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了水月峰,走在回客峰的路上。
走了一段,洛青衣的脚步微微放慢。
裴云没催,与她同步。
走了片刻,才听她开口。
“回京之前,我要闭关一日。”
裴云偏过头。
“那一剑之后,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整理。”
“感悟?”
“说不好。”
“白玉京城门开的一瞬,触到了一些东西。”
“还没捋顺,需要静一静。”
裴云点头
“一日够么?”
“够了。”
“行。”
裴云笑道。
“我等你出来,一道回京。”
洛青衣“嗯”了一声,随后侧头看了一眼裴云。
“你也别忘了休息。”
“松弛有度。”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打进了道法天,裴云心弦一直绷得有多紧。
裴云一愣,随后无声笑了笑,点头。
客峰院落。
等到洛青衣闭关,院内重归寂静。
裴云取出那白玉瓶,服下一颗,闭目调息。
院门被轻轻叩响,随后秦兰妃推门而入。
扫了一眼裴云,秦兰妃打趣道:
“在水月真君那待了这么几天,就换来这么个状态?”
“恢复了九成。”
裴云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
“这另一成,缺觉。”
秦兰妃没理会对方的贫嘴。
“洛镇抚呢?”
“正闭关呢,连番与紫府真君斗法,剑道上有些感悟。”
“金阙里头,凶险成那样?”
“还好。”
秦兰妃抬眼,不置可否地看他。
伸出手,掌心浮现一缕极淡的金色丝线。
“我有仙缘契的。”
“那几日,我这边的感应……”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只是还好?”
裴云沉默了一息,坦然道:
“险了几分,但出来了。”
秦兰妃低下头,看了一眼腕间玉环,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大道反馈那边……还是没动静?“
“……嗯。”
这次涉及到的甚至是道君因果,按理说天道反馈绝不会少。
但裴云在道法天内时就已感悟过。
没有动静。
这意味着什么,裴云和秦兰妃两人心知肚明。
秦兰妃轻叹一声,转而换了个话头:
“三方通商大局已定,商路已经走上正轨,我在东海也没什么要守着的了。”
她站起来,拢了拢披帛。
“或许就在这两日就要回京。”
裴云嗯了一声。
“我等洛青衣出关,便也要启程回京。”
秦兰妃睨了他一眼。
“就不在蓬莱多逛两日?”
“逛不了。”
裴云轻笑。
“前几日一直在水月峰疗伤,有两位怕是要等着急了。”
秦兰妃刚要说什么,一道白色身影自天际飘然落下。
一只白鹤,羽色如霜。
衔着一缕松针落在廊柱旁,气息透着蓬莱长生道韵。
是松鹤真君法理所化。
白鹤敛翅,发出一声清鸣。
随即化作一道声音,落入裴云耳中——
“裴小友,岛主与龙君,想见一见你。”
裴云拍了拍手,起身。
“有劳松鹤真君传话。”
他朝白鹤拱了拱手。
“裴某这便前往。”
秦兰妃在旁边,慢悠悠地看着他,唇角带笑。
裴云转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先去了。”
“去吧。”
秦兰妃抬手朝他虚虚一摆。
“别让两位道君久候。”
裴云没再多说。
白鹤引路,振翅而起,没入蓬莱云海之间。
……
长生神木,横亘天地。
叶冠铺展,遮蔽大片天穹。
裴云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一股绵长的生机自足底传来。
白鹤落在前方枝杈上。
而裴云则再往前走了十余步,视野豁然开朗。
树冠深处,有一方平台。
平台正中,一张石桌,三只茶盏。
蓬莱岛主坐在石桌一侧。
粗布衣衫,面容平和。
手边搁着一只粗陶茶壶,正往盏中注水。
石桌另一侧,龙君敖沧负手而立。
没有坐。
漆黑长矛斜倚在身后枝干上。
矛尖朝下,压得那一截树枝微微弯曲。
龙君须发皆白,一双竖瞳却如金色太阳。
裴云走近时,那双竖瞳便落了过来。
目光不算冷,但也绝谈不上热络。
“来了?”
