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考功司。
郎中许崇安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两人身上。
一个是礼部仪制司的员外郎钟渠。
一个是工部营造司的主事方绪。
三人并非同僚,却是多年故交。
隔三差五,凑在一起喝茶说闲话,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而今日话题,从上午就开始绕着一个人转。
裴云。
“东海那边出了大事,隐世道统观海鉴心宗被清算,听说和蓬莱内鬼有关。”
方绪压低嗓音。
“还有传言四海商会向户部递了份通商意向书。”
“蓬莱灵药、龙属矿脉、四海商会运营,三方通商。”
钟渠皱了皱眉。
“龙属?”
“可不是么。”
方绪摇头。
“我在工部待了十一年,天工院每年跟龙属打交道,求一份深海玄铁的采买批文都得磨半年。”
“现在说通商就通商了?”
许崇安没接话。
钟渠看了看左右,确认值房门关着,才开口。
“一个金丹修为的镇抚使,能办多大的事?”
“龙君何等人物,怕不是蓬莱岛主给面子,他跟在后头沾了光罢了。”
许崇安摇摇头,瞥了对方一眼。
“密级卷宗你见过没有?”
钟渠一愣。
“什么卷宗?”
“北镇抚司最近归了一批档,沈大人亲批的密级。”
“三道密押,一道朱印。”
“这种规格,你入仕这些年见过几回?”
钟渠沉默。
反倒是方绪接了一句。
“上一次……好像是十二年前北荒狼庭那档子事?”
十二年前北荒之变。
仙朝折损了两位紫府真君,换来的是北境二十年太平。
那批卷宗至今封存,六部里除了兵部岳尚书,没人有资格调阅。
如今同等规格的东西,挂在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麒麟镇抚使名下。
钟渠嘴巴张了张,没再开口。
许崇安看着这位老友的表情,没有点破。
这些年在吏部考功司待久了,什么人什么命数,他心里多少有杆秤。
有些人的仕途是一级一级爬上去的。
看得见轨迹,摸得清脉络。
可那位年轻镇抚使不是。
从百户到麒麟镇抚使,满打满算不到两年。
谁想过?
谁敢想?
方绪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又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宫里到现在……没有旨意。”
这句话一出,三人都不说话了。
在座三人虽只是中层,但在六部混了这些年,这点嗅觉还是有的。
宫里不发旨意,要么是事情还没定论。
要么是……事情太大。
其实在裴云和洛青衣那两位镇抚使回来之前的这几日,京城官场的风就已经吹起来。
六部中下层传得厉害。
东海、蓬莱、龙属、四海商会……
各式各样的消息版本,在各司值房之间兜转。
添油加醋者有之,捕风捉影者有之。
品阶够不上的,反而聊得最凶。
可真正站在高处的那几位,一个字都没漏。
几位尚书大人谁也没提东海。
偏偏这种沉默,比任何风声都让人好奇。
……
四海商会,京城总号。
秦兰妃手中捏着份文书,上边盖着户部大印。
是三方商路意向书的正式批复。
裴云进来时,秦兰妃正对着那方印章出神。
“看什么呢?”
裴云在她对面坐下。
秦兰妃抬眼看了裴云一下,将文书递过去。
“意向书昨天才递上去的。”
“可今天一早,批文就发回来了。”
“批的快还不好?”裴云笑道。
秦兰妃摇摇头。
“走正常流程的话……”
“户部收文、录档、由度支司核算商路估产,再交尚书画押,至少要一个月。”
“而户部那位刘尚书精明的很,我都做好他卡着审批来谈条件的准备了。”
“可这从进户部大门到盖完章出来,满打满算不到半天。”
秦兰妃抬眼看向裴云。
“你不觉得也太快了点?”
