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谷。
溪水清且浅。
但有法阵隔绝,外人难以察觉。
一位背负法剑的青年,此时正靠在一块青石上。
左肩缠着的布条透出血迹。
右手则捏着一缕细长剑气,处理伤口。
有法力侵入,不深,但惹人烦躁。
正是楚浣灼搜寻不到的崔凌逸。
“那姓周的符修,手段真是阴损。”
崔凌逸口中嘟囔着。
“明明金丹初期的修为,暗箓里藏的后手倒有三四重。”
“这帮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对面的青年,站在不远处。
面容年轻,气质沉稳,历世颇深的模样。
林寻。
他看着崔凌逸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林兄,你是真一点没伤着?”
“方才那三个金丹围上来,你一个人扛了两个,还游刃有余。”
崔凌逸咧嘴笑道,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那两个家伙,都是金丹境中期吧?”
“竟让你几招就给解决了。”
“我一个剑修反被符修刮了一道……说出去丢人。”
“我要是有你这本事,早就不用东躲西藏了。”
林寻在崔凌逸对面坐下,笑了一声。
“若非他们轻敌,我也未必能赢得如此轻松。”
崔凌逸摆摆手。
“你就别谦虚了。”
“我跟着你这段时间,见识过你出手不下五次。”
“每次都是你一出手,对面就直接躺下了。”
“林兄,你到底师承何处?”
“散修能修到你这份上,我是真不信。”
崔凌逸话语虽是赞叹。
可目光却在林寻脸上多停了一瞬。
方才那场厮杀,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寻出手迅速而精准。
法力运转毫无滞涩,对敌人道法判断近乎预判。
这份眼力与判断力,这可不是一个散修该有的。
崔凌逸将这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他欠林寻救命之恩。
且相处半月,林寻从未做过任何越界之事。
警惕归警惕,人情世故他还是分得清的。
人各有隐秘。
他自己也藏着秘密。
林寻笑了一下,没接话。
“只是运气好的散修罢了。”
“倒是你……”
林寻看着崔凌逸,神色略带严肃。
“你有没有发现,这段时间追杀你的人,越来越多了。”
林寻顿了一下。
“说起来,今天那几个家伙……”
崔凌逸偏过头,看向对面盘膝而坐的青年。
“林兄,你注意到没有?”
“嗯?”
“一开始追我的,是两个散修。”
“我当时想着,可能是在哪儿走漏了消息。”
“后来又冒出来几个世家子弟。”
“再然后就更杂了。”
“这些人身份各异,有散修,有宗门弟子,还有世家子弟。”
崔凌逸神色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困惑。
“有个使铜镜的,修的是玄门照影术。“
“有个耍飞剑的,剑意偏阴柔,与剑庭不同,似乎是临安府那边的一个剑宗路数。”
“还有那个打拳的体修,一身气血跟炼体宗出来的差不多。”
“三个人,三种路数,看着八竿子打不着。”
崔凌逸扔掉树枝,眯了眯眼。
“可他们配合的时候,极为默契。”
“完全不像是临时凑在一起的。”
“特别是他们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寻微微沉默。
“确实如此。”
崔凌逸坐直了些。
“你也这么想?”
“不止今日这三人。”
林寻语气不紧不慢。
“你之前遇上的那几拨,功法各异,身份各异,来路看似毫无关联。”
“可他们给人的感觉太像了。”
崔凌逸脸上的困惑渐渐转为凝重。
“林兄,你说……他们会不会其实是同一个势力?”
虽然出身不同,身份不同,传承不同。
但崔凌逸就是有这种感觉。
感觉这些人,像是同一种人。
林寻点头。
“多半是了。”
“只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势力怕是藏得很深。”
崔凌逸叹息一声。
“那可就麻烦了。”
他苦笑着拍了拍肩上的伤处,嘶了一声。
“我原先以为是走了霉运,招惹了哪路散修。”
“后来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散修哪有这种手段?换着花样来试我的底牌。”
“我想不明白。”
“我一个小小的金丹境修士,哪里值得一个势力这么大费周章?”
林寻摇摇头。
“先把伤处理了。”
“多谢。”
崔凌逸朝林寻咧嘴一笑。
“又承你一回人情。”
“说起来,能遇到林兄,证明我真是命数不该绝。”
崔凌逸盘起腿,语气随意了不少。
“那天在鹤鸣崖,我被四个人追得跟兔子似的,把遗书都想好了。”
“可偏偏林兄就出现在那儿。”
他看着林寻,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一个散修,跑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篝火噼啪一声。
林寻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火光跳动,神情微变。
像是犹豫,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最后轻声叹息。
“崔兄。”
“嗯?”
“实不相瞒,有件事,我一直没对你说。”
林寻抬起头,对上崔凌逸的目光。
“其实那天你我相遇,并非巧合。”
崔凌逸身子微微一僵。
“什么意思?”
“我找到你,是因为……”
林寻伸出右手。
掌心之上,金丹气息微微外泄。
一枚浑圆金丹的虚影浮现于掌间。
与寻常金丹不同。
这枚金丹上,竟有一截骨质纹路贯穿其中。
是金丹无疑,形状却像一块骨头!
如此奇特的金丹,崔凌逸闻所未闻。
可最让崔凌逸浑身一僵的是,那枚金丹上散发出的气息!
