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神色微沉,却没有急着开口。
虞晚宁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
“他的本命,你应该见识过。”
“坐忘心斋箓。”
裴云点了点头。
洛水一役,他曾从楚浣灼那里了解过公子以此神通篡改锦衣卫的记忆,令数十人瞬间倒戈。
印象深刻。
“你知道他的本命,那就好说。”
虞晚宁语气利落。
“做减求空,讲究出世,脱离天地因果,清净无为。“
“可这位公子,却将这套出世玄理,化作了入世之术。“
“他的紫府法理取的便是这个'空'字。“
“我与他交手时,法力所至、神识锁定、甚至杀机本身……”
“在触及他之前,便自行散了。”
“我能看到他,但从天地角度……”
“天地之间,好似压根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裴云微微蹙眉。
“万法不沾?”
“嗯。”
虞晚宁目光幽深。
“天地失我,万法不沾。”
“他将自己从天地因果里暂时‘抹去’。”
“你的术法再强,也打不中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停顿一瞬。
“像是你伸手去抓一缕风,手合拢时,风已经不存在。”
裴云沉默。
不在天地间。
万法自然不沾。
这便是“做减求空”的极致,甚至比当初在洛水时更加霸道。
当初公子在洛水时,还只是金丹境。
以本命神通,令沈怀瑜的太素真水直接穿体而过。
如今晋升紫府,法理更深一层,已能让万法自行溃散。
将自己减到连天地都无法认知的程度。
“这还只是本命的其中一重玄妙。”
“还有一重,不是我亲自领教的,而是烛阴教这些年收集到的。”
“要不是我们烛阴教应对‘执念’有些法门,怕是连烛阴教众也要中招。”
裴云微微眯眼。
“篡改记忆?”
虞晚宁看了他一眼,笑了。
“看来你确实见识过。”
“不过不只是篡改。”
她纠正道。
“准确地说,是借助对方心底的执念,将虚假记忆种进去,使之生根。”
“执念越深的人,越容易着道。”
“种进去的记忆与本人记忆完美融合,连紫府神识自查都挑不出破绽。”
“朝闻道遍布天下的执道者暗棋,有不少便是他以此手段转化而来。”
虞晚宁语气平平。
“被转化之人甚至不觉得自己变了。”
裴云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洛水一事中,楚浣灼在事后卷宗中记载:
公子以“心斋种念”将云州镇抚司数十名锦衣卫的记忆当场改写。
那些人眼中杀意都还未褪去,却竟在瞬间打心底认定公子是自己人。
视为上官,恭敬跪拜。
若非楚浣灼体内的大日金乌之意在最后关头将其护住,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公子长期以来,没少用这一招渗透各方势力……
朝闻道那遍布六州的暗棋网络,怕是远比仙朝预估的庞大。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玄妙……”
虞晚宁摊了摊手。
“我不清楚。”
“本命变化万端,能查到这两重已经不易。”
“毕竟见过他的人都少之又少,能和他交过手的人还全身而退的,更是几乎找不到。”
她顿了顿。
“他如今身在何处,我也没能追踪到。”
“做减求空法理天生克制追踪之术。”
“加上本命遮蔽,我在云州找了他数月,也只是擦着边打了一场。”
“小心些。”
裴云笑了笑。
“多谢虞姑娘的好意。”
“不过,他在哪……我大概知道。”
虞晚宁微微挑眉。
“坠云京。”
“我说过,他布了局,在等我进去。”
“所以他如今就在洞天里头。”
舱内灯火微晃。
虞晚宁盯着裴云看了几息。
“你倒镇定。”
“怕也没用。”
裴云笑意不减。
“那地方,我一定要去的。”
虞晚宁并不意外。
她看得出来,裴云如今距离紫府,也只差临门一脚。
那个契机,大概率就在坠云京内。
“不过我找虞姑娘,不是为了诉苦。”
“是想做笔买卖。”
虞晚宁来了兴致,微微前倾。
“说来听听。”
“公子在洞天设局等我。”
“我会让苏指挥使封天锁地,他人在里头,无暇他顾。”
裴云语气从容。
“朝闻道在云州经营多年的根系,少了公子居中调度,便是一盘散沙。”
“而虞姑娘在云州追了他数月,对那些暗桩的分布,想必比谁都清楚。”
“我替你拖住公子。”
“你替我把朝闻道在云州的根,连根拔了。”
虞晚宁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裴云。
“裴镇抚使。”
“嗯?”
“你是在拿我当刀使?”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揶揄。
但事实很直白。
裴云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刀不刀的,虞姑娘自有判断。”
虞晚宁轻哼一声。
她没有接裴云的话茬,而是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不再轻快,带上了少有的郑重。
“裴镇抚使。”
“我在云州待了这么久,你当我只是为了拔几颗暗棋?”
