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立于一座孤峰之巅,俯瞰脚下。
前方再无山脊可踏。
万丈峭壁直坠,没入一片云海。
偶尔有雷光在云层深处无声炸开,照出一瞬模糊轮廓——
似有城阙楼阁倒悬其间,又转瞬消失不见。
坠云京!
山风呼啸,裴云衣摆烈烈。
眉心道纹微微发烫,在指引他。
裴云收回目光,看向身侧。
楚浣灼站在三步之外。
她盯着那片云海,脸色不太好看。
“真要进去?”
“嗯。”
楚浣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叹一声。
“……那我就在外头等你。”
她顿了顿。
“烛阴教那边我盯着,不会出岔子。”
裴云看着她,摇摇头。
“别在这里,回临安去。”
楚浣灼一怔。
“这里太近了。”裴云解释道。
“封天锁地之后,法理压制,你守在这儿,反而会不安全。”
楚浣灼脸色微变,但没反驳。
她知道裴云说的是实话。
紫府真君镇压天地的余韵,金丹境根本扛不住。
“行。”
楚浣灼利落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回头。
“小心些。”
声音不大,被山风吹散了大半。
裴云笑了笑。
“等我回来。”
楚浣灼没再说话。
身形一纵,掠下山脊,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孤峰上只剩裴云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踏出。
脚下岩石碎裂,身形坠入云海。
同一瞬的千里之外。
临安府,镇抚司。
苏问音起身,目光遥遥望向西北。
“进去了。”
下一息,她平抬右手。
掌心之上,一枚铜印虚影浮现。
铜印亮起,金光流溢。
云州指挥使大印。
代表一州气运调动,监察杀伐之权。
苏问音五指收拢,法力灌入。
整座云州,在这一刻颤了一颤。
江水倒流!
临安府内,街巷中行人脚步一滞,抬头望天。
天穹上,一道无形威压自四面八方合拢,朝着西北方汇聚而去。
地脉深处,传出一声回响。
如牛吼,沉闷而持久。
苏问音掌中铜印虚影膨胀扩大。
化作一方丈许大小的金色巨印,冉冉升空。
印影之下,云州大地上的气运长河被强行牵引。
穿过山川、江河、城池,汇向那片遥远云海。
气运封锁。
天地镇压。
云海上,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运壁障轰然成型。
短短数个呼吸,便将坠云京与外界彻底隔绝。
苏问音收回手。
铜印光芒内敛,重新落入掌心。
苏问音轻轻开口,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云州上空。
“即刻起,云州西北万岭禁区,百里之内,飞遁者斩、窥伺者斩、擅闯禁制者……”
“不论何方道统。”
“杀!”
云州震动!
而苏问音则轻叹一声,目光仍望着西北方。
“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
坠入云海的那一刻,裴云失去了对天地的一切感知。
灵机断绝。
神识被压缩到极限,仅能覆盖周身丈余。
耳畔是风声,极快地刮过。
不知坠落了多久。
脚下才忽然有了实感。
裴云落地。
站稳的瞬间,他抬头看去。
然后一切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抬头。
头顶却没有天。
是深褐色的泥土与倒悬的山脉。
岩层、草木、溪流,皆挂在“天穹”之上。
溪水逆流向上,消失在岩缝中。
而脚下踩的不是大地。
是云。
苍茫翻涌的云海铺展至目力尽头。
而裴云此刻就踩在凝实的云层表面。
云海深处,一轮孤月倒悬。
月色清冷,光芒自下而上,照亮周遭一切。
就连影子也是倒的,投在了头顶的泥土山脉上。
雨水从脚下的云层间渗出。
一滴一滴,向头顶的大地飞去。
逆雨。
天地倒悬。
上为地,下为天。
山在头顶,月在脚下。
水不就下,火不炎上。
这便是坠云京。
一位执掌“颠倒”权柄的道君陨落后,其道法天自行演化成的模样。
裴云静立,消化这番景象。
道君的道法天。
颠倒权柄笼罩之下,这里的一切法理都是反的。
道君已陨落无数年,可道法天犹存。
权柄余韵,至今仍在支撑着这方天地的运转。
裴云尝试调动法力。
金丹转动的瞬间,灵机运行的方向便被强行扭转。
本该顺行的法力在经脉中逆流,冲撞丹田。
裴云闷哼一声,眉心道纹骤然发烫。
嗡——
一声低鸣自眉心传出。
道纹亮起,淡金色光晕从眉心扩散,笼罩周身。
三尺之内,翻涌的法理骤然平息。
雨滴落回地面。
灵机顺行。
气息平稳。
三尺之外,逆雨仍在上飞,云海仍在脚下翻涌。
但裴云周身这一方小天地,却如止水。
天地皆逆,唯此处独顺。
逆途天上君的遗蜕道纹,在这座属于他的道法天中,畅通无阻。
裴云吐出一口浊气。
“难怪洛青衣当年在这里险些丧命。”
没有道纹庇护,金丹境踏入此地,法力运转的瞬间便会被颠倒法理撕碎。
连紫府真君在此处,怕是都要被压制大半。
这里是逆途天上君的主场。
也是公子选定的战场。
裴云垂下眼。
脑海中静了一瞬。
随即,一抹赤金色流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情报刷新】
