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抬头。
白玉京城门大开,禁法剑悬于城中。
万千剑意以禁法权柄为首,倾泻而出。
两道道君至宝的气韵在坠云京中正面相撞。
天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道与道的回响!
禁法剑的“禁”,是归虚无法仙主的权柄遗泽。
万法皆空,触之即灭。
玄星补道梅的“补”,是修补天地法理的道君手段。
以道补道,生生不息。
一禁一补,恰好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裴云身居天穹,俯瞰而下,五指虚握。
白玉京中倾泻出玉黑交错的剑意。
每一缕剑意都裹着禁法权柄。
所过之处,天地法理自行溃散,连灵机都不生其间。
公子脚踏云海,抬首仰望,向天一指。
玄星补道梅的星花细线迎上剑意。
剑意与星线在天地中心接触。
无声。
后又同时湮灭。
禁法剑的权柄将星线中法理禁绝,玄星补道梅的权柄又将被禁绝的法理重新补全。
两股力量互相吞噬,互相抵消。
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明灭不定的光幕。
光幕扩张,将坠云京的云海一分为二。
裴云这一侧。
白玉京高悬,剑意纵横。
公子那一侧。
老梅虬枝,星花垂落。
天地之间,两道道君权柄的碰撞愈发剧烈。
可与此同时,真正的杀机还在光幕之下。
公子的第三重坐忘心斋箓已彻底成型。
枯槁躯壳中生出的那缕“锋”。
不含法力,不含道韵,是削去万物后露出的大道本色。
这缕锋与玄星补道梅融为一体。
星花化线,线中藏锋。
无色,无形,无声。
裴云察觉到了,随即深吸一口气。
太上清炁自紫府天地浩荡而出。
玉京太上天中的四朵道花在同一时刻定住四极。
四花聚顶!
城墙上古箓明灭,城门中剑意暴涨。
将这座紫府天地的底蕴推至绝巅。
白玉京的剑意源源不断。
百万道剑鸣汇聚成山崩海啸般的长叹,落向那刺来的星线。
公子面色不动。
玄星补道梅的老梅虚影在他掌中疯狂绽放。
星花一朵接一朵亮起。
每亮一朵,天穹便沉一分。
将天上降下的如海剑意,压回一分。
云海无声粉碎。
公子再进半步。
手中死死扣住那支虚幻的老梅。
可面对公子毫无保留的攻击,裴云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这第三重本命,确实有几分看头。”
“削去万物,只剩本身。”
裴云语气平和。
“可惜,你把自己削得太干净了。”
“也就意味着,你一旦挡不住,连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公子没有答话。
裴云对着禁法剑的剑身,轻轻一弹。
那声剑鸣初时微弱,可转瞬便化作山崩海啸般的轰响。
禁法剑从城阙中心缓缓升起,纯粹的杀伐剑意与“禁绝万法”的权柄融为一体。
剑意裹挟着太上法理,顺着那道星线逆流而下,一路碾碎对方的做减求空。
老梅虚影上的第一朵梅花悄然枯萎。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公子身躯剧烈摇晃。
其法力也在衰减。
坐忘心斋箓的第三重,代价极为沉重。
忘身忘心忘道忘法,将自身的一切都削去,只留一缕锋。
这意味着他的紫府天地已经不在了。
没有天地护持,法力消耗便无法通过天地循环来补充。
他在燃烧自身。
裴云没有留手,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白玉京】以泰山压顶之势倾轧过去。
公子闭上眼,又睁开。
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将玄星补道梅收回掌心,星花敛尽。
同一瞬,白玉京的剑意失去了对手的阻拦。
如同开闸洪水,铺天盖地涌来。
公子没有闪避。
他将最后一丝“锋”凝于指尖。
一指。
只一指,点在了剑意洪流的最前端。
无色的锋与玉黑的剑意正面交锋。
坠云京在这一刻发出前所未有的震鸣。
山脉断裂,云海炸开。
轰鸣声在坠云京深处回荡不绝。
公子身形倒飞而出。
那一指虽然挡下了剑意的最前端,可后续涌来的太上剑意还是碾碎了他残存的护体法理。
剑意从他左肩斜切而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鲜血在半空中抛洒成线。
公子砸落在一处断裂的山脊上,碎石飞溅。
他的法身在失去坐忘心斋箓的维持后,缓缓恢复了青年的模样。
血迹从嘴角蜿蜒而下。
衣衫尽碎,身上大小伤口七八处。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