蓬莱岛主抬了抬手,示意裴云落座。
裴云拱手行礼,先朝岛主,再朝龙君。
“晚辈裴云,见过岛主,见过龙君。”
敖沧没应声,只是收回目光,鼻腔里哼了一声。
算是回应。
裴云也不在意,落座。
“这老泥鳅就这脾气,别在意。”
岛主将一盏茶推过来,随口问道。
“伤养得如何?”
“水月前辈丹道无双,三日疗养,已无大碍。”
岛主笑了一声,刚想要开口,就被龙君打断。
“你就是裴云?”
“是。”
面对质问,裴云坦然相对,颔首应答。
“区区金丹……”
敖沧开口,声音低沉,轻笑一声。
“之前在道法天外头看你,还觉得兴许是看走了眼。”
“如今近了瞧瞧……”
龙君微微眯起竖瞳。
“确实是金丹。”
“……”
裴云只能笑了一下。
“龙君好眼力。”
“少跟老夫打马虎眼。”
“之前真雪提过你。”
“说你是大赢镇抚使,替女帝办差。”
龙君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撇。
“锦衣卫。”
这几个字从龙君嘴里说出来,像是嚼了一口酸果。
裴云没接话。
他听得出来,龙君对仙朝,对镇抚司的态度,和对那位女婿的态度大概是一脉相承的。
蓬莱岛主略带苦笑的摇头,但也没拦着。
毕竟龙君和仙朝的关系,确实复杂。
敖沧也没指望裴云接话,继续道:
“老夫这辈子见过不少替帝王跑腿的人。”
“有几个能耐的,有几个不能耐的。”
“但不管能耐不能耐,干的都是一样的活。”
“替主子收拾烂摊子,替主子背骂名。”
“到头来,落个什么?”
龙君特意看了裴云一眼。
“你那个总指挥使沈度,当年也是一身本事。”
“有本事到把老夫的闺女给拐走。”
裴云略显尴尬,干咳一声。
“结果呢?”
“连回东海见一面老夫都不敢。”
“怕老夫打断他的腿。”
裴云嘴角微动。
这倒是和敖真雪说的一模一样。
蓬莱岛主显然对龙君这套说辞早已见怪不怪。
敖沧说完这番话,似乎也没打算等裴云辩驳。
他负手转过身,目光落向树冠之外的云海。
“真雪说你有几分本事。”
“老夫原本不信。”
“区区金丹,一根手指碾死的货色,能有多大本事?”
“蓬莱内鬼那桩案子,老夫听了个大概。”
“手段是有,但也就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老夫见过太多了。”
裴云没有反驳。
龙君说的是实话。
在道君眼里,金丹修士的聪明,确实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但道法天里的事……”
敖沧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
“老夫确实对你看走了眼。”
裴云抬头,眉头微挑,有些惊讶。
这是这位龙君能说出来的话?
敖沧没有转身,但语气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金阙里头的动静,老夫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阴妙玄的焚骨丘,行川先生的松涧明,两个紫府巅峰。”
“你一个金丹修士,夹在中间。”
“换成旁人,早死了八百回了。”
敖沧转过身,竖瞳直直盯着裴云。
“你不仅没死。”
“还把那两个紫府巅峰的局,全给掀了。”
“太渊爻筹逼退阴妙玄,借洛青衣拖住行川先生,再用商主留下的后手把气运长河放归天地。”
“一环套一环,步步算到了头。”
“最后还开出了金丹第四花。”
敖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四花金丹。”
他重复了一遍。
“九千年来,头一遭。”
蓬莱岛主接过话头,笑声中,遥遥点了一下裴云。
“我之前便与龙君说过,这个年轻人值得留意。”
他看了裴云一眼,语气平和。
但眼底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藏住的意外。
“不过说实话,即便是我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
“我原本的预想是,你能在道法天里保住自己和洛青衣,便已经是上上之选。”
“结果你不仅带出了祖筹,还斩了行川先生,替商主了结了百年遗愿。”
岛主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总是让人意外。”
“赢九歌的运道,当真是不错。”
“先有洛青衣,后有你。”
