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城西,一处深宅。
这里是镇抚司早年设下的一处暗桩,废弃已久。
胜在隐蔽,灵机内敛不外泄。
楚浣灼拍了拍手上的灰。
仰头看了看天色。
云层低垂,似有雨意。
“我在外边守着。”
“你安心闭关。”
“只要不是紫府真君亲至,连只飞鸟也别想越过这堵墙。”
裴云站在正屋门槛前,看着她。
“若真有紫府来呢?”
楚浣灼翻了个白眼。
“那我就跑。”
“不过跑之前,我会尽量喊大声点。”
裴云笑眯眯的点头。
“甚好,那就劳驾楚千户了。”
随后转身入屋。
楚浣灼看着紧闭的木门,撇了撇嘴。
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横刀在膝,闭目养神。
……
屋内还算亮堂。
裴云盘膝而坐,平心静气。
袖袍一挥。
三枚物件悬浮身前。
一截指骨,女帝所赐。
一块胸骨,这是从玄阳真君那枚道骨金丹中剥离而出。
一截眉骨,这是崔凌逸交出的道君遗蜕。
三者同源。
皆出自那位太上道统传人,逆途天上君。
三骨齐聚,屋内原本平稳的天地灵机顿时生出异变。
灰尘竟向上飘落,光影明暗交错。
颠倒权柄的气韵,不加掩饰地溢出。
裴云神色不变,敛心守神。
他运转《太上仙章》。
金丹内景中,那枚青翠欲滴的太上金丹缓缓转动。
太上道蕴涌出,将三枚遗蜕包裹。
轻微嗡鸣声,在静室中悄然荡开。
遗蜕在太上法理冲刷下,渐渐融化。
化作三团纯粹的光晕。
光晕交融,不断收缩、凝实。
最终凝结为一道古老残缺的道纹。
透着一股万物逆旅的古意。
静室外。
楚浣灼正靠着墙打盹,忽觉灵机一滞。
她猛地睁眼,低头看向腰间。
刀鞘内,蕴含大日金乌之意的炽热刀气竟在逆流。
原本顺行的法力,此时也隐隐有了倒灌之势。
“什么鬼东西……”
楚浣灼赶紧伸手按住刀柄,压下体内躁动的法力。
随后看向裴云所在。
“闭个关都能折腾出这种动静。”
她小声嘀咕一句。
而静室内。
道纹成型的瞬间,便径直没入裴云眉心,直坠金丹内景。
内景中,青翠神树参天而立。
树干之上,四朵道花静静绽放。
树冠顶端,太阴所化的孤月高悬,洒下月华。
那道纹落于树干,静静蛰伏。
裴云似有所觉,睁开眼。
眼底清光流转。
他抬起手,指尖微动。
水不就下,火不炎上。
阴阳倒错,虚实逆转。
拨弄天地法理。
裴云静静看着指尖的异象,收拢五指。
异象平息。
颠倒权柄!
借由太上金丹,他竟能短暂掌握这属于道君的权柄!
虽然以他如今的境界,能发挥的玄妙寥寥。
但只要用的地方合适。
他心念所至,便能在一念之间,拨弄天地间既定的法理。
生死搏杀的毫厘之间,足以改变战局!
