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主听罢,点了点头,将掌心那点微光向前一推。
微光没入裴云眉心。
裴云金丹内景之中,翠绿枝杈间,一枚温润玉筹凭空浮现。
通体莹白,比气运祖筹小了一圈。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裴云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沉、厚、静。
安静地等着。
等着某一天被用到。
或者永远不被用到。
裴云抬头看向商主,其身形又淡了一些。
“行了。”
商主转身,走回洛青衣所在的方向。
裴云跟在后面。
两人回到祭坛前。
洛青衣感知到气息靠近,没有问裴云和商主聊了什么。
但她的目光在裴云脸上停留了一瞬。
裴云的神色与之前没有区别。
洛青衣便不再多看。
金阙残破,四壁昏暗。
唯有穹顶缺口处透下来一片湛蓝的天光。
商主在那一缕天光下站定。
“该说的说完了。”
商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但仍旧清晰。
“气运长河归流天地,祖筹已在你手中。”
“阴妙玄虽逃了出去,但焚骨丘大面积崩塌,她的修为短期内难以恢复。”
“行川先生已死,那藏照临……”
他停顿了一下,感知了一番。
“也死了。”
裴云微微挑眉。
“寒镜真君赢了?”
“赢了,但伤得极重。”
商主摇了摇头。
“紫府碎了大半,他的伤势比你们只重不轻。”
裴云默然。
寒镜真君选择清理门户、死战藏照临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看了看裴云,又看了看洛青衣。
“就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了。”
裴云和洛青衣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抱拳。
拱手。
长揖。
“晚辈裴云,恭送前辈。”
“晚辈洛青衣,恭送前辈。”
商主看着两人。
嘴角那道笑意始终没有散。
“回去好好养伤。”
“女帝的差事办完了,就歇一歇,年轻人别把自己逼太紧。”
他说完,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回京的路上,替我看一眼沿途的铺子。”
“看看生意好不好,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裴云微微一怔。
随即点头。
“好。”
商主笑了笑。
随后——
没有光华,没有任何异象。
商主身形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安静,干净。
一声清脆响起。
叮。
一枚铜钱从虚空中落下。
弹了一下。
滚了两圈。
倒下。
金阙之内,再无第三个人。
阳光从穹顶照进来。
落在祭坛上,落在碎石间,落在那枚铜钱上。
裴云站在原地,看着地面上那枚铜钱。
弯腰,将铜钱拾起。
指腹摩挲了一下铜面。
温的。
大概是被阳光晒热的。
裴云不清楚商主的过往。
为何那么执着于让天下气运流通。
但那一定是商主的来时路,是另一个故事。
裴云没有多想。
将铜钱收入储物袋中。
“走吧。”
裴云看向洛青衣。
洛青衣无声点了点头。
……
两人沿金阙偏殿方向行去。
碎石遍地,法理残痕交织。
空气中残留着两道紫府天地对撞后的余韵——
一道冷如霜镜,一道浊如墨潮,彼此纠缠,至今未散。
偏殿近乎半塌。
寒镜真君跌坐在断壁之下,身上道袍被血浸透。
面前地上,散落着一地碎片。
是本命法宝“在此镜”。
碎得很彻底。
最大的一块残片,也不过拇指大小。
裴云目光越过寒镜真君,扫了一圈偏殿。
没有藏照临。
“海阙天”与“观潮台”同归于尽时,藏照临法身随紫府天地崩塌而消散。
裴云看向寒镜真君。
寒镜真君手中捏着一卷竹简。
竹简很旧,绳断了一半,被寒镜真君死死攥住才没有散开。
上面刻着四个篆字。
裴云认出来了。
那是观海鉴心宗的宗门祖训。
大概是寒镜在藏照临紫府天地崩散的一瞬,从碎片中抢出来的。
裴云与洛青衣在寒镜真君三丈外停下脚步。
寒镜真君抬头。
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灰败得厉害,双眸浑浊。
但他还活着。
紫府碎了大半,法宝毁了。
但还活着。
寒镜真君目光先落在洛青衣身上。
停了片刻。
移开。
没有说话。
洛青衣也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数息。
寒镜真君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乱笙海的事……”
他顿了一下。
“我奉的是宗主之命。”
“如今想来,那道命令本身就是朝闻道搞的鬼。”
裴云没有接话。
洛青衣也没有。
他们听出,寒镜真君并非在求谅。
只是在说一个他用紫府天地崩碎、本命法宝尽毁的代价,才看清的事实。
“洛青衣。”
寒镜真君叫了她的名字。
洛青衣微微抬眸。
“这条臂……”
寒镜真君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你那一剑,我挨得不冤。”
洛青衣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开口:
“你替观海鉴心宗清了门户。”
眼前这个人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偿了该偿的代价。
紫府碎了,法宝毁了,宗主死在自己手里。
够不够?
洛青衣不清楚,只是选择不再追讨。
寒镜真君听出了她的意思。
没有道谢。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转向裴云。
“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裴云挑了挑眉。
“天商楼那一战……”
寒镜真君盯着他。
“你放我走的时候,就已经在赌我会反水。”
“你凭什么相信我是真心想合作,而不是另一层阴谋?”
