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光阴却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滋味,如何?”
公子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裴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站直身体。
“你怎么知道?”
公子偏了偏头。
“霄仙府、洛水、以及东海,你总能未卜先知。”
“我一直在想,你究竟靠的是什么。”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后来我回过味。”
“你拥有的,是涉及预知与光阴的本命,对么?”
“既然你能开出前无古人的四朵道花,那拥有两道本命,似乎也不足为奇。”
裴云神色平静。
实际上,他一道本命也没有。
但系统与太上法理的玄妙,说是本命,也没差。
“我不确定是哪一种……但我能确定一件事。”
公子目光落在裴云身上,语气温和。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涉及光阴。”
“三辰炼月阵,就是你的克星。”
“为了防你这手,我冒着被天上君残存法理反噬的凶险,提前入这坠云京。”
“耗费极大代价,才窃取到一角阵枢。”
裴云眸光一凝。
公子指了指头顶。
“此乃天上君倾尽心血,专为诛杀道君所留之阵。”
“杀机直烙命格,不存于现世,不存于过往。”
“你自以为回到了过去。”
“可在大阵看来……”
公子笑了一下。
“你只是在原地打了个转。”
裴云沉默。
头顶三辰炼月阵轰鸣不止,颠倒权柄层层碾压。
法力在经脉中反复倒灌,四朵道花摇摇欲坠。
这等变故,他未曾料到。
只能说公子为了对付他,当真是穷尽了一切算计与手段。
而结果也卓有成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将他逼入一条未曾预想过的路。
但裴云神台清明。
如今仙阵已然激活。
公子窃取的只是一角阵枢。
根基不稳。
道纹能与之抗衡。
他在“未来”已经验证过这一点。
裴云眉心道纹猛然亮起。
清光自眉心冲出,刺入头顶星辰。
道纹与阵枢产生共鸣。
暗金星辰微微一颤。
阵枢上的那层“做减求空”法理,竟有了被驱逐的迹象。
仙阵对裴云的镇压,在这一息出现松动。
裴云周身法力倒灌之势稍缓。
只要再多一些时间。
再多几息。
嗡。
裴云面前的空气猛地一荡。
紫府天地铺开——
【鹤梦轻】
公子并未去稳固阵枢。
他很清楚,自己窃取阵枢的法理本就不算稳固。
若是隔空斗法,凭借伪装出的太上气息,绝对争不过那道纯正的道君遗蜕。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公子向前迈出一步。
方圆百丈内,翻涌云气停滞,自下而上飞去逆雨悬停半空。
绝对的“空”降临。
仙阵的颠倒杀劫,加上紫府天地的强横碾压。
裴云闷哼一声,眉心清光被迫中断。
夺取阵枢的尝试,失败!
公子俯视着他。
“果然……”
“你知道我的法理不稳这件事。”
“你不该知道这些……除非你已经经历过一次。”
裴云没有回答,稳住摇晃的身形。
心中微沉。
情报是对的。
公子对阵枢的掌控确实存在破绽。
但计划全盘乱了。
原本设想中,他应当在仙宫外,身处暗处,悄无声息地夺取控制权。
如今却是在仙阵自发激活的神威下,直面一位紫府真君的全力镇压。
公子就在身前,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驱逐那层做减求空的法理。
如今即便知道破绽,他却抓不住。
公子没有再多说。
他抬袖。
那截灰败枯梅浮现于掌中。
玄星补道梅。
枯木生花,星光吞吐。
本命【坐忘心斋箓】的抹除之力再次降临。
剥夺。
替代。
熟悉的灰白感再次涌入裴云灵台。
属于“裴云”的记忆与命格,开始在做减求空的法理下松动、褪色。
一切又回到了方才仙宫中的局面。
就在此时。
裴云命数深处,那道刚结下不久的因果死结,动了。
一股冥冥之中的推力,悄然落入这方天地。
玄星补道梅上的星光毫无征兆地暴涨。
枯梅花蕊大开,古老的星辰法理近乎沸腾。
【坐忘心斋箓】运转速度,在一瞬间攀升了数倍。
原本需要时间去一层层剥离的太上命格。
此刻竟如决堤之水,疯狂涌向公子手中的枯梅。
时来天地皆同力!