裴云闭上眼,仔细感知树干上的那枚道纹。
除了颠倒法理,他还察觉到了另一种特质。
这道纹,并不完整。
它在渴望补全。
同时,它也在指引一个方向。
西北方。
太上长生道阙所在的洞天。
这是一把钥匙。
或许是进入洞天所需,亦或者……洞天那另有什么东西,需要这个。
而除了道纹之外。
道君遗蜕中残存的太上本源,随着道纹稳固,彻底释放。
本源化作纯粹灵机,浇灌在裴云的金丹内景中。
金丹贪婪汲取着这股同属于“太上”的本源。
神树枝叶舒展,发出沙沙声响,树干拔高。
原本已是极境的金丹法力,竟再次变得浑厚。
枝丫间,四朵道花愈发凝实。
树冠上的太阴孤月,光芒更盛,照彻整个内景天地。
裴云注视着内景的变化。
神树、道花、明月。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金丹虚影。
有了几分真正天地的雏形。
紫府天地。
寻常修士晋升紫府,需在内景中开天辟地,无中生有。
极为艰难,稍有不慎便会根基崩塌。
但等他推开紫府之门的时候。
这株神树便会撑开一方真正的紫府天地。
根基深厚,远超想象。
裴云吐出一口浊气。
修为彻底稳固。
状态达到了金丹境所能达到的绝对顶峰。
进无可进。
只差那临门一脚的契机。
正当他准备收敛心神,结束闭关之际。
裴云脑海中,响起一声悠远钟鸣。
铛——
古老,深沉。
钟声穿透岁月。
伴随着钟鸣,一段画面顺着道纹涌入识海。
裴云闷哼一声。
识海中,画面如碎片般涌来。
不完整,断断续续。
裴云识海剧痛。
但他咬紧牙关,强行承受。
这是道君遗蜕中残存的记忆。
准确地说,是逆途天上君临死前,封入遗蜕中的最后一道神念。
……
浩瀚星河下。
一座古老法府的残骸悬于虚空。
断壁残垣间,有万古道韵未散。
太上长生法府。
天下第一法府。
崩碎。
不知千年过去。
法府废墟中,走出一个人。
身形模糊,面容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极亮。
那双眼中映着星河倒转,日月逆行。
颠倒!
逆途天上君。
太上道统断绝之后,于废墟中拾得传承。
一路修行,一路杀伐。
从无名散修,走到了道君。
以“颠倒”为权柄,开辟道法天。
天上君。
天上之君。
可他给自己冠以“逆途”之名。
因为他从证道的那一天起,便只有一个目标。
覆灭执道者。
斩杀执念道主。
担负太上之责,了结那笔万年前的旧账。
画面跳转。
破碎更甚。
裴云能捕捉到的片段越来越少。
但其中一段,格外清晰。
似乎是某处山巅……
云海苍茫。
逆途天上君立于崖头,身侧还有两道身影。
看不清面容,似乎在交谈。
但三人身上各自流溢着截然不同的道韵。
浩瀚深邃,压得天穹都在微微塌陷。
道君。
三位道君。
脚下,一座规模骇人的阵枢正在缓慢成型。
阵纹铺开,横贯山河。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以道君权柄亲手镌刻。
那法阵的复杂程度,远超裴云所见过的任何阵法。
三道权柄交织,彼此勾连。
裴云看不到阵法全貌。
太过高深。
但他能隐约感知到那座阵枢中蕴含的意图。
杀!
以三位道君之能全力而铸的,一座杀阵!
那么此阵针对之人,毫无疑问。
逆途天上君打算以身为饵。
以己身为引,引出潜藏在道门中的朝闻道道君。
再以大阵合围,将其一举覆灭。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
也是一个极为凶险的计划。
画面的最后一个片段。
山巅三人散去。
阵枢仍悬于天地间,尚缺最后一角。
还未完成。
……
下一瞬——
画面骤变。
天崩地裂。
两道庞大道韵如同两轮暗日,沉沉压下。
而天上君则独自站在一片荒原上。
身形修长,背脊挺直。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朝闻道。
两位道君。
荒原上没有对话。
也不需要。
大阵未成。
他却已被找到。
以一敌二。
画面急速掠过。
裴云来不及捕捉细节,只看见了结果。
天地崩裂。
荒原化为虚无。
逆途天上君身上道韵溃散。
但在陨落之前,裴云看见了。
他看见逆途天上君伸出手。
手中握着一道颠倒的法理。
以权柄至极,拉得天道倒悬!
