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衣取出一枚传讯玉简。
“我来吧。”
指尖一点,一道灵光没入其中。
灵光沉入玉简,跨越万里,遁去云州。
片刻后,玉简微微一震。
“洛大人!?”
声音从玉简中传出,又急又快,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但紧接着,语气陡然一转。
“等等——您回来了?裴云呢?”
“你们在一起吗?你们怎么样,还好吗?”
“东海那边如何了,我听说闹得天翻地覆。”
……
一连串的话噼里啪啦砸过来,快得不留喘息时间。
裴云和洛青衣对视一眼。
洛青衣嘴角微弯,没接话,朝裴云扬了扬下巴。
意思很明显:问你呢。
裴云无奈,开口道:
“别喊了,我在这呢。”
玉简那头沉默了一瞬。
“哦~原来裴大人也在呀。”
“我就说你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楚浣灼语气故作轻松。
但尾音微微上扬,藏不住的雀跃。
裴云甚至能想象那丫头此刻的表情:嘴上硬撑着不在意,眼睛却亮得要冒光。
“东海的事办完就先回京了,还算顺利。”
裴云简短道。
“顺利就好。”
楚浣灼声音松了下来。
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幽怨。
“你可真够意思的。”
“把我一个人扔在云州,连传讯都没几封,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哪能。”
裴云笑了一下。
“东海腥风血雨的,确实没顾上。”
“我看就是忘了吧。”
楚浣灼嘟囔了一句。
“我在云州这大半年,天天跟人斗心眼,苏指挥使都说我眼底青黑重了一圈。”
洛青衣忽然开口。
“浣灼。”
玉简那头立刻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收敛了几分。
虽然仍带着笑意,但多了一份规矩。
“行了,说正事。”
裴云语气一正。
“云州这段时间,情况怎么样?”
玉简那头气氛变了。
楚浣灼声音沉下来,干脆利落,像是换了个人。
“一个字。”
“乱!”
裴云和洛青衣对视一眼。
楚浣灼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先说你让我盯着的那位清河少君。”
“小半个月前,他突然离开了剑庭,返回中州都玉清微宗。”
“走得很急,连剑庭方面似乎都没有预料。”
“据锦衣卫的情报,剑庭内部对此颇有疑惑。”
裴云眉头微动。
“小半个月前?”
“嗯。”
楚浣灼肯定。
裴云心中默算时间。
小半个月前,恰好是中州两位道君交手之后。
“还有那位剑庭屈前辈要找的崔凌逸。”
楚浣灼的语气沉了几分。
“这条线……断了。”
裴云皱眉。
他离开云州前,楚浣灼明明已经查到崔凌逸的线索。
“我到姑苏之后,确实摸到了他的痕迹。”楚浣灼道。
“可再往下追,人就没了。”
楚浣灼顿了顿。
“痕迹抹得干净,连锦衣卫追踪都找不到一丝线头。”
“我带人在姑苏府反复查了两个月,翻了个遍。”
“却像是从这世上蒸发了一样。”
裴云沉吟不语。
崔凌逸身上有异宝屏蔽气息,屈长峰亲口说过。
但仅靠异宝,不至于让楚浣灼查了两个月毫无所获。
除非——
有人在阻止别人找到他。
“还有一件事。”
楚浣灼的声音稍显犹豫。
“虽然没找到人,但在我查崔凌逸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不只是我在找他,还有另一批人,也在找。“
“手法隐蔽,行踪诡秘,几次差点和我们撞上。”
裴云眼神微凝。
“什么人?”
楚浣灼声音压低。
“我怀疑……是朝闻道的人。”
裴云意外。
朝闻道也在找崔凌逸?
为什么?
一个剑庭弟子,跟朝闻道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确凿证据?”
“没有。”
楚浣灼有些遗憾。
“但那几个人的行事路数,让我想到了在洛水沈氏见过的‘公子’。”
裴云将此事暂且记下。
“云州其他方面呢?”
“那可就热闹了。”
“烛阴教和朝闻道在暗处打得不可开交。”
“烛阴圣女虞晚宁一直没有离开云州。”
裴云眉头轻挑。
“确定?”
“确定”
楚浣灼语气肯定。
“以前那位圣女行事,从不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
“但这次不一样。”
“从你去往东海起到现在,虞晚宁一直待在云州。“
楚浣灼接着说。
“我感觉烛阴教这次是铁了心盯上朝闻道。”
“据云州镇抚司的消息,虞晚宁已经在云州至少拔掉了四五枚朝闻道的暗棋。”
“手段狠辣,不留活口。”
裴云沉默片刻。
虞晚宁行事风格他清楚。
那位圣女殿下一向雷厉风行,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但她肯在云州待这么久,说明她盯上的目标,绝不只是几枚暗棋这么简单。
裴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剑庭呢?”
