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道门的事,你心里有底就行。”
“至于李玄平……”
沈度看了裴云一眼。
“镇抚司也会盯着,你不必太过在意。”
裴云点头。
沈度准备起身送客,也是给年轻人一些消化时间。
毕竟朝闻道和李玄平两桩事,信息量都不小。
可此时裴云却开口:
“沈大人。”
“嗯?”
“其实我今日来,也有件事要找您。”
沈度一怔。
这倒是没料到。
“说说看。”
“我离开东海之前,龙君托我给您带句话。”
沈度顿住。
他那位从未给过他半分好脸色的老丈人?
沈度眉头不自觉地拧起,声音带着意外。
“……他?”
在裴云印象中,沈度一向沉稳。
可如今他却从对方脸上,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困惑。
沈度注意到裴云的目光,有些苦笑:
“关于我和龙属,你应该也知道些吧?”
裴云点头。
大赢仙朝镇抚司总指挥使,娶了东海龙君的女儿。
这种事,没人会不在意。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
“我与沁儿结为道侣至今,老丈人和我说过的话,两只手数得过来。”
“其中一半还都是指着鼻子骂我的。”
沈度笑容里带着少见的无奈。
“如今主动找人带话……还是头一遭。”
“他说什么?”
裴云赶忙告知。
“龙君让我转告大人……”
“有时间,回东海一趟。”
院中安静。
沈度坐在那里,有些愣住。
像是没听清。
又像是听得太清楚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好一会儿。
沈度脸上才浮现极为复杂的神情。
随后“呵”的一声轻笑,看了一眼裴云后,突兀地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派你去东海么?”
裴云一怔,开口道:
“陛下的密令。”
“密令只是由头。”
沈度微微摇头。
“是洛青衣。”
“那时候你在青州的差事刚办完,麒麟袍加身不到两个月。”
“我见过你,觉得你这年轻人确实有几分能耐,但东海这种局面……”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看好。”
“所以我当时只是让你去东海,给洛青衣搭把手。”
裴云颔首。
他记得。
沈度当初的原话是:洛青衣势单力薄,让他去帮忙。
沈度打量裴云,话语直言不讳。
“事实上,东海的凶险程度甚至超出我的预想。”
“那份完整卷宗,我在批密级的时候,看了数遍。”
沈度声音平淡。
裴云在东海的功绩,
每一件事,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在镇抚司的功勋册上记上一大笔。
“我想过你能做得不错。”
沈度看着裴云。
“没想过做得这么好。”
“青衣那丫头眼光挑剔得很。”
“她愿意开口保举一个人,在我印象里,这是第一次。”
沈度停了片刻。
“如今看来,她眼光确实好。”
裴云垂下眼睑。
在沈度面前推举他这件事,洛青衣从来没在他面前提到过。
沈度也似乎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
话锋一转,又落回龙君身上。
“我那位老丈人,倔了一辈子。”
“当年我和沁儿回京城完婚,他在东海放话……”
“再看见我,不打死也打个半死。”
沈度笑了笑。
“老丈人是真说到做到。”
“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去过东海。”
沈度面色如常,语气带着轻叹。
“可每次去,人刚到东海,就被老丈人逮到揍一顿。”
“要么就是觉察到我来,索性直接闭关,撂下一句‘眼不见心不烦’。”
裴云微微沉默。
“那大人还年年去?”
“怎么能不去。”
沈度语气平淡。
“沁儿和我闺女,可都在那里。”
这话简单到裴云没法接。
“所以他主动让你带话这件事……”
沈度自言自语了一句。
“确实没想到。”
随后收敛思绪,看向裴云。
裴云沉吟了一瞬,开口道:
“龙君嘴上不饶人,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是真的过不去这道坎。”
“这次龙属与仙朝结盟,龙君态度松动了不少。”
“加上敖沁夫人和真雪一直在中间……”
裴云不太确定该怎么措辞。
毕竟那是人家的家事。
“大人莫怪我多嘴。”
“当时龙君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他不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或许是……”
裴云斟酌了一下。
“不想让女儿与孙女,再继续等着了。”
沈度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回应这句话。
但裴云注意到,沈度肩上一直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沈度轻笑一声。
像是想通了,又像是自嘲。
“我在镇抚司跟人打了一辈子交道。”
“堂上审案,幕后布局,什么样的人心没见过。”
“偏偏到了东海那位老丈人家面前……”
沈度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还是摸不准他的脾气。”
他抬头看向裴云,目光里多了点真情实感。
“你倒是比我有本事。”
“去一趟东海,竟能让我那位老丈人都松了口。”
“不敢当。”
裴云笑了笑。
“只是龙君此人重诺、讲恩义。”
“祖鳞的事归祖鳞的事,其余的……恐怕还是他自己想通了。”
“还有关于结盟,龙君的意思是等几天会让敖真雪亲自赴京商讨。”
“到时……”
裴云顿了顿,随后笑道:
“沈大人也可带女儿真正看一看京城繁华。”
沈度没有再接话,只是起身。
“行。”
沈度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稳。
“这件事,我记在心里了。”
他看向裴云。
“你替我跑了这一趟腿,这个人情不小。”
裴云起身,拱手道:
“大人曾经将‘天宪宝囊’批给我,那个人情可比这大得多。”
“咱们就别记账了,越记越乱。”
沈度笑了。
这回笑得比方才轻松不少。
“哦对了,还有件事……”
裴云好奇望去。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中州,虽然看过云州卷宗,但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可直觉告诉我,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沈度看向裴云。
“你在去东海之前,在云州待的时间不短,闹得动静也不小……”
“还有洛青衣身边跟着的那个红衣小姑娘,也还在云州对吧?”
“你之后闲了,注意点云州那边。”
裴云一愣,随即拱拱手应下。
……
裴云辞别沈度,出了小院。
他没有急着回听竹小院,而沿着长街,一步步走着。
脑子里东西太多,需要一个人理一理。
中州,道门,问尘君。
朝闻道四位道君,杀一个,打三个。
沈度提起此人时的那份郑重,裴云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哪来的猛人。
但这件事暂且搁下。
让他真正在意的,是沈度最后那句话。
“注意云州。”
沈度说是直觉。
可一位紫府巅峰的真君,坐到大镇抚司总指挥使,执掌镇抚司多年。
“直觉”二字,比大多数证据还可信。
云州。
卷宗没问题,不代表云州没问题。
裴云脚步微顿。
他想到了一个人。
公子。
他在那里待的时间不短。
上一次在云州,公子以“沈二郎”身份潜伏,夺走洛水一炁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