一击之下,对面两道身影中的一个,权柄断裂,道法崩塌。
当场陨落。
另一道身影仓皇后撤,身上道韵紊乱,重伤至极。
而逆途天上君收回手。
身形已近乎透明。
他没有回头。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双眼睛上。
平静。
无壮烈,无悲怆。
只是平静。
像是做完了一件早已料到结局的事。
画面碎裂。
钟鸣回荡的余韵渐渐消散。
……
裴云睁眼。
眸中残余着一丝清光,缓缓敛去。
他靠着墙壁,沉默了很久。
方才那些画面虽然残缺,但关键信息却足够清晰。
逆途天上君并非孤军奋战。
他曾与道门合作。
三位道君联手,共铸一座足以诛杀道君的惊天杀阵。
计划很明确:天上君打算以自身为饵,引出潜藏于道门之中的朝闻道道君。
可大阵尚未完成。
朝闻道便先一步找到了落单的他。
一人对两位道君。
结局是一死一伤。
逆途天上君斩杀一位,重伤一位,而自身也彻底陨落。
裴云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平复翻涌的气血。
道纹传来的画面太过浩瀚,以他金丹境神识承接,颇有些吃力。
但他顾不上这些。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被逆途天上君一击陨落的朝闻道道君。
在其权柄断裂、道法天崩塌的瞬间,裴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那道权柄的气息。
古朴,厚重,如碑如石。
裴云手指微微攥紧。
这道权柄的气息,他很熟悉!
刻碑!
是刻碑权柄。
他不会认错!
当初在朔月倒悬残墟中,他亲手斩杀的那个“陆云飞”。
便是道君转世重修,执掌此权柄的刻碑人。
那些敕令万法、铭刻天条的手段,至今记忆犹新。
而刻碑人在朔月倒悬残墟中被他斩杀后,其【刻碑】权柄化为石碑虚影,被悬天月主收取。
裴云一直以为,刻碑人是在第一次千年大劫时陨落。
于这个时代被朝闻道复活,转世重修,潜伏于青麟崖陆氏。
以陆云飞的身份蛰伏,潜入朔月残墟图谋朔月道果。
可方才那段画面告诉他——
不对。
刻碑人的第一次复活,远比他所想的更早。
逆途天上君活跃的年代,距今少说也有数千年。
那个时候,刻碑人就已经被复活过一次了。
重新执掌【刻碑】权柄,以道君之身参与了围杀逆途天上君。
然后……再一次死在太上道统手中。
裴云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一个让他心头发沉的推论。
万年光阴。
朝闻道的道君,竟能不止一次死而复活。
一次陨落,一次复活。
再次陨落,再次复活。
仅一个刻碑人,便至少死了两次,活了两次。
都被朝闻道以某种手段重新复活,重新执掌权柄,重新投入棋局。
那么问题来了。
如今明面上,朝闻道有三位道君。
问尘君。
栽桃客。
渡舟叟。
可若“死而复生”是朝闻道的手段……
那些在漫长岁月中陨落的道君,真的只有这些吗?
那三百年前那位神秘强者斩杀的道君,是否也已经在某个角落,悄然重生?
逆途天上君斩杀的刻碑人,在不知多少年后复活,转世为陆云飞。
裴云在朔月残墟中再次斩杀刻碑人。
那么这一次……
刻碑人,还会再复活吗?
且万年之前,太上长生法府崩碎时,朝闻道折损了多少道君?
这万年间,又复活了多少?
除了已知的四位,还有几位,尚未现世?
裴云他不知道。
也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或许赢九歌的判断是对的。
若天下真的是一盘心思各异的散沙,那这一次的千年大劫……
想要对付朝闻道,乃至对方身后的执念道主,怕是不易。
但串联天下因果,谈何容易。
中州道门。
万年不倒的道门。
那些沉默了太久的古老道统,会愿意被拉上这条船吗?
裴云收回目光。
暂时不去想那些太远的事。
眼前,先走好这一步。
裴云沉默良久。
静室内无声无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残忆中,逆途天上君与另外两位道君联手布阵。
那两位道君……是道门中人。
道门在太上道统统御之下,抗击朝闻道。
这或许解释了一件事。
太上道统虽已崩碎万年。
但道门之中,一定保留着关于太上的完整记载。
一定比仙朝的零星档案详尽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