紫府天地【鹤梦轻】已经支离破碎。
公子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
裴云收回白玉京。
禁法剑归鞘,城门闭合。
剑意潮水般退去,坠云京重归寂静。
云海缓缓合拢。
裴云提刀,踏云而行,落在公子身前。
太上清炁在周身流转,气息绵长平稳。
紫府天地【玉京太上天】运转如常,四朵道花各居一极,不见丝毫疲态。
公子拨开石块,艰难地坐起身,抬头看着裴云。
两人对视。
半晌,公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混着血沫。
“我输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
裴云并不着急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你要是不把紫府天地拆了去换第三重,还能多撑几轮。”
公子没有接话。
他很清楚,即便不用第三重,结局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白玉京配合禁法剑的组合,天生克制他的做减求空。
一个以空对空的局面,道君权柄的位格碾压紫府法理,这是铁律。
沉默片刻,公子缓缓站起身来。
“你似乎不急着杀我。”
公子目光平静。
裴云的确不急。
若只是要取公子性命,方才白玉京剑意倾泻的那一瞬就足够了。
他有意收了力道。
“杀你不难。”
裴云语气随意。
“可杀了你,有些事就没人告诉我了。”
公子闻言,嘴角微微一动。
“想从我嘴里撬东西出来?”
“我是镇抚使。”裴云纠正道。
“抓了人,撬开嘴,问点东西,有什么不对?”
这趟坠云京死局,除了证道紫府,最大的目的就是弄清朝闻道的底细。
公子在朝闻道位高权重,脑子里的东西比他的命更有价值。
而公子显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靠着石柱,没有试图催动法力逃生。
苏问音在外面以云州气运封锁了天地。
要强行破开这层屏障,全盛时期的他或许能办到。
但现在的重伤之躯绝无可能。
他需要时间。
哪怕是这无望的死局,他也要拖延到最后。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气氛反倒诡异地平静下来。
公子看着裴云。
这场斗法,裴云赢了。
可赢了斗法不等于赢了全局。
朝闻道在中州、在仙朝的布局,裴云所知甚少。
只要裴云还想聊天,他就有时间。
“你想知道什么?”
“朝闻道在中州的布局。”
裴云开门见山。
“你们在东海折了行川先生,损失不小。”
“你这步暗棋在云州也被虞晚宁拔得七七八八。”
“中州那边,还剩多少棋子?”
公子歪了歪头,似在斟酌。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你可以不说。”
裴云耸肩。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太上清炁划过古刀无妄。
意思很明显。
不聊天,就接着打。
公子沉默了两息。
“中州的棋子,不归我管。”
公子开口,声音平淡。
“那是问尘君亲自经营的地方。”
裴云眉头微动。
问尘君。
朝闻道的执掌者。
身兼两道权柄,一道自身苦修,一道执念道主所赐。
实力远超寻常道君。
仙朝镇抚司查了他数百年,连真身都没摸到。
“问尘君亲自经营中州?”
裴云追问。
“中州是仙朝腹地。”
公子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东海是外围,云州是偏隅。”
“真正要紧的东西,从来都在中州。”
“问尘君不会假手他人。”
“什么东西?”
公子看了裴云一眼。
“你知道执念道主为何至今未能归来?”
裴云沉吟。
赢九歌曾说过,执念道主在远古篡改天道法则,以道蚀三劫取代道化归元。
可他并未真正成功。
他被囚禁了。
被天道镇压。
每隔三千年的千年大劫,便是他试图挣脱枷锁的一次冲击。
前三次皆以失败告终。
“他被镇压着。”裴云道。
“对。”
公子点头。
“既然你已入紫府,且承了太上道统,有些东西你早晚要见识。”
裴云目光微凝。
公子缓缓盘膝坐下。
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皱了皱眉。
“九千年前,第一次大劫。”
“太上长生法府率道门正面迎击执念道主,身死道消。”
“但在陨灭之前,法府连同其余几位道君做了一件事。”
公子抬头,望向坠云京的天穹。
“他们以自身道统为锚,在天道法则中补入了一道‘封禁’。”
裴云听出了关键。
“镇压执念道主的,并不只有天道?”