裴云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赌你还是人。”
他知道寒镜真君并非执道者。
可其实裴云也不确定,寒镜真君即便不是执道者,是否也和烈山真菌一样,与虎谋皮。
所以他说的是“赌”。
裴云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寒镜真君怔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偏殿深处,面对藏照临时说的那句话——
“我还是人。”
裴云没有多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能在紫府天地崩塌的前一刻,把宗门祖训从碎片里抢出来的人,不需要别人替他证明什么。
寒镜真君垂下目光,看着手里那卷竹简。
沉默了很久。
“观海鉴心宗那些化作执道者的弟子……蓬莱和龙属应该会出手。”
“这一点,你该清楚。”
裴云忽然开口。
寒镜真君抬头。
“藏照临死在你手中,这件事我会告诉蓬莱岛主。”
裴云语气平淡。
“至于蓬莱和龙属怎么处置那些人……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寒镜真君闻言,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大概早就想过这个结果。
宗门被朝闻道蛀了多少年,根烂到什么程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即便剜去所有腐肉,剩下的也只是一副空骨架。
寒镜真君低头,看着掌中那卷竹简。
篆字古旧,笔划深刻。
“观水鉴心。”
他念出这四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仅此四字。
没有多余的话。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便是一个回答:他要带着这四个字从头来过。
裴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寒镜真君撑着右手,从碎石中站起来。
身形晃了一下。
裴云伸手扶了一把。
寒镜真君手臂一抬,将他的手甩开。
裴云收回手,也没在意。
寒镜真君将祖训竹简揣入怀中,抬脚迈过满地碎镜,朝道法天的出口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背影伶仃,消失在坍塌的廊道尽头。
洛青衣收回目光,看了裴云一眼。
裴云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过了片刻,开口。
“至少他还是人族真君,走的也还是正路。”
……
道法天在闭合。
商城还在,但大半铺面的禁制已经暗了。
货架上的灵材、丹药、法器……
有的仍在原处,有的已经化作流光,不知归了何方。
商城各处,修士三五成群。
有人手里攥着从铺面中换来的灵材,脚步匆匆往出口赶。
有人蹲在路边发呆。
储物袋打开,里面是入道法天后辛苦赚来的银钱铜钱。
此刻全都没了光泽,变成一堆死物。
“钱还能用么?”
旁边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没人答。
一个金丹散修怀里抱着一株灵草。
灵草品相不算太好,放在外面至多值个百来块灵石。
但他笑得很知足。
毕竟能从道君遗迹里带走一株活物,够他回去和同道吹半辈子了。
……
商城北面,陆炉闲把那盆惦记许久的“养魂花”抱在膝头。
花还活着。
气运逆流之时,这盆花的架子倒了。
陆炉闲冲进去把花捡了回来。
铺面的禁制已经灭了,没人拦他。
严格来说,不算偷。
严格来说。
“你那表情,心虚写在脸上了。”
沈尘游走过来,瞥了他一眼。
“铺子都不在了,我这叫抢救。”
陆炉闲理直气壮。
温知许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天穹。
那里有气运长河散去后的余韵。
虽然不清楚万宝金阙内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从那些激烈的法理碰撞中,他们这些天骄也能读懂几分。
“该走了。”
温知许转身。
……
商城南面,龙属一行人聚在一起。
大太子敖镇海负手而立,目光沉沉。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此刻心里不平静。
金阙内的动静,紫府真君感知得远比旁人清晰。
气运逆流、法理碰撞、紫府天地接连崩塌——
他甚至辨认出至少四种不同的紫府道韵。
四位紫府真君。
在金阙里打成了那个样子。
最后气运长河散去的一刻,敖镇海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大哥。”
敖苍霆走到他身旁。
三太子的神情也比平日收敛了许多。
“金阙里的事,你怎么看?”
敖镇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妹妹。
敖真雪站在不远处,目光投向金阙的方向,右手无意识地攥着。
她在担心裴云。
不需要问,看神情就知道。
敖镇海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敖镇海肩膀微微松了松。
“回去之后,我亲自去和父王说。”
敖苍霆这一次没有调侃,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一阵细微震颤从脚底传来。
道法天的壁障裂得更开了。
天光从裂隙中大片倾泻下来,照在众人身上。
不是道法天内部那种淡漠玄金色的光。
是外面的光。
东海的光。
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走了。”
……
道法天在收拢。
远处的山峦变得透明。
铺面一间间沉入地面。
道法天存在了百年,承载商主最后的意志。
如今意志已尽,该关门了。
修士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出口。
所有人都在赶路。
来时争先恐后。
走时也争先恐后。
……
三日后。
蓬莱水月峰。
丹炉灭了火,满室药气未散。
裴云坐在软席上,伸出手腕。
水月真君两指搭脉,神识沉入,片刻后收回。
“如何?”
“还差一成。”
水月真君转身,从药架上取下一只白玉瓶,随手掷来。
“服下,今晚便可彻底痊愈。”
“劳烦真君费心了。”
水月真君没接他的客气,只是斜了他一眼。
“你那金丹,先前被焚骨丘的业火灼过,又撑了那么久,后又不计后果的全部耗尽。”
她顿了顿。
“说实话……送到我这儿的时候,我都没见过金丹修士带着这一身进门还能自己走路的。”
“也就是你小子底子厚,换个寻常金丹修士,早散架了。”
水月真君说这话不带半点夸张。
“……多谢真君吉言。”
裴云苦笑拱拱手。
水月真君轻侧头去看一旁的洛青衣。
洛青衣坐在窗边。
“洛镇抚使那肩,倒棘手些。”
水月真君收回目光,语气不变。
“阴阳两路法理纠缠,换别处,没个三五月出不来。”
洛青衣抬眼看她,拱手笑道:
“真君丹道,叫晚辈当真开了眼。”
“少拍马屁。”
水月真君摆摆手,站起身来,随口丢下一句。
“你俩这伤势,到底在金阙里头,做了多少傻事啊。”
语气不轻不重,像感慨,又像在问。
裴云和洛青衣对视了一眼。
都没答话。
水月真君也不追问。
“行了,都没什么大碍了。”
裴云二人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