她确实提前跟刘秉义打过招呼,批复也是早晚的事。
但半天就批下来,且毫无阻碍……
秦兰妃自己都感到意外。
裴云看了一眼文书,笑了。
“刘尚书可是个聪明人。”
秦兰妃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户部在六部中耳目最广,消息渠道远比旁人想的多。
想必是意向书递上去的同时,有消息传进了刘秉义耳朵里。
以对方的性子,不可能不留意。
怕是连夜就让人去摸底查证。
而这次日一早的批复,就是查证后的结果。
毕竟龙属海域开放通商、蓬莱灵药通道运营,本就是百年难遇的机遇。
而女帝眼前的大红人裴云,与四海商会关系也众所周知。
“他倒是对你下注下得利落。”
秦兰妃想清楚其中门道,也不再担心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蹊跷。
随即看向裴云。
“你不待在你的温柔乡,大清早跑过来,有事?”
裴云没搭理对方的揶揄,径直开口道:
“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秦兰妃眉头微挑。
意识到不是小事,便收了闲话的心思。
“说说看。”
裴云取出一卷竹简。
竹简古朴,有算学道蕴流转,一看便知非凡物。
秦兰妃目光落在竹简上,瞳孔微缩。
她身为紫府真君,自然看得出上边那独属于道君的韵味!
“这是……”
“大罗天衍算经。”裴云开口道。
“商主留下的。”
算道传承!
道君遗物!
这几个字的分量,不需要任何人来解释。
商主陨落百年,天下修士对其遗留之物趋之若鹜,道法天的争夺便是明证。
而这卷算经,更是一位道君毕生所悟的道统根基。
“商主残灵临散之前,曾嘱托我一件事。”
“他说让我找个心性合适的人,把这传承传下去。”
“不必非得是算道奇才,根骨绝佳。”
“愿意算,喜欢算,不拿算当害人的手段。”
“别断了传承,就够了。”
秦兰妃沉默片刻。
“……所以你找到人了?”
裴云点头。
“你想传给谁?”
裴云看向秦兰妃。
“秦羽。”
“秦羽?”
就连秦兰妃都要确认一遍,自己有没有听错。
“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大概在想什么。”
裴云笑了一下。
“我也不是开玩笑。”
“我选他有三个理由。”
秦兰妃示意他继续。
“第一,心性。”
裴云语气不紧不慢。
“秦羽这人,毛病确实不少。”
“好吃懒做,嘴碎,成天赖在白帝楼听曲。”
“见了好看姑娘走不动路,厚着脸皮也要和人聊上半个时辰。”
“上次在青州……”
“青州?”
秦兰妃眯起眼睛。
裴云顿住。
他好像答应过给秦羽保密来着?
“但这些毛病……”
裴云佯装没听到,继续说。
“得看放在什么位置上。”
“四海商会少东家,你的亲侄儿。”
“这个身份摆在京城,要资源有资源,要人脉有人脉。”
“可秦羽最大毛病不过是贪玩好色。”
“不沾恶行,不仗势欺人,不拿商会的资源干龌龊事。”
裴云看着秦兰妃。
“换个心术不正的,早就不知道祸害多少人了。”
秦兰妃没说话,紧蹙的眉头微微放松。
“你是真会替他说话。”
“这些年他身边不是没有人撺掇过。”
“觉得秦羽纨绔废物,各种小心思想拉他入局的……很多。”
“但都被秦羽一口回绝。”
“说是害怕被我知道后打断腿。”
“可实际上那小子心里对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清楚的很。”
裴云轻笑了一声。
“敬畏你,有底线,我觉得不错。”
“但你把他‘好色’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也是本事。”
秦兰妃嘴角勾起。
“……要说这第二点嘛。”
裴云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
“我觉得那小子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你知道,我在青州和他合作过一段日子。”
“商路调度、账目往来,不少事是他在盯。”
“那段时间我就留意到,他在算学和商道上有一种直觉。”
“天生的直觉!”
