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落雨。
皇宫,长信阁。
此处为赢九歌平日批阅密折的私阁。
赢九歌未着帝袍。
一袭素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起。
她手执朱笔,正看着案上的一份卷宗。
裴云站在下首,静默而立。
“户部把三方通商的折子递上来了。”
赢九歌头也未抬,朱笔在纸上勾画。
“刘秉义那老狐狸,算盘打得倒是挺精明。”
“东海这条线若是通了,仙朝国库未来十年都不必为灵石发愁。”
赢九歌抬眼看他,目光清明锐利。
“岐禾山一事,密旨已经拟好。”
“你打算何时动身?”
裴云略一沉吟,迎上女帝的目光。
“臣想求个恩典。”
裴云声音平稳。
“中州之行,恳请陛下宽限半月。”
“臣想先去一趟云州。”
赢九歌看着他,没说话。
阁内安静下来。
“云州如今是个烂摊子……”
赢九歌语气平淡。
“烛阴教和朝闻道的人咬得很紧,剑庭的人也在暗中谋划。”
“这时候你去凑什么热闹?”
裴云神色不变。
“臣的紫府契机,在云州。”
赢九歌目光微动。
她知晓当年洛青衣是在云州坠云京带出了《太上仙章》残篇。
如今看来,裴云的紫府契机,还真又应在了那里。
大劫将至,裴云若真能推开那扇门,战力不可估量。
“既然如此,准了。”
“还有……”
赢九歌目光在裴云身上停了片刻,似在斟酌。
“东海的事,你办得很好。”
一抹清淡笑意,冲淡赢九歌眉宇间的帝王威仪。
“有功不赏,朕说不过去。”
“但这几日,朕倒真有些犯难,该赏你些什么。”
裴云干咳一声。
“臣食君禄,担君忧。”
“若陛下实在犯难,不如赏臣几日清净?”
赢九歌瞥他一眼。
“法宝灵器你不缺,灵石丹药于你用处不大,官职已到麒麟镇抚使。”
“再往上封,满朝文武怕要联名上疏。”
“朕头一回被赏赐难住了。”
赢九歌收敛笑意。
“你既要去云州寻紫府契机,且契机应在太上道统……”
“朕想起,仙朝国库极深处,有一物或许对你有用。”
女帝抬手,指尖在虚空勾勒箓文。
长信阁深处,机括无声运转。
帝纹禁制解开。
一方木匣悬浮而出,缓缓落于案上。
匣子只是乌木制成,但其上却有帝制镇压。
“大赢立国之初,铁骑踏平前朝大胤的太常寺秘库。”
赢九歌看着木匣。
“大胤皇室搜刮的奇珍异宝,大多在战乱时,被萧氏卷走,要么就在仙朝之战中化为劫灰。”
“唯独此物……”
赢九歌拂袖。
吧嗒一声,木匣开启。
一方素色绸布,托着一段莹莹如玉的骨骸。
裴云眯起眼睛。
这似乎是……一截指骨?
而当裴云目光触及那截指骨瞬间,瞳孔一缩。
金丹内景中,四朵道花,连同那株通天的翠绿神木,此刻竟震颤而动!
裴云意识到什么。
可还不等裴云细想,阁外响起一阵声响。
雨声变了!
裴云下意识望向窗外。
京城的雨,本是自上而下,淅淅沥沥。
可此刻落雨好似迷了方向。
裴云透过窗户望去——
檐下雨珠,竟停滞在半空。
下一刻。
雨幕倒悬!
成千上万滴水珠,自青石地面升起。
逆流而上,飞向天幕。
不仅是雨。
池中积水、檐角落叶,乃至周遭流动的风。
全都在这一刻,尽数颠倒!
天地法理被强行更改,形成一方特殊之地。
裴云看到,赢九歌自然更早觉察。
“知道这是什么了?”
裴云深吸一口气,无声颔首。
仅凭一截指骨,就有更改天地伟力之能的……
唯有,道君!
且这份权柄裴云甚至并不陌生!
颠倒!
裴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系统之前给出的情报。
崔凌逸手中的那截眉骨,同样拥有遮蔽天机、颠倒法理的力量。
【逆途天上君】
这截指骨,竟也是那位太上道统的道君遗蜕!
