是你小子底子厚,换个寻常金丹修士,早散架了。”

  水月真君说这话不带半点夸张。

  “……多谢真君吉言。”

  裴云苦笑拱拱手。

  水月真君轻侧头去看一旁的洛青衣。

  洛青衣坐在窗边。

  “洛镇抚使那肩,倒棘手些。”

  水月真君收回目光,语气不变。

  “阴阳两路法理纠缠,换别处,没个三五月出不来。”

  洛青衣抬眼看她,拱手笑道:

  “真君丹道,叫晚辈当真开了眼。”

  “少拍马屁。”

  水月真君摆摆手,站起身来,随口丢下一句。

  “你俩这伤势,到底在金阙里头,做了多少傻事啊。”

  语气不轻不重,像感慨,又像在问。

  裴云和洛青衣对视了一眼。

  都没答话。

  水月真君也不追问。

  “行了,都没什么大碍了。”

  裴云二人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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