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刺入。
那是裴云法力吞吐的半息空窗。
玄阳真君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找到了。
天地灵机退却,方圆数里之内,灵气荡然无存。
这一方天地,正在主动回避某种东西。
小劫撬动大劫。
大劫引动死劫!
玄阳真君剑锋微转。
剑身灰白纹路收缩,汇聚剑尖一点。
“死劫已见。”
玄阳真君收剑。
声音很轻,近乎庄重。
这一剑,他用过无数次。
以此法理扼杀无数强敌、天骄。
劫有相,观劫而斩。
小劫撬大劫,大劫引死劫。
一旦显化,便是定数。
从未失手。
立于一旁的崔凌逸整个人僵住。
他是剑修。
对杀机的感知,比寻常修士敏锐数倍。
可此刻笼罩在裴云身上的那股气息,已经不能用“杀机”来形容。
崔凌逸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他的金丹在本能地颤栗。
他下意识握紧法剑,后又惊觉松开。
即便这一剑并非针对他,可求生的本能,却让他下意识握剑。
……
死劫降临。
裴云的感受比崔凌逸更加清晰。
紫府法理。
一位紫府真君的法理,很精妙。
裴云承认。
若玄阳真君仍在紫府全盛,以紫府天地为根基……
这套劫相法理,放在紫府境中,称得上不俗。
可裴云此时心中涌起的,却是失望。
他本以为,一位保留了紫府法理的真君。
哪怕困于金丹法身,也能给他一些启发。
哪怕只是一丝。
关于紫府天地的一丝触动。
可亲身感受之后……
法理是精妙的。
可没有紫府天地的承托,法理再密,终有尽时。
比金丹强。
这点不假。
但……
没了紫府天地的紫府,原来如此之弱。
裴云轻轻吐出一口气。
金丹内景。
太上金丹于此刻转动。
青翠如玉,万千法理交织。
周天循环,毫无滞涩。
无漏!
寻常修士吞吐天地灵机,必有起伏。
法力盈缺交替的那一刹,便是命门。
玄阳真君以紫府神识捕捉到的“空窗”,确实存在。
可是裴云刻意为之。
他本就想看看,一位保留了完整法理的紫府真君,能将这天地劫数推演到何种地步。
借此或许能多领悟几分紫府玄妙。
结果,仅此而已。
如今试探结束。
裴云体内法力一荡。
那丝刻意留出的气机停滞,瞬间闭合。
太上法理,统御周身。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玄阳真君剑身上,那道死死锁向裴云的法理,骤然一顿。
从剑锋剥落,无声散去,消弭于无形。
玄阳真君握剑的手僵在半空,眼瞳微缩。
就连紫府道心,都在此刻震动。
他所修《万相劫经》,以劫有相观物。
死劫一旦显化,便是定数。
法理碰撞,要么硬抗,要么以更高位格的法理碾压。
从未有过死劫自行消散的先例。
玄阳真君眉头紧锁,紫府神识再度探出,笼罩裴云。
没有空窗。
没有间隙。
对方法身,法力流转自成一方内景天地。
金丹境修士的先天局限,不可能凭空消除。
除非……
玄阳真君体内那枚道骨金丹的共鸣。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察觉到裴云身上那股隐晦却浩瀚的气息。
清正,高远。
凌驾万法,统御诸道。
“太上道统。”
玄阳真君面色一变,声音干涩。
他费尽心机,鸠占鹊巢。
借这枚来历不明的道骨金丹,才勉强沾染一丝太上道蕴,以此承载自身紫府法理。
可对方身上的传承,无疑比他更加完整,更加纯粹。
对方……竟是正统?
谷口处,一直抱臂旁观的楚浣灼嗤笑出声。
“老东西,还搁这儿摆紫府的谱呢。”
语气里透着几分促狭。
“我还以为多牛呢,原来就这。”
“这要换了我,早抹脖子了,省得丢人现眼。”
玄阳真君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楚浣灼,压下所有杂念。
如今大敌就在眼前,不容分心。
他剑身一抖,法力激荡,灰白纹路再次蔓延。
一计不成,法理再变。
“裴镇抚,好手段。”
“本君承认,看走了眼。”
玄阳真君面容恢复冷漠,声音平稳。
“不过是第一轮交手,劫数万千,接下来……”
裴云立在风中,摇摇头,打断对方的话语。
“没有接下来了。”
声音很轻。
话音未落,裴云向前踏出一步。
无妄,出刀。
四朵道花虽亮起,却无任何神通显化。
只是一刀。
横斩。
古朴刀身,斩破冷雾。
切开天地灵机,留下一道细细的灰线。
锐鸣声起。
唯有快,与冷。
玄阳真君的紫府神识,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
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一刀从哪里来。
也知道这一刀往哪里去。
以他的斗法经验,千分之一息内,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十三种破解之法。
退步抽剑,以劫相引偏刀锋。
侧身沉肩,舍弃一臂,直刺裴云咽喉。
甚至是以神魂离体,舍弃这具法身,强行催动玉石俱焚的秘箓。
……
每一种应对,都能完美化解这一刀,甚至借机反制。
可是……
动不了。
太慢了。
林寻的这具金丹境的法身,太慢了。
紫府的眼界。
金丹的身体。
看得到自己的死法,却躲不开。
这才是“没有紫府天地的紫府”,最大的悲哀。
心比天高。
却身不由己。
无妄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玄阳真君的护体法理。
鲜血喷洒。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尸身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可半空中,玄阳真君双眼依然睁着。
神魂尚存一瞬的感知。
玄阳真君最后的念头,没有愤怒与不甘。
只剩下纯粹的不理解。
一个金丹修士,怎么会挥出这样一刀?