“前朝大胤耗费数百年国运,试图从中参悟太上法理。”
赢九歌看着窗外那幕雨落倒悬的奇景,神色平静。
“结果太常寺卿疯了三个,皇室宗亲死了七个。”
“此物权柄极盛,甚至不同于寻常道君遗蜕。”
“若是寻常修士以神识触碰,甚至就连神魂都有颠倒错乱的风险,沦为痴愚之物。”
赢九歌转过头,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你修太上道统,法理同源。”
“且云州那处洞天似乎与这位道君有渊源……”
“这截道君手骨,便赐你了。”
“权当东海之局的赏赐。”
道君遗蜕。
这四个字的分量,任何一位修士都清楚。
道君是天地至高。
任何与道君有所牵扯之物,对修士来说皆是举世奇珍。
即便身殒道消,遗蜕中残存的道韵法理,依然足以撼动天地。
裴云看着那截指骨。
雨幕倒悬的异象已渐渐消退。
檐角雨声恢复如常。
但裴云知道,异象并非主动消退。
而是女帝压住了这截指骨的道韵外溢。
“道君遗蜕一般散落天地,化归尘土。”
“能保存至今且权柄犹存的,极为罕见。”
“帝禁解除后,此物道韵会缓慢复苏。”
“你修太上道统,法理同源,短时间内不会有碍。”
“但切记……”
赢九歌神色认真了几分。
“不要以神识强行探入骨中。”
“道君遗蜕不是法器,不是丹药,不可参悟,不可炼化。”
裴云颔首,双手接过木匣。
指尖触及瞬间。
金丹内景中,道花再度轻颤。
那株翠绿神木的根须微微舒展,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裴云心中心思转动。
三截遗蜕。
崔凌逸手中的眉骨:遮蔽天机,颠倒法理。
林寻体内的道骨:铸就金丹,承载太上道蕴。
如今这截指骨:颠倒天地伟力,权柄极盛。
全部来自同一位道君。
逆途天上君。
太上道统传人。
执掌“颠倒”权柄。
一位道君遗蜕,为何会碎成多截,散落天下各处?
这其中莫非有其他缘由?
且裴云心头隐约浮起一个念头。
若将三截遗蜕聚于一处……又会如何?
这个念头刚起,裴云便按了下去。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
赢九歌看着裴云。
“你去云州,青衣不能陪你。”
“朕有别的差事给她。”
裴云一怔。
赢九歌语气平静,但他听得出来,这并非临时起意。
雨仍在下。
“中州。”
赢九歌缓缓吐出两个字。
“中州道门那边的事,沈度应该和你说过。”
裴云点头。
他去见沈度这件事,女帝不可能不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中州道门,不同于仙朝六州任何一处。”
“中州,诸多顶尖道统汇聚。”
“道门,历经万年而不变。”
赢九歌轻嗤了一声。
“大赢仙朝立国至今,不过千年。”
“往前推,大胤八百年。”
“再往前,还有更早的仙朝。”
“万年间,仙朝更迭了五次。”
赢九歌竖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朝更替,铁骑换了五轮,帝座换了五姓。”
“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腥风血雨。”
“王朝兴废如潮涨潮落,唯有道门恒立于中州不动。”
“太素、清微、正一……”
“这些道门的顶尖道统,根脉扎在中州山河之中,比任何一个仙朝都稳固。”
赢九歌收起五指。
裴云静静听着。
“你知道佛门么?”
赢九歌忽然问了一句。
裴云点头。
曾在典籍中见过零星记载。
“数千年前,佛门鼎盛,甚至能与道门分庭抗礼。”
“两家分庭抗礼,各有道君坐镇,各有弟子亿万之众。”
“那时候的天下,不叫‘六州’,叫‘二庭’。“
“道庭,佛庭。”
“可然后呢?”
赢九歌垂下眼,嗤笑一声。
“佛门崩了。”
“道统四散,宗门瓦解。”
“如今只在天下各地零星寺庙苦撑香火,再也聚不成塔。”
“想不到吧?”
赢九歌看向裴云。
“曾与道门比肩的庞然大物,也有塌的一天。”
“可道门没塌。”
“五朝更迭,佛门崩散,它还立在那里。”
“你觉得,为什么?“
裴云思索片刻。
“道统根基太深,且内部诸多顶尖道统各有道君坐镇,非外力可撼。”
赢九歌摇头。
“不全对。”
赢九歌语气轻缓。
“道统根基深不假,可深的不止道门。”
“万年前的佛道之争,佛门同样有佛陀坐镇,同样有弟子亿万。”
“论底蕴,两家不差多少。”
“但佛门有一样东西,道门没有。”
赢九歌转过身来,看向裴云。
“执念。”
裴云微怔。
“佛门讲入世度人,要普渡众生,要化解苦厄。”
“听着很好,对不对?”
赢九歌语气淡淡。
“可越是要度人,便越是要管人,越要管人,便越要权。”
“佛庭一统,权归一脉,号令齐出。”
“因为如此,所以佛门才在极短时间内发展成了与道门比肩的程度。”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权越大,执念越深。”
“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度人,还是在争。”
“佛门不是被外力打垮的。”
赢九歌伸手,接住一滴檐下落水,旋即松开。
水珠碎在指尖。
“是自己把自己撑裂了。”
裴云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那道门呢?”
