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光芒亮起又熄灭。
裴云睁开眼。
三辰炼月阵的轰鸣几乎与他的意识同时降临。
八道因果死结压下。
他的法身在光阴逆转完成的瞬间便开始颤抖，骨骼碎裂。
公子现身的瞬间，目光死死落在裴云掌心。
没有任何废话，紫府天地【鹤梦轻】直接碾了过来。
赤金符文再次亮起。
第九次。
裴云睁眼。
眼前模糊一瞬，随即恢复清明。
九道死结压在命格深处，他甚至能感觉到天地四方传来的“杀意”。
他咬牙站起。
公子声音从前方传来。
“裴云！”
裴云甚至没听到公子下一句话说了什么。
死。
第十次。
第十一次。
第十二次。
第十三次。
……
裴云“活着”的时间越来越短，甚至都不需要再去数了。
因为“数”也需要时间。
而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从十息。
到五息。
到三息。
到后面，他逆转归来的刹那，能维持完整意识的时间不足一息。
他能感知到的，只剩下三样东西。
头顶仙阵的轰鸣。
命格中因果死结的撕扯。
以及掌心赤金符文的明灭。
亮。
灭。
亮。
灭。
不知道多少次后，公子再出现在裴云眼前时，早已不再出手。
没有必要。
但公子的表情变了。
他开始后退。
尝试收拢紫府天地，转身向坠云京边缘掠去。
他很清楚，留在这里的结局是什么。
放弃太上传承、放弃三辰炼月阵的阵枢、放弃布局数年的一切。
只要活着走出去，一切都能从头来过。
可他撞上了气运壁障。
苏问音调动的一州气运，从外侧将这方残碎的道法天死死封住。
以她镇抚使指挥大印为枢，云州气运长河为锁。
铁壁铜墙，寸隙不透。
公子折返，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抬手，玄星补道梅悬于掌上。
道君至宝光芒大作，想要斩断他与裴云之间的一切因果联系。
做减求空。
减去因果。
减去关联。
减去“裴云的死与他有关”这一事实本身。
但没有用。
就像裴云说的。
天塌了。
你减得去“天”么？
公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缝。
远处，赤金色又亮了。
裴云第一百次逆转。
重生刹那，他在金丹碎裂之前，勉强看了公子一眼。
公子脸上从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公子这种人不会恐惧，却有着无法理解的情绪。
面对裴云这种彻彻底底无法理解的行为，他道心深处本能涌出茫然。
裴云觉得那个表情很有意思。
可惜他来不及细看。
金丹碎了，赤金亮起。
像一颗星。
无声明灭。
……
公子紫府天地【鹤梦轻】轰然铺开。
这一次不再是镇压，而是死死裹住裴云行将崩碎的金丹。
他在救他。
何等荒诞。
设下死局的猎人，此刻在拼命维系猎物的生机。
玄星补道梅悬于头顶，清光垂落。
试图强行隔绝天穹坠下的杀劫。
可毫无用处。
公子抬眼。
视线落在裴云命格深处，忍不住闪过一丝惊悚。
那是无法量计的因果死结。
此前一次次尝试破局的，是裴云。
如今在这方囚笼中，一次次尝试破局的，成了公子。
而裴云只是眼含讥讽，看着公子做无用功。
何等荒诞！
……
出人意料的是。
最先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因果死结的，并非裴云。
是这方道法天。
天穹最高处，三辰炼月阵发出一声刺耳嘶鸣。
代表太阳道统的那颗星辰率先熄灭。
它本就是三辰之中最弱的一颗。
太阳道统覆灭数千年，传承断绝。
留在阵中的道韵早已如残烛，靠着阵法勉强维系。
阵纹自星辰碎裂的位置开始剥落，寸寸崩断。
连锁反应开始了。
公子抬头。
发现代表第九山海府的第二颗星辰，在失去太阳道统的牵引后也开始震动。
阵法三足一旦缺了一足，剩余两足所承受的压力便成倍递增。
山海道韵一层层剥离，无声中风化。
公子猛然抬手，玄星补道梅清光大放，试图强行弥补阵法的裂痕。
可晚了。
裴云又死了一次。
赤金亮了一下。
又多一道死结。
山海星辰炸开。
无数碎裂道韵化作尘埃，簌簌落下。
落在逆雨之中，落在云海之上，落在公子肩头。
他来不及去拂。
三辰炼月阵只剩最后一颗星辰。
天上君的颠倒权柄。
这是整座仙阵的根基、枢纽、以及最后的脊骨。
虽亮着，却已经不稳了。
颠倒权柄本就是道法天的法理之源。
仙阵根植于道法天，而道法天又依托颠倒权柄存在。
两者共生共灭。
如今天地深处积累的因果死结，正从四面八方渗入。
逆雨悬停了。
无数雨滴凝固在半空，不上不下，不落不升。
随后倒悬的山脉发出低沉断裂声。
从主峰开始，一道裂缝从山巅直劈而下，贯穿整座山体。
裂缝蔓延，势不可挡。
公子面色变了。
他发现，整个坠云京都在碎裂。
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冰湖。
碎裂从中心炸开，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当天穹最后一颗星辰炸开，反而很安静。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坠云京的天地法理彻底失去了支撑。
雨落，自上而下。
倒悬的山脉开始翻转，云海倾覆。
所有颠倒的事物都在同一刻失去了“颠倒”的理由。
但最要命的还不只是道法天的崩塌。
道法天那些碎裂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挤了进来。
公子看向裂缝，呼吸停滞。
无数破碎的画面一掠而过——
苍茫大地上，一座仙宫拔地而起。
三位身影立于山巅。
其中一人回头，面目模糊，但眉心一枚道纹清晰可辨。
天上君。
画面碎裂。
另一幅画面浮现——
万千剑修登上云阶。
画面再碎。
更远古的画面，更模糊的身影。
有人在山巅论道，白云千载。
有人在荒原拔剑，天地无色。
有人在城池废墟中枯坐，身边尸骨如山。
有人在云海之上大笑而陨，身后万里山河。
因果。
这些都是因果。
无数修士，无数岁月。
过去、现在、未来。
所有在这方天地中发生过、正在发生、即将发生的因果。
即便只是窥探一角，也足够惊人。
公子猛然抬头，意识到什么。
裂缝扩展。
天穹上。
脚下。
四面八方。
光从每一道裂缝中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