被两位道君当面夸赞,即便是裴云也有些不好意思,拱了拱手。
“两位前辈过誉了。”
“若非商主留下的布置,若非洛青衣拼死相护,晚辈也走不到最后那一步。”
“这话倒是实在。”
敖沧冷哼一声。
“但实在归实在,那一剑是你和洛青衣一起出的。”
“三千年的剑意,亏你小子的法身能扛得住。”
龙君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三千年前,白首叩庭剑宗覆灭,万千剑修折剑而亡。
那些剑意封存至今,沉重得连紫府真君都未必承受得起。
而裴云以金丹之身,硬生生将那些剑意灌入一剑。
敖沧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老龙君同样战死在那场浩劫之中。
三千年了。
裴云摇摇头,坦然道:
“其实扛得不算轻松。”
“那一剑之后,差点没缓过来。”
敖沧看了他一眼。
“换旁人,不是差点没缓过来。”
“是直接散架。”
蓬莱岛主瞥了一眼敖沧。
“你这老泥鳅,难得会夸人。”
“老夫不是夸他。”
敖沧刚缓下来的脸色瞬间板起。
“祖鳞的事,老夫记在心里。”
“三千年了,龙属上下找遍东海,都没能寻回。”
“你在剑主洞天里拿到,转手便交给了真雪。”
“冲这一点,老夫欠你一份情。”
裴云正要开口,敖沧抬手压了压。
“先别急着客气,听老夫说完。”
“祖鳞归族,血脉断层之患可解。”
“这份恩,龙属认。”
“但老夫原本只打算还你一份人情。”
敖沧的竖瞳映着裴云的面孔。
“之前让真雪传话,说要看你在道法天里的表现。”
“若你只是个寻常的聪明人,这份人情还了便还了,盟约之事免谈。”
裴云点头。
他知道龙君的规矩。
龙属天性桀骜,不会因为一枚祖鳞就低头结盟。
他们认的从来不是人情,是本事。
“但你做的事……”
“超出了老夫的预想。”
敖沧顿了一下。
“老夫活了这么久,见过天骄无数,入眼者寥寥。”
“但你这样的,确实少见。”
“加之三千年前,吾父曾与剑主并肩而战。”
“那些剑修死在老夫眼前。”
“老夫一直以为,那些剑意已经跟着叩庭剑宗一起埋了。”
敖沧低下头,轻轻一笑。
“没想到三千年后,被你和那个姓洛的丫头给劈出来了。”
他抬起头,竖瞳中的金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冲这一剑,老夫就是想不认你,都说不过去。“
“你让老夫看到了一件事……锦衣卫也不全是废物。”
裴云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这大概是他从龙君嘴里能听到的最高评价了。
“老夫说一件事,你听好了。”
“东海龙属,愿与大赢仙朝结盟。“
裴云瞳孔微缩。
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用祖鳞换取龙属在道法天中不与仙朝为敌。
结盟这种事,其实没想过。
毕竟龙属与大赢仙朝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数千年的疏离,龙君对仙朝体制的不屑,对镇抚司的偏见……
哪一样都不是轻易能跨过去的。
“多谢前辈!”
裴云起身,神色欣喜,郑重抱拳。
“龙君厚意,裴云代女帝陛下,先行谢过。”
能让龙属与仙朝结盟,完全算是一份意外之喜。
但若是女帝知晓,也会称赞。
“少来这套。”
“之后老夫会让真雪去一趟仙朝,与你们那位女帝商议结盟细则。”
敖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强硬。
“丑话说在前头,龙属不是谁的附庸。”
“结盟归结盟,但东海的事,龙属自己做主。”
“这是自然。”
裴云笑了笑,重新落座。
心里清楚,这份结盟的分量远超预期。
仙朝与龙属的关系,数百年来一直不冷不热。
龙属天性桀骜,不服管束,对仙朝的态度始终暧昧。
如今龙君亲口拍板,意味着东海这一方势力,正式站到了仙朝这边。
对女帝而言,这是一份极重的筹码。
对即将到来的千年大劫而言,更是如此。
裴云将这份意外之喜压在心底。
蓬莱岛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一直带着笑意。
等到两人聊得差不多,他才开口提起另一件事。
“商主散了?”
岛主问向裴云。
裴云微微一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