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头颅飞起,裴云没有收手。
法身尚未坠落,禁法剑便顺势斩落。
紫府真君已是登天录名之身。
此时若留有一丝余地,对方依旧能重活一世。
剑锋贯穿公子胸膛,“禁法”权柄催动。
【鹤梦轻】发出一声哀鸣。
在紫府天地碎裂的刹那,一缕法理从紫府天地核心处逃离。
正是公子的本命法理,试图遁入虚空逃逸。
裴云心念微动。
【玉京太上天】轰然压下。
四朵道花光芒流转,化作巨手,死死攥住那缕灰白本源。
太上法理生生不息,道生万物,天生克制做减求空。
灰白本源在清炁中剧烈挣扎,发出细微的尖啸声。
却被一点点磨灭,最终彻底化作虚无。
公子的气息,至此尽数散尽。
坠云京外,红尘意出现剧烈波动。
他感知到做减求空的彻底消散,心绪起伏。
朝闻道筹谋无数年,意在接引执念道主降临现世。
即便执念道主的“执念”已经取代了部分天道,化作天地至理。
可想要真正降临,仍旧艰难。
而公子的【做减求空】,若是能登临道君,便能在天道运转中强行削去一角。
如今公子的死,让这关键一环彻底断裂。
问尘君如何不怒?
不过眼见公子彻底陨落,事不可为,且有大敌在侧虎视眈眈。
问尘君未发一言。
红尘意骤然收缩,他果断斩断这部分跨越数万里的红尘意。
连同自身因果一并抹除,瞬间隐匿无踪。
云海上方,那道女声再次响起。
笑声张狂畅快,震荡云霄。
“老乌龟到底还是老乌龟!”
“赔了夫人又折兵,跑得倒是利索。”
女子的嘲讽毫不留情。
笑声渐息,一缕神念穿透天穹,在坠云京上方凝聚。
清风汇聚,化作一道模糊的白衣虚影。
虚影身形高挑,长眉入鬓,透着股豪迈不羁的气度。
白衣虚影低头,目光落在裴云身上,打量片刻。
“刚才那一剑不差,有几分归虚当年的风采。”
虚影开口,声音清朗。
“杀伐果断,没留半点生路。”
裴云收剑入鞘,抬头看向半空。
“前辈谬赞。”
裴云语气平静。
“若无前辈刚才那一拳断去红尘意,晚辈想留住他,怕是也难。”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虚影轻笑。
“不过,你以为那老乌龟真这么容易被我逮住?”
“问尘君这老东西狡猾得很。”
“他早就算到,一旦强行插手云州,必然会被仙朝女帝和我觉察。”
“所以他故意在中州放出气机,暴露行踪,做个声东击西的局,想把我的注意力全引过去。”
虚影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
“我这人性子如此。”
“明知可能是计,也忍不住想去砸他几拳。”
裴云心中微动。
能让问尘君如此忌惮,且敢独身追杀道君的人,天下寥寥无几。
“但前辈还是看透了对方的谋划,不是吗?”
“看透的可不是我。”
“那是何人?”
“还能有谁?”
虚影冷哼一声。
“京城里那位。”
“她坐镇大赢,洞若观火。”
“言明中州是饵,让我别管,直接跨越数万里来云州砸这坠云京的天穹。”
听到竟然是女帝赢九歌的安排,裴云眉头微挑。
那岂不就是说,坠云京发生的一切,都在女帝眼中?
似乎是觉察到裴云的疑惑,虚影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小子,你不会真觉得,云州指挥使封了地界,这坠云京就是个密不透风的铁壳子?”
裴云一愣,有些不解。
虚影摇了摇头。
“从你踏入坠云京的那一刻起,天下间盯着这里的道君,可是不少。”
虚影指了指裴云。
“你是太上道统唯一传人,那小子是朝闻道核心。”
“你们俩在太上长生道阙里的生死战,本同万年前大道争锋的延续无异。”
“这等因果,谁敢不看?”
虚影的目光扫过残破的云海与崩塌的山脉。
“更何况,你在这里面的动静太大了。”
“逆转上百次光阴,光阴长河的支流被你搅得翻江倒海,最后更是以四花聚顶重立【玉京太上天】。”
“太上法理重新扎根现世,这种波动,你当那些老家伙是瞎子还是聋子?”