“道门就聪明了……”
赢九歌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道门从不争天下,也不站队。”
“各修各道,各传各法,各有各的道君镇着。”
“万年五朝更迭。”
“每一次改朝换代,道门的态度都一样。”
赢九歌抬起一根指头。
“仙朝爱换谁换谁,爱怎么打怎么打,跟他们无关。”
“你赢了,它和你相安无事。”
“你输了,它继续和下一家相安无事。”
“铁骑踏不上山门,因果沾不到道统。”
“王朝的血再怎么流,流不到中州那几座山门里去。”
裴云听到这里,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赢九歌目光清冽。
“不争,便不败。”
“不入局,便无人能杀。”
“这才是道门万年不倒的根由。”
“可也正因为如此……”
赢九歌声音低了几分。
“陛下要串联天下气运,道门这一环,才是最难的。“
裴云缓缓开口。
赢九歌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分赞许。
“大劫将至,朕要把六州仙门、世家、散修、乃至东海龙属的气运,全都串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谁也别想袖手旁观,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要活,朕要带着天下与仙朝子民一起活。”
“死……”
赢九歌目光如铁。
“朕也不会给朝闻道和执念道主,留下分毫!”
赢九歌目光落在裴云身上,神色认真。
“东海那一环,你替朕拿下了。”
“龙属结盟,商路打通,蓬莱镇守后方。”
“但道门这一环,仍是整盘棋最关键,也是最后的一步。”
“诸多顶尖道统加在一起,道门底蕴不输仙朝。”
“若道门不入局,这条锁链便缺了最关键的一截。”
“串不起来,便挡不住。”
裴云听到这里,已然明白。
“陛下要青衣去中州,替您推这一环。”
赢九歌没有否认,只是反问。
“中州道门那几位道君……”
“你猜他们知不知道朕的打算?”
裴云略一思忖。
“知道。”
赢九歌挑了一下眉。
“说说。”
“道君是天地至高,陛下此举牵涉六州,这般大的动静……”
“即便再小心谨慎,不可能瞒过那几位。”
裴云顿了一下。
“何况陛下行事,从不遮掩。”
赢九歌嗤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又似乎觉得挺准。
“倒是敢说。”
她垂下眼帘,语气淡了几分。
“那几个老东西,活了太久,精得跟鬼似的。”
“朕的计划,瞒不住他们。”
“但他们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裴云听懂了。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赢九歌的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中。
“反对,朕还能拿出道理去争。”
“赞同,朕立刻便能落子布局。”
“可他们偏偏不说话。”
“大劫将至,执念道主若真苏醒,天地覆灭,道门也跑不掉。”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可清楚归清楚,入局归入局。”
“万年不入局的道门,要他们忽然把自家气运交到仙朝手里、交到外人手里……”
赢九歌轻笑了一声,笑意里也不全是嘲讽。
“换作是朕,也得掂量掂量。”
裴云沉默片刻。
“陛下是说……道君们虽未拒绝,但各家道统未必会照办?”
赢九歌点了点头。
“道君们不表态,下头的人便揣摩上意。”
“揣摩来揣摩去,多半会揣摩成一个字。”
“拒。”
裴云颔首。
道君不理俗务。
可各宗门的掌教、长老、真传弟子……这些人可都俗事缠身。
他们经营了数百上千年的根基,凭什么拿出来跟仙朝绑在一起?
“道君理解陛下,陛下也理解道门,但……各有各的路。”
赢九歌看了一眼裴云,随后点点头。
“朕不会怨那几位。”
“他们有他们的考量,万年道统,不是一个人说了便能算的。”
“何况即便朕不串联气运,大劫来时,道门一定也会出手。”
“他们比谁都知道,这回的大劫……不一样。”
“可出手是全力以赴,还是留三分后路?”
赢九歌声音顿住,随后冷冷开口。
“朕不打算去赌!”
干脆利落!
“朕为天下计,不能把仙朝子民的性命,押在‘道门一定会全力以赴’这几个字上。”
“不管他们会不会全力以赴,朕都要他们不得不全力以赴。”
赢九歌语气重新变得平稳。
“气运串联一旦落实,六州因果相系,气运相扣。”
“谁也拆不开,谁也跑不了。”
“朕要的,从来不是道门的允许。”
“朕只要他们上船。”
“上了船,方向便由朕来定。”
赢九歌语气微沉。
“朕若明着推,他们必然跳起来。”
“道君不出声,底下人便觉得有恃无恐。”
“到时候联名抵制,甚至暗中使绊子,反倒坏事。”
赢九歌顿了一下。
“所以得趁乱。”
裴云眉头微动,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