“剑庭那边更热闹。”
楚浣灼语气夸张。
“百年血仇摆在那里,烛阴教还敢在剑庭地盘上大肆活动,剑庭能忍才怪。”
“双方摩擦不断,已经有数次紫府级别的交锋。”
“那位屈前辈也在其中。”
裴云神色不变,这点他倒是不意外。
“但奇怪的是……”
楚浣灼话锋一转。
“这两年每次都是试探性的冲突,点到为止。”
“没有真正撕破脸,似乎都不想在这时候大打出手。”
裴云若有所思。
剑庭不想打,是因为有其他顾虑。
烛阴教也不想打,是因为他们目标根本不是剑庭。
“现在的云州总结起来就是……”
楚浣灼吐了口气。
“烛阴教盯着朝闻道,朝闻道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剑庭则盯着烛阴教。”
“三方互相撕咬。”
“苏指挥使天天皱着眉头,我上次去镇抚司汇报,看她太阳穴的青筋都在跳。”
裴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院中安静了片刻。
“情报都整理好了吗?”裴云问。
“早整理好了。”
楚浣灼语气里带了点小得意。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没闲着。”
“卷宗早就整理好了,这就传给您。”
玉简微微一热。
一道极细灵光从中浮出,凝成一方薄如蝉翼的符箓。
其上密密麻麻全是锦衣卫特殊暗语压缩的信息。
裴云接过,灵识扫了一遍。
条理清晰,标注详尽。
时间节点、人物动向、势力关系全部一目了然。
甚至连几次紫府级交锋的波及范围与推演判断,都附在末尾。
大半年不见,这丫头长进了。
“虞晚宁在云州待这么久,不像她的做事风格。”
洛青衣眼神微动。
“你是说……朝闻道的公子?”
“大概率是了。”
裴云微微颔首。
“公子在朝闻道地位不低,身份特殊。”
“虞晚宁想从他身上撬开朝闻道的口子,不奇怪。”
洛青衣微微颔首。
“但她在云州待了那么久,却只拔掉几枚暗棋。”
“说明‘公子’可不好对付。”
“何止不好对付。”
裴云轻笑一声,笑意却有些冷。
“此人在洛水的谋划你也知道。”
“心思之深、手段之狠,我跟他交过手,很清楚。”
“以公子的手段,即便是虞晚宁怕是也难以取得上风。”
“否则她也不会在云州耗这么久。”
洛青衣思索片刻。
“反过来也一样,虞晚宁也不是什么善茬。”
“公子面对虞晚宁,怕是也会棘手。”
“两个人怕是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裴云没有否认。
虞晚宁与公子,一个是烛阴教圣女,一个是朝闻道暗中布局的核心人物。
这两人在云州暗中角力,本身就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第二件事……”
裴云收起思绪,目光沉下来。
“清河少君离开剑庭的时间。”
洛青衣微微点头。
“小半个月前,恰好在中州两位道君交手之后。”
“太巧了。”
洛青衣却没有急着下结论。
“若清河少君本身没问题,那这不过是个巧合。”
“可他有问题。”
裴云接过话。
“虞晚宁和烛阴教之前就在盯着他。”
“而方清源临死前也说,清河少君与朝闻道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洛青衣蹙眉。
“你怀疑他回中州,和问尘君有关?”
裴云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
“但沈大人说,仙朝一直怀疑问尘君是道门某位道君的另一重身份。”
“而清河少君出身都玉清微宗,太极道统的正传。”
“这一宗向来避世不出,修行数千年几乎从不涉足尘世。”
“偏偏清河少君这位新晋的紫府真君,破天荒地走出宗门,跑去剑庭做客。”
“如今又在道君交手之后匆匆返回中州。”
裴云抬眼看向洛青衣。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说得过去,可串在一起看……”
“疑点太多了。”
但疑点虽多,没有实证。
两人都明白,没有实证的事不能轻率定论。
“我若要去道阙洞天,势必要回云州。”
太上长生道阙还在云州。
要寻找紫府契机,就绕不开那座洞天。
洛青衣抬眼看去。
“你的意思是……”
“云州现在这个局面,我一旦踏足,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烛阴教、朝闻道、剑庭……”
“三方搅在一处,外加公子在暗处谋划。”
“我去了,势必要入局。”
“不过换个角度想……”
“三方牵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够集中。”
洛青衣目光微动。
她听出了裴云话中之意。
“你打算浑水摸鱼?”
裴云笑了一下。
“说好听点,叫借势。”
“局面越乱,各方越无暇他顾。”
“乱世取利,安身于危。”
“这份‘乱’,未必不是好事。”
洛青衣看了裴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她了解裴云。
越乱的局面,越适合他。
青州如此,云州如此,东海亦如此。
“不过……”
洛青衣语气微沉。
“公子如今多半已是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