裴云敛了笑意,目光平静。
“我知道你是冲着公子来的。”
虞晚宁没有否认。
“朝闻道这些年的动向,我们烛阴教一直在盯。”
“这段时间,对方势力与谋划,都在往中州聚拢。”
“道门深处,或许藏着朝闻道真正的根基。”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从清河少君身上找突破口。”
裴云神色微动。
都玉清微宗的紫府,清河少君。
曾经虞晚宁也提到此人疑点重重。
“三序使中的烛昼真君,不惜多次冒着招来剑庭出手的代价,亲自试探对方。”
虞晚宁声音沉了下来。
“可那位少君滴水不漏,从始至终,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不论烛昼怎么试探逼迫,清河少君的因果命格、行事做派、法理根基,都干净得无懈可击。”
“连烛昼都没法从他身上撬出东西,这条线便算是断了。”
她抬眼看向裴云。
“且如今清河少君已离开云州,返回中州。”
“朝闻道在云州的突破口,就只有公子一个。”
“你要进洞天和他斗法,我不拦你。”
“可裴镇抚使要抢走这条线……”
她微微偏头。
“我可有些难办。”
裴云看着她。
他清楚虞晚宁不是真的拒绝。
若真要拒绝,方才就不会将公子的本命情报和盘托出。
她在等。
等一个足够让她满意的筹码。
裴云沉默片刻。
“虞姑娘说朝闻道在向中州聚拢。”
虞晚宁微微颔首。
“巧的是,我此番云州事了,下一站便是中州。”
虞晚宁目光微动。
“若我没有死在坠云京里……”
“中州之行,或许可以和烛阴教合作。”
舱内安静了一息。
虞晚宁没有立刻答话。
中州。
道门腹地。
万年不倒的古老道统林立,水深到连烛阴教都不敢轻易涉足。
虞晚宁知道自己虽手段通天,但烛阴教的名头在中州道门眼中与魔道无异。
明面上根本施展不开。
而裴云不一样。
他是大赢仙朝麒麟镇抚使。
持天子密令,行巡狩之权。
在中州行事有官方身份打底,能走的路比烛阴教宽得多。
更重要的是——
虞晚宁从京城开始,一路看着这个年轻人做事。
从一个小小百户,走到如今名动天下的麒麟镇抚使。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每一次都全身而退。
她承认,裴云身上有一种烛阴教缺少的东西。
嗅觉。
一种在迷雾中精准捕捉关键线索的直觉。
中州道门的水太深。
朝闻道在其中经营万年,根基之深不可估量。
她独力难支。
若有裴云在明处搅动风云,烛阴教在暗处配合清剿……
这条路,或许真能走通。
“中州合作。”
虞晚宁缓缓开口。
“裴镇抚使的意思是,在中州道门地界上,你我互通有无?”
“嗯。”
裴云点头。
“中州道门万年不倒,底蕴深厚。”
“朝闻道藏匿其中,光靠你我任何单独一方的力量,怕是摸不着门路。”
“而我在明,你在暗。”
“各取所需。”
虞晚宁笑了笑。
“各取所需这词,从锦衣卫嘴里说出来,倒比‘朋友’顺耳些。”
裴云也笑了。
“除此之外。”
“此番我入坠云京,若与公子交手后,有获得任何与朝闻道相关的情报……”
“我会与你互通。”
虞晚宁目光亮了一瞬。
这一次的笑意,比方才都真切几分。
这才是真正的诚意。
公子在朝闻道地位极高。
若能从公子身上得到朝闻道的情报,价值很高!
虞晚宁托腮的手放了下来。
“裴镇抚使。”
“嗯?”
“你上我这条船之前,就把这番说辞想好了吧?”
裴云坦然道:“大半夜的,总不好空着手来。”
虞晚宁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好笑。
裴云神色坦然。
“虞姑娘若觉得亏,可以不接。”
虞晚宁看着他,笑意渐深。
“好。”
“你进洞天拖住公子。”
“朝闻道在云州的暗子,没了公子,不过是一盘散沙。”
“我保证,你从坠云京出来的时候,云州地界上不会再有朝闻道的一根草。”
裴云抬眼看她。
虞晚宁迎上他的目光,神态从容。
“这可不是卖你人情。”
“我图的是中州那笔买卖。”
“裴镇抚使,你可别死在里头。”
“死人可没法跟我去中州搭伙。”
公子已是紫府。
坠云京又是道君的道法天。
裴云以金丹之身踏入其中,凶多吉少。
若他死了,中州合作便成空谈。
虞晚宁不希望这个棋子折在这里。
“尽量。“
裴云应了一声。
虞晚宁看他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轻笑一声。
“你们锦衣卫的人,说话都这么不让人放心?”
“虞姑娘不也一样。”
裴云笑了笑。
“每次见面都换张脸,也没见谁放心过。”
虞晚宁怔了一怔。
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清浅,融在江风里。
“行。”
她站起身。
“到了中州,我会亲身与你相见。”
“至于今日……裴镇抚使请回吧。”
……
裴云沿着渌水走了一段。
夜风微凉。
他面色平静,脑中却在不断梳理方才的对话。
苏问音守外围,镇压天地,封锁一切变数。
虞晚宁趁虚而入,清剿朝闻道在云州的根系。
外围已定。
剩下的,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坠云京。
道君的道法天。
一位太上传人陨落后留下的遗迹。
也有一个已经布好了局的紫府真君在等他。
裴云停下脚步。
江面雾气沉沉,看不见对岸。
他抬手,五指微张。
指尖上,灵机倒流。
微弱的颠倒权柄溢出,又旋即收敛。
他收回手。
转身,走入夜色。
……
云州西北。
群山尽头,天地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