因果死结的显化,并非直接降下纯粹杀劫。
而是推动天地万物,顺理成章地为裴云营造出一个必死之局。
连公子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手中光芒大盛的玄星补道梅,感受着那股几乎是主动灌入体内的太上因果,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短暂错愕后,公子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道蕴飞速流逝的裴云,忽然放声大笑。
眼睛里,此刻满是讥讽。
“作茧自缚。”
公子笑声回荡在云海之上。
“连天地都要你死。”
裴云身躯已经轻到无法站立。
他跌坐在地。
太上金丹在内景中剧烈颤抖,神树大片枯萎。
他同样见识到了“因果死结”。
在他本就无力对抗的公子背后,天地又主动推了一把。
蓬莱观妙台上的那场预言——
孤舟断缆,四面无岸。
这就是“十死无生”的真正面目。
这死局,从来不是某个敌人,也不是一场厮杀。
而是此时此刻此地,三重杀机的完美叠加。
天发杀机,因果死结。
他为了换取情报,动用【谎如昨日】逆转光阴,反而亲手推动了因果死结的降临。
此刻死结发作,推动天地万物加速他的死亡。
地发杀机,三辰炼月阵。
这针对道君的杀道仙阵,只要他还是裴云,仙阵追猎便永远不会停止。
无视光阴回溯,避无可避。
人发杀机,朝闻道公子。
一位已经晋升紫府、拥有本命、手持道君重宝、且占据了坠云京主场优势的大敌。
三重杀机环环相扣,互为因果。
逆转光阴,触发仙阵的命格锁定。
仙阵压制,他无法专心夺取阵枢。
无法夺取阵枢,被公子以紫府天地强横镇压。
被镇压并剥夺命格,触发了因果死结的全面爆发。
因果死结的降临悄无声息,或许……从他踏入云州的那一刻起,死结就已经降临。
裴云视线完全模糊。
这一刻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闭环,没有“遁去的一”。
公子俯视裴云,轻笑开口。
“说起来……”
“为了今日这杀局万无一失,我还特意去了一趟中州。”
“毕竟要彻底杀死一个能玩弄光阴的人,总得先找个人试一试。”
“太初山太素道统,李玄平。”
公子念出这个名字。
裴云身体一顿,视线抬起。
“此人不仅与你交情匪浅,且同样修有逆转因果与光阴的神通。”
公子声音听不出恶意,却字字诛心。
“他身有牵挂……那位残魂将散的道侣。”
“我借了她命数,设了个死局。”
“这位太素真传,为了救人,一次又一次地逆转光阴。”
“一次,两次,三次……”
“他每一次回溯,迎来的都是道侣的死,以及更深的因果死结。”
“我只是站在暗处,看他如何无能为力中,生生破碎了道心。”
公子偏了偏头,似在回忆那场有趣的试验。
“不过他也替我验证了,光阴不可轻弄。”
“这因果死结的反噬,足以诛杀任何人。”
风声停歇。
云海死寂。
裴云深吸一口气。
李玄平。
当初清风观外,李玄平为了救他,第一次动用【谎如昨日】,背下因果死结。
原本磊落仗剑的太素真传,仅仅因为公子要试探对付他的手段。
便被生生逼上绝路,落得道心崩塌的下场。
是他把李玄平拖进了这场无妄之灾。
愧疚无声漫过心间。
裴云看着公子。
灵台灰败,生机流散。
唯独那股杀意,在坠云京的颠倒风雨中,愈发深沉。
摊开手,掌心一抹赤金再一次显化。
本来以为是不会再用上的后手,没想到还是用上了。
裴云再一次发动【谎如昨日】。
……
中州。
洛青衣轻吐一口气。
她方才与中州道门的一位长老谈完公务。
对方言辞圆滑,滴水不漏,是块难啃的骨头。
但她此刻心思不在这上头。
廊外夜雨淅沥。
洛青衣站在檐下,看着雨幕出神。
没来由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眼角,皱了皱眉。
不是修士的灵觉示警,只是……单纯的不安?