“天道当然有镇压之力。”
公子声音平缓。
“可仅凭天道的力量,挡不住执念道主。”
“执念道主的意志与天道法则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天道想要驱逐他,等于撕裂自身。”
“所以九千年前的那些道君,把自己的道统填了进去。”
裴云接过话头。
“不错。”
公子颔首。
“太上法府的道统,是其中最厚重的一块。”
“此外还有几家道统……”
“这些道统法理与天道融合,构成了镇压执念道主的核心枷锁。”
裴云沉默了片刻。
“所以朝闻道要毁掉这些道统。”裴云道。
公子没有否认。
“太上法府的传承在我们的设计下,本来在逆途天上君的身上已经断了。”
“可没想到……”
公子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竟然又在你身上死灰复燃。”
“这一刻我们才明白,太上传承,或许不可断绝。”
“所以我才大费周章,想要取代你的命格。”
“杀我就杀我,还要夺命格。”
裴云轻笑一声。
“现在夺不走不说,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图什么?”
公子咳嗽两声,抹去嘴角的血迹。
“当然是图个万无一失。”
公子声音还算平稳。
“你说太上道统是封印执念道主的核心道统。”
“那除了太上道统,还有哪几家?”
公子呼吸渐渐平缓。
“万年之前那一战,真正能作为天道锚点的,只有最顶尖的那几家。”
公子看着裴云,目光深邃。
“其中一方道统,你应该已经见过了。”
公子提示。
裴云略微思索后,试探开口。
“你是说……太阴道统?”
裴云脑海中闪过朔月道主,以及广寒道宫的悬天月主。
“不错。”
公子点头。
“太阴一脉,广寒道宫。”
“他们是当年留下来的道统之一。”
“太阴法理清冷玄静,最适合镇压执念的躁动。”
“还有呢?”
“本来还有五家的,现在应该只剩下三家了。”
裴云目光微动,望向天穹三颗星辰中那赤红的一颗,声音微沉。
“其中消失的一家……是太阳道统?”
公子笑了。
“对了。”
“第三次千年大劫,朝闻道集结了七成力量,目的就是太阳道统。”
“为什么是他们?”
公子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太阳,修纯阳之法,掌大日权柄。”
“其道统枷锁,是封印中最锋利的一环。”
“只要太阳道统还在,我们唤醒执念道主的计划就会受到极大阻力。”
公子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
“那一战,我们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三位道君重伤,紫府真君陨落数十位。”
“才堪堪将其覆灭。”
“他们用一宗之灭,换了天下千年的安宁。”
“但也正因如此,镇压执念道主的枷锁,断了一根。”
裴云冷眼看着公子。
“你们为了放出那个疯子,真是不择手段。”
“大道之争,本就残酷。”
公子不以为意。
“执念道主若能重归天地,众生皆可渡。”
“这是一种更宏大的慈悲。”
“你们只看到眼前的牺牲,却看不到万古的永恒。”
“把人变成怪物,也叫慈悲?”
裴云冷笑,眼底掠过杀意。
“你们朝闻道的人,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公子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裴云。
“你觉得佛门是怎么没的?”
公子突然转移了话题。
裴云眼神一凝。
赢九歌曾提过二庭时期,佛门因过度入世度人,权力集中导致执念反噬,最终自我崩塌。
“消失的另一方,是佛门?”
“也是你们干的?”
裴云蹙眉询问。
“推波助澜罢了。”
公子语气透着几分悠然。
“佛庭当年与道庭分庭抗礼,势力极大。”
“但他们的教义有致命的缺陷。”
“他们讲究普度众生,吸纳了无数凡人的信仰与祈愿。”
“你说那些祈愿,本质上是什么?”
裴云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