“一笔账到他手里,别人还在理头绪,他已经看出哪里不对了。”
“加上在四海商会耳濡目染这些年,算道根基其实已经半成了。”
秦兰妃闻言,沉吟片刻。
“这点倒是真的。”
“我一直把他留在京城,没让他去外头分号,也没扔回家族,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份天赋。”
“想着让他在京城总号多沉淀沉淀,日后挑大梁。”
“可惜……”
秦兰妃带了点无奈。
“这小子,从来不把自己的本事当回事。”
“每回正经差事干到一半,找到机会就摆烂。”
“催他一次动一下,不催就原地躺着。”
“久了我也懒得管了。”
说是懒得管,但裴云看秦兰妃的神情,分明还是在意的。
只是被气得不想再唠叨罢了。
“这第三点嘛……”
秦兰妃抬眼。
“这份传承交给谁,不能只看心性和天赋,还得看能不能守住。”
“《大罗天衍算经》是道君传承,算道至宝。”
“这东西在商主手里,天下人动不了念头。”
“可一旦传到一个没有足够庇护的普通修士手里……”
裴云声音轻缓有力。
“那可就成了催命符了。”
“天下不缺为一卷功法而灭人满门的疯子。”
秦兰妃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一份无主的道君传承,足以让任何一个宗门起杀心。
“而秦羽身后有你护持,又有四海商会遍布六州的人脉和势力。”
“这份传承放在他手里,即便传出去,也比放在其他人手里稳当。”
裴云顿了一下。
“商主只说找对人传下去。”
“我想来想去,秦羽各方面都合适。”
裴云看向秦兰妃。
“但他是你的侄儿。”
“这件事,得先听你的意思。”
“你愿不愿意让他承这份因果。”
秦兰妃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复杂。
道君传承。
若放出消息,天下修士趋之若鹜。
不论是拿去交好哪位紫府真君,或是献给宫中的女帝。
换来的好处都远比交给秦羽一个纨绔来得大。
裴云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可他偏偏选了秦羽。
秦兰妃看向裴云。
一如往常。
考虑过了,觉得对了,就来了。
“你既然觉得他行。”
“我没有不信的道理。”
秦兰妃展颜一笑。
“若他拿了算经,敢得意忘形,或者胡来……”
“我亲手替你收回来。”
……
裴云从四海商会出来时,日头刚过正午。
裴云走过长街,拐入北镇抚司所在的巷子。
从总旗到百户,从百户到千户,再到麒麟镇抚使。
巷子没变,走这条路的人变了。
北镇抚司的大门一如既往地沉。
门口值守的两名锦衣卫看见裴云。
先是一愣,旋即认出来人,齐齐行礼。
“裴大人!”
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腰弯得也比平日更低了一些。
裴云点了点头,迈步进去。
院中有三五锦衣卫在走动,见到他纷纷驻足抱拳。
有几张面孔有些印象,但更多是新的。
大半年不在,人换了一些。
或者说,锦衣卫这身份,能平稳活着都是奢求。
裴云扫了一眼,径直往千户值房走。
赵廉和石越的值房都关着门。
只有周明轩那间,半掩着。
裴云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
周明轩头也没抬,手里还在批文书。
等抬起头来,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哟。”
周明轩上下打量了裴云一遍。
表情很微妙。
像是认识的小子出门闯荡大半年,如今忽然回了家。
你想跟他客气,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如今比自己气派了。
“裴大人大驾光临!”
周明轩站起身,拱了拱手,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调侃。
“下官有失远迎。”
裴云瞥了他一眼,无奈一笑。
“周千户跟我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
周明轩绕过桌案,摸出一只茶罐。
“这是规矩。”
他一边说,一边泡茶。
“你如今在司里挂着麒麟镇抚使的衔。”
“按司里的规制,比我等千户高了不止一阶。”
周明轩将茶盏搁在裴云面前。
“茶得亲手泡,椅子得亲手搬。”
“没办法,品阶压人。”
裴云在椅上坐下。
周明轩看着裴云。
大半年没见。
这小子气度又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倒不是故意端着架子。
而是修为不同,且经历过大事后,自然而然沉下来的东西。
周明轩见过很多人升迁后的变化。
有的膨胀,有的小心,有的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