像是胸口被戳了一下。
说不上疼,但就是堵得慌。
“……云州。”
洛青衣低声念了一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仙剑青衣的剑柄。
雨声很密。
她忽然觉得这雨有些不对劲。
恍惚间,她竟觉得有几滴是往上飞的。
洛青衣眨了一下眼。
再看,雨还是雨,规规矩矩地落。
“……想多了。”
洛青衣转身走回屋内,目光落在中州舆图上,视线却没有聚焦。
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有些无法集中。
……
光阴倒卷。
裴云再一次睁开眼时,一切如故。
唯独他自己,不再是几息之前的那个裴云。
在感应到裴云命格气息的瞬间,三辰炼月阵自发启动。
颠倒权柄从天穹碾压而下。
裴云这一次没有去尝试沟通阵枢。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着。
半息之后。
前方空气淡了一下。
公子从天地褶皱中走出。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时机。
但这一次,公子脚步顿住。
他看着裴云,眉头微微蹙起。
裴云站在那里。
在见到他后,没有紧绷,没有戒备,甚至……没有杀意。
只是很安静地站着。
像是在等一个注定会来的人。
公子目光在裴云身上停了一瞬。
眼底泛起一丝微澜。
“……你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裴云没有回答。
公子微微偏头,审视着他。
片刻后,公子开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看来,这不是你第一次逆转光阴了。”
裴云终于抬眼。
那双眸子很平静。
平静到近乎死寂。
是真正把一切都看过之后,剩下来的安静。
“算上这一次……”
裴云声音很轻淡。
“已经是第八次了。”
云海沉默。
公子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往后退了半步。
若非裴云已经见过七次公子出手时的习惯,根本不会留意到。
“第八次。”
公子低声重复了一遍。
“也就是说,你已经逆转了光阴与因果七次。”
裴云点头。
“……七道因果死结。”
公子微微沉默,随即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裴云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二次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往仙宫走。”
裴云忽然开口。
公子微微挑眉。
“仙阵激活的一瞬,我便全力催动道纹,争夺阵枢。”
“想着抢在你出现之前,夺回控制权。”
裴云顿了一下。
“可是来不及。”
“仙阵激活到你现身,前后不过三息。”
“道纹驱逐做减求空至少十二息。”
“所以第二道死结落下后,你用紫府天地碾过来,我只撑了二十息。”
公子没有出声。
裴云语气始终平淡。
“第三次,我转头就走。”
“仙阵锁的是命格。”
“只要还在这方天地中,就逃不掉。”
“那我干脆不碰阵枢,也不碰传承,我往坠云京出口走。”
“只要离开这方道法天,苏问音布下的气运壁障就是我最好的屏障。”
“以她指挥使大印镇压一州气运,足以短暂隔绝仙阵的追猎。”
“我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公子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这个思路,说不定是对的。”
“……说不定对。”
裴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后自嘲一笑。
“可三道因果死结同时压下来,这方天地把我当成了该被清除的异物。”
“方向感全部错乱。”
“走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
“在原点等着我的,是你。”
裴云抬了一下手,又放下。
公子神情安静。
他听不出裴云语气中有任何怨恨或不甘。
“第四次。”
“我想过正面与你一战。”
裴云抬起头,看了公子一眼。
“四朵道花全开,把这辈子学过的手段都用了一遍。”
“但我只撑了半刻钟。”
“金丹对紫府天地,加上仙阵压制下,我连全力挥刀都做不到。”
裴云的目光在无妄刀上停了一瞬。
他低声道。
“因果死结叠加,连我自己的刀都不听使唤了。”
“天地万物都在替你杀我。”
公子安静地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嘲弄,也没有同情。
只是安静。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选择不同,但结局相同。
裴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完好无损。
十指修长。
可他记得第六次的时候,这双手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光阴逆转能抹去伤痕,却抹不去记忆。
七次生死。
七次从意识濒灭的边缘硬拽回来。
七次看着自己的道花凋零、金丹崩裂、真灵消散。
然后醒过来。
完好如初。
再来一次。
“最后一次时……”
裴云的语速慢了下来。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公子微微动了一下。
“逆转回来之后,我就坐在这里。”
“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不想了。”
裴云指了指脚下。
“因为仅凭天地对我的因果死结压下来,我的金丹就已经承受不住,自行开裂。”
“你站在我面前,等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