古老而悠远,如同大地倒悬,天穹在下!
崔凌逸瞳孔微微收缩。
这股气息,和他身上藏着的那件东西——
一模一样!
“你……”
崔凌逸声音干涩。
“是这个。”
林寻将金丹虚影收回,语气平缓。
“我在破境时,偶然得了一块古物,铸入了金丹之中。”
“来历不明,只知道极为不凡。”
“铸丹之后,它偶尔会给我一个方向。”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源之物。”
林寻看着崔凌逸。
“那个方向,指的就是你。”
谷中安静下来。
崔凌逸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表情很复杂。
有震动,有犹疑,也有某种防备。
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遇到“同类”的释然。
这么久了。
被追杀,被围猎,连仙朝锦衣卫都莫名其妙在追查他的行迹。
“……你早该告诉我的。”
崔凌逸苦笑道。
林寻笑了笑。
“你我相识不过月余,贸然提起这种事,你信么?”
崔凌逸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确实不会信。
换他是林寻,也不会把这种秘密随便交给一个刚认识的人。
“行吧。”
崔凌逸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苦笑一声。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
“意思是……信我了?”
林寻看着他,点了点头。
“崔兄为人磊落,这段日子,我看在眼里。”
“且你我手中之物同源而出,此间因果,本就非巧合所能解释。”
崔凌逸沉默了一阵。
火光映着他年轻的面庞,眉宇间那股跳脱的劲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认真。
“……我确实有一样东西。”
崔凌逸的声音压得很低。
“游历途中偶然所得。”
“是一截骨头。”
“来历……我说不清楚,只知道这东西比我见过的任何宝物,任何机缘都珍贵。”
“自从得了它,追杀便没断过。”
崔凌逸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鸿运当头,得了件了不得的宝贝。”
“后来才发现,这宝贝是真宝贝,但命差点也是真没了。”
林寻眼神微微晃动。
“可否让我看看?”
崔凌逸犹豫了一瞬。
他回想起林寻这段时日的多次出手相助与搭救之恩。
如今对方又将自身隐秘坦然相告。
他若再遮遮掩掩,未免小人之心。
崔凌逸呼出一口气。
“也罢。”
“林兄如此坦荡,我再藏着掖着,倒显得我小人之心了……”
对面的林寻嘴角弧度不变,心底却在窃喜。
一切都在计划中!
玄阳真君紫府神识已然绷紧,无声无息观察着崔凌逸的气机流转。
眉心。
气海。
颈侧命脉。
金丹内景!
所有要害,尽在掌握。
只需一息。
不,半息便够。
以紫府神识碾碎金丹,再灭掉神魂。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会给对方拔剑的机会。
玄阳真君等了许久。
从第一次“偶遇”,到一次次精心设计的“出手相救”;
到推心置腹的“同行之谊”,到今日最后一步的“坦诚相待”。
每一步,都在计划中。
只待崔凌逸将那截骨头取出。
他亲眼确认后,便在瞬间——
杀!
“好久不见。”
但就在此时,一道清朗之声,在林寻身后响起。
不足三丈!
清溪谷阵法层叠。
紫府级别的神识,严密布控。
更有道骨金丹的道蕴遮掩天机。
如此之下。
竟有一个活人,走到了他身后三丈内!?
而玄阳真君,毫无所觉。
“林寻,林道友。”
声音不紧不慢。
“或者说……”
“还是该叫你玄阳真君,更合适呢?”
林寻和崔凌逸两人,神色突变。
崔凌逸率先动了。
背上法剑嗡鸣,剑气凝于指尖,整个人身体紧绷。
他看向林寻身后那道身影。
一个年轻人,腰间还挂着一柄古朴长刀。
气息内敛,似有似无。
崔凌逸第一反应:锦衣卫?
这段时间被追杀得草木皆兵,镇抚司的锦衣卫也一直在暗中查他的行迹。
这事他心知肚明。
如今对方无声无息穿透法阵,走到近前。
来者不善!
“林兄,小心。”
崔凌逸低声提醒。
而“林寻”却没有回应崔凌逸。
因为当他看清身后之人面容的那一瞬,瞳孔一缩。
这张脸,玄阳真君不会认错。
大赢仙朝,麒麟镇抚使。
裴云!
当初他以紫府残魂之身,藏匿于林寻那枚古戒之中。
亲眼看着这个青年,在斗宝坊中将林寻碾压得体无完肤。
也是此人。
在洛水法会上,轻描淡写间,便让林寻道心崩塌。
要知道,林寻可是被他以秘法催发过气运!
林寻本就天资不凡,再加上气运极盛,按理说同辈罕有敌手。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但也正是因为林寻道心碎裂,他才寻得空隙,一举鸠占鹊巢。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甚至该谢裴云一声。
可是……
玄阳真君目光微沉,心底掠过不解。
洛水法会时,裴云不过金丹后期。
很出色,但不至于离谱。
他纵然有几分本事,也绝不可能瞒过紫府神识。
清溪谷法阵层叠,他的紫府神识严密布控,体内道骨金丹的太上道蕴更是将天机遮得密不透风。
此人……就这般走过来了?
三丈之内。
毫无所觉。
玄阳真君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