【朝闻道公子借本命之玄妙,欺瞒道法天】
【于逆途天上君生前铸就的未完成仙阵中,窃取到一角阵枢控制权】
【此阵为逆途天上君联合两位道门道君共铸之杀阵“三辰炼月阵。”,尚缺最后一角未曾合拢】
【公子以窃取的阵枢为依仗,设下杀局】
【刷新次数:1】
【情报刷新】
【公子手持道君重宝“玄星补道梅“】
【其目的为抹杀宿主真灵,窃取宿主“太上传人”的因果与命格,承接太上道统传承】
【刷新次数:0】
……
赤金流光敛去。
裴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条情报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三辰炼月阵。
逆途天上君当年铸的那座杀阵。
他在道纹残忆中见过。
三位道君联手,倾尽权柄,铸就一座横贯山河,足以诛杀道君的仙阵。
原本是为了引朝闻道道君入局,将其一举覆灭。
可大阵未成,天上君便被先一步围杀。
裴云原以为那座未完成的仙阵,留在了当年战场,或是与道君斗法的余波中毁去。
未曾想这座未完成的仙阵,竟被天上君藏入这方天地。
就在这座坠云京内。
而公子竟然找到了它。
不仅找到了,还借本命得到了阵枢一角的控制权。
裴云手指缓缓攥紧。
这座阵,是天上君倾尽心血,为了对付朝闻道而铸。
如今却落入朝闻道之人手中。
太上传人呕心沥血的遗物,成了公子在此地为他设下的死局。
裴云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杀意翻涌。
朝闻道这帮人,行事当真百无禁忌。
随即他看向第二条情报。
玄星补道梅。
道君重宝。
配合本命,作用是……
窃取命格!
裴云蹙眉沉思。
抹杀真灵,窃取命格。
原来如此。
他原以为,公子设局只是为了将他这个太上传人扼杀于此,绝了太上道统复苏的可能。
却未曾料到,对方的胃口远比这大。
紫府杀金丹,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对方图谋的是他身上的太上道统!
以及太上传人的因果命格。
剥离真灵,承接因果。
一旦公子得手,承接了太上道统。
那太上道统万年的传承,都将成为朝闻道的囊中之物。
裴云闭了闭眼。
好恶毒的算计。
裴云眼底的寒意比方才更重,发出一声冷嗤。
“倒是好算计。”
“算准了我一定会来,算计了一切。”
“可想做太上传人……”
“也不怕撑破了胃口。”
裴云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
这便是公子的死局。
直面一位紫府真君,且是身怀本命的紫府真君。
正常交锋,十死无生。
更遑论对方还手握道君重宝,掌控了一角绝杀仙阵。
怎么打?
裴云抬起右手,掌心摊开。
一缕晦暗难明的金光,在掌纹间若隐若现。
若有若无,如晨曦初透,透着光阴与因果的韵味。
【谎如昨日】
于过去埋谎,在今日成真。
篡改过去,覆盖现实。
这道从李玄平身上得到、被太上金丹铭刻的本命,是他如今最大的底牌之一。
裴云静静看着掌心的光。
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紫府真君,拥有本命。
窃取了仙阵阵枢,手持道君重宝。
占尽地利与先手。
他的金丹再强,四花再盛,太上道蕴再纯粹,终究只是金丹。
紫府天地一旦展开,那就是一个世界压下来。
裴云收拢五指,掌心金光隐没。
谎如昨日,每次发动以逆转生死时,都会在命数中留下一道“因果死结”。
不知何时爆发。
可一旦收紧,便是万劫不复。
却也是一次机会。
“死结就死结吧。”
“总比现在死透强。”
裴云很清楚,面对公子这种级别的对手,任何试探都是徒劳。
对方不仅修为碾压,且情报完全不对等。
公子在暗,他在明。
公子知道他的底细,他却对公子的底牌知之甚少。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走法。
明知是死局,那便以身入局。
他没打算小心翼翼地摸进去。
偷偷摸摸只会被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踩进对方布好的死局里。
裴云打算用一次发动本命的机会,去逼出公子的全部手段。
阵枢如何运转?
玄星补道梅有何玄妙?
做减求空到底能减到什么地步?
这些情报,若不亲身承受,根本无从得知。
而“谎如昨日”,给了他试错的本钱。
只要提前在过去埋下谎言,预设好死亡的触发条件。
当他真正被公子击杀的那一瞬,谎言便会覆盖现实。
他将完好无损地逆转生死。
而公子的所有底牌,都将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
用一道因果死结,换取紫府真君的全部情报。
这笔买卖,裴云觉得值。
计议已定,再无顾忌。
裴云抬眼望向前方。
逆雨从脚下渗出,一滴一滴向上飞去。
玄静,辽远。
这是逆途天上君的道法天。
既然是太上的地盘,就没有让朝闻道撒野的道理。
裴云周身气机收敛。
没有迟疑。
身形一纵,化作一抹极淡的青色流影。
周遭逆雨纷纷避让,长风掠过衣摆。
裴云向着倒悬云海深处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