怎会强到这种地步?
随后,意识消散。
谷中寂静。
雾气散尽,风也停了。
尸身倒伏在地。
裴云手腕轻转,古刀归入鞘中。
玄阳真君死了,连同林寻这具被夺舍的法身。
裴云那一刀看似寻常,却蕴含诸多法理。
将玄阳真君的紫府残魂,斩的干干净净。
他蹲下身,法力探入。
金丹内景已然崩塌,道骨金丹也失去法力流转。
但它并未随玄阳真君的神魂一同消散。
裴云将其取出,托在掌心。
太上道蕴,微弱却真实。
与他体内太上金丹遥遥共鸣。
并且……裴云确定,这是那位执掌“颠倒”权柄的逆途天上君,留下的另一部分遗蜕。
裴云端详片刻,收入袖中。
起身时,随手抖了抖指尖血渍。
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浣灼从谷口走过来,长靴落地,脚步很轻。
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无头尸身,又看了看那被斩落的头颅。
面目扭曲,双眼犹自圆睁。
死不瞑目。
楚浣灼收回目光,看向裴云。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跟裴云共事不是一两天了。
东海之前,裴云在她心中已经是强到难以捉摸,不知深浅。
可东海之后,方才那一刀……
谷口距裴云不过数十丈。
她以金丹中期修为,对杀机的感知虽不及崔凌逸那般敏锐,但也足够清晰。
玄阳真君的那一剑死劫显化时。
就连她的大日金乌金丹,都在内景中震颤。
那不是针对她的杀意,可气息扫过,都让她后背发麻。
紫府法理。
哪怕困在金丹法身里,也不是她能抗衡的层级。
可对裴云而言……
只是一步,一刀。
屠夫提刀,落下便是。
楚浣灼想起之前裴云那句话。
“就算是一位道君困在金丹境,又如何。”
她当时听着,只觉得是裴云惯有的从容。
可如今再看,完全不同。
楚浣灼咬了咬下唇。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段时日在云州拼杀,突破至金丹中期,多少能拉近一点与这人的距离。
现在看来,似乎差距又拉大了。
“……裴云。”
楚浣灼语气有些古怪。
“嗯?”
“我之前还说要多带几个人稳妥些。”
“现在看,我搁谷口吹了半天风,连刀都没拔……”
裴云转头瞥了她一眼,语气随意:
“闲话少说。”
“把周边痕迹清理一下,别留尾巴。”
“是,镇抚使大人。”
楚浣灼撇撇嘴。
“脏活累活全归我,您就负责耍威风。”
嘴上虽抱怨,她动作却麻利得很。
穿梭于清溪谷,熟练地掐诀清理残局。
……
崔凌逸没有动。
他靠着青石,手按法剑。
大口喘息着,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确信。
林兄……真的被夺舍了。
方才那一瞬,林寻身上的气息,绝对是紫府真君才有的威压。
若非眼前这位镇抚使点破,若非对方果断出手……
崔凌逸回想起这半个月来,林寻那温和面孔,那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出手相救”。
后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自己竟把一个图谋不轨的紫府残魂,当成了生死之交。
若刚才自己真将那截道君遗骨拿出来,毫无防备之下,对方恐怕会在瞬间捏碎自己的金丹,夺走宝物。
但比起后怕,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裴云的实力。
一刀。
从出鞘到收鞘。
前后不过一息。
他甚至没看清完整的轨迹。
只看到刀身横过,留下一道细到几近无形的灰线。
然后……
头颅飞起。
血溅三丈。
林兄……死了。
不,是那紫府真君的残魂死了。
对方借金丹巅峰法身,施展紫府法理,引动天地死劫。
这等手段,放在整个云州,足以横压一方。
崔凌逸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在两人交手陷入胶着时,寻机脱身。
又或者在局势彻底恶化时,拔剑突围。
他想了很多。
唯独没想过这种结局。
一刀。
仅仅一刀,便被斩于当场。
崔凌逸盯着裴云的背影。
松开握剑的手,发觉掌心已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崔凌逸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裴云。
“多谢裴镇抚。”
崔凌逸正了正身形,抱拳深揖。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也多谢这位……”
他看向楚浣灼。
“楚浣灼。”
楚浣灼自报名号,随口补了一句。
“锦衣卫千户。”
崔凌逸点头。
“多谢楚千户。”
楚浣灼摆了摆手。
“谢我干什么,我就搁谷口站了个桩。”
她歪了歪头,看了裴云一眼。
“要谢就谢他。”
崔凌逸沉默片刻。
他看向裴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裴镇抚方才提及屈前辈。”
“确有此事。”裴云道。
“屈前辈还在剑庭?”
“嗯,因烛阴教的事暂时脱不开身,便托镇抚司代为寻你。”
裴云语气平和。
崔凌逸微微点头,眉宇间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他离开剑庭已有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