裴云沉默。
这点他确实没想到。
也是局限于之前的境界,他只能在金丹境上做出自以为是最好的选择。
但在道君眼中……
“云州剑庭那边,有把老剑因为你刚才祭出的禁法剑起了兴致,正竖在山头观望。”
虚影转述着外界的动静。
裴云挑眉。
“至于中州道门那些老不死,现在估计都在各自的洞天里盘算。”
“太上道统复苏,他们感官复杂得很。”
“当年太上法府覆灭,他们算是喜忧参半。”
“现在你顶着太上传人的名头出来,他们要好好琢磨一下怎么对待你了。”
“兵来将挡。”
裴云语气平静。
“有这骨气就好。”
“不过你身负官身,有赢九歌一直关注着你,关键时刻总不会让你孤立无援。”
虚影看着裴云,细细打量。
裴云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晚辈裴云,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敢问前辈名讳?”
今日若无此人拦阻问尘君,自己底牌尽出,面对道君权柄,结局难料。
虚影摆摆手,显得颇不耐烦。
“我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白玉婵,你记住就行。”
白玉婵?
裴云神色一动,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
可随即又听对方开口。
“你也不用谢我,我关注你的时间,比你想象的更早一些。”
“你自己可能不太清楚。”白玉婵继续道。
“但我这些年能抓到问尘君和朝闻道的尾巴,多亏了你。”
“你在青州、东海、云州搅弄风云,逼得朝闻道屡屡出手。”
“他们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我这就叫顺藤摸瓜。”
裴云闻言。
想到之前沈度提到的,中州问尘君被迫与一位神秘道君出手。
莫非……就是这位?
“我知道你过阵子要去中州。”
“中州那帮老家伙现在正因为你的出现头疼呢。”
她身形开始变淡,四周清风逐渐消散。
“我等着看戏。”
话音落下,白衣虚影化作一缕清风,彻底散去。
云海之上,裴云独自留在坠云京中。
微微沉吟之后,他走向公子那具法身。
身死道消,法理溃散,但道君至宝留存了下来。
裴云弯腰,拾起一截枯木。
正是道君至宝【玄星补道梅】。
枯木入手微凉,内里蕴含着纯粹的“补”之权柄。
裴云将其收入袖中。
随后,他抬头看向天穹。
失去公子控制,又被道君权柄波及,【三辰炼月阵】已到了崩溃边缘。
裴云眉心道纹亮起。
紫府之力浩荡而出,强行将阵枢中残存的法理收拢。
这仙阵专杀道君。
阵枢虽残破,但日后若能修复,必是对付朝闻道的大杀器。
做完这一切,坠云京天地法则彻底断裂。
倒悬的山脉轰然砸向云海,逆流的雨水化作狂暴的灵气乱流。
这方曾经隐藏着太上传承的古老洞天,终于迎来了它的终局。
裴云没有回头看这片废墟。
化作一道太上清光,离开坠云京。
……
云州临安府。
指挥使大印悬于苏问音身前。
原本光芒万丈,象征着一州气运的金印此刻显得黯淡无光。
表面更是裂出一道裂纹。
苏问音抬手抹去唇角鲜血,呼吸略显沉重。
刚才为了抵御那道君之力,她牵引云州气运,硬生生扛下了那足以压塌天地的恐怖力量。
如今红尘意虽然如潮水般莫名退去,但她也受了些伤,受了不轻的反噬。
道君权柄,即便是借了一州气运,也只能勉力支撑。
苏问音起身,目光盯着坠云京的方向。
望向那片坍塌的云海漩涡,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云海翻腾,天地异象未歇。
她不知道坠云京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能惹得道君亲自下场。
在她看来,裴云以金丹境修为入局,面对的不仅可能是位紫府真君,最后连道君都插手。
“你可千万别死在里面……”
苏问音低声自语。
她深知裴云向来命硬,行事总有出人意料之举,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
但这一次,过于凶险。
她不奢求裴云能斩敌建功,只要能留住条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