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闭上眼。
紫府天地【玉京太上天】无声展开,没有外放法理,只是在他体内轻轻运转。
太上清炁如涓流,顺着他的神识渗入那幅舆图的法理中。
“听”
无声观察着裴云的承衡眉头微微挑起。
他封存在这幅舆图中的气运,是从三百年前的真实岁月中截取而来。
法理精微,层层嵌套。
寻常真君无论以何种强大神识去探查,也只能接触到最表层。
而这个年轻人,竟是以自身紫府法理,去感应气运间的“间隙”。
这个思路,对了。
气运之道,不在气运本身,而在气运与气运之间的关系。
就像水流的走向不取决于水,而取决于河床。
裴云的神识推进速度并不快。
半个时辰过去。
承衡一直没有说话。
他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心底的评价已经悄然更改了一次。
原本他的预期很简单。
这个年轻人能在短时间内看出端倪,就算过了第一关。
至于能推演到第几年——
三年是及格,五年算出色,七年便可称天资过人。
但裴云选择了一条他没有预料到的路。
承衡没有出声。
推演者最忌分心。
楚浣灼靠在槐树干上。
她无聊得快要长毛了。
但裴云闭着眼,承衡也不吭声,整个院子安静得跟坟地似的。
她只好抱紧双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称职的护卫。
——
院门吱呀一声。
有人推门而入。
楚浣灼睁开眼,手按上腰间刀柄。
来人是个年轻道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
面目清正,眉如远山。
身着青白道袍,背上斜负一柄翠竹长剑,剑穗随风轻摆。
周身法理纯净。
虽然有所收敛,却仍有一股气度无声外溢。
紫府真君!
楚浣灼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下。
那年轻道人跨入院门,目光先落在承衡身上,随即微微拱手。
“承衡前辈,观云冒昧来访,打扰清修了。”
承衡抬了抬眼皮,语气平平。
“又来了。”
“你那师父呢,怎么不自己来?”
季观云微微一笑,笑容干净坦荡。
“师父说,他若来了,前辈怕是连门都不开。”
“不如派弟子来,前辈心软,总不至于将晚辈拒之门外。”
“你那师父倒是越来越会算计了。”
承衡轻哼一声。
语气带着嫌弃,但也没有赶人。
季观云目光自然地扫过院中。
先看到裴云,闭目盘坐,玄色锦衣。
再看到锦衣卫打扮的楚浣灼,视线在两人腰牌上停了一瞬。
最后落在石桌上那幅正在运转的气运舆图。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承衡前辈,这位是……”
“客人。”
承衡只给了两个字。
季观云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他在院中靠墙一侧寻了个位置。
目光再次落向裴云。
特别是对方那枚麒麟腰牌上。
那么对方的身份就不言自明了。
麒麟镇抚使,裴云。
这个名字近两年在六州传得沸沸扬扬。
青州锄奸、东海夺筹,桩桩件件都是足以写入仙朝史册的大事。
传闻中此人与女帝走得极近,是赢九歌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刀。
但印象里,裴云一直是金丹修为。
什么时候破的紫府?
季观云目中掠过一缕思索。
随即收回目光,向承衡拱手。
“前辈,观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气运承变之道中的一处疑难,想向前辈请教。”
他顿了顿,措辞从容。
“但见前辈此处已有客人在推演,观云可否在旁观摩?”
言辞得体,进退有度。
既表明了来意,又没有冒犯裴云的意思。
承衡放下手,看了季观云一眼,又看了裴云一眼。
沉默了数息。
“随你。”
季观云落座后便没再开口。
他安静地看着裴云。
那道玄色身影纹丝不动,法理无声流转。
季观云目光停留了片刻。
他认得这张图。
不是见过原物,而是其中封存的气运走势。
与悬苍山典籍所载的“太素三脉之变”高度吻合。
师父曾数次提及此事,作为气运承变的经典案例。
季观云视线回到裴云身上。
对方这是在用紫府法理直接感应气运间隙?
这个切入方式让季观云多看了两眼。
悬苍山教授气运之道,向来是以脉络为纲、以节点为目。
先总后分,层层递进。
系统、高效,却也略显刻板。
而此人走的路子全然不同。
他不看脉络,不找节点,只钻间隙。
独到,但也慢。
季观云默默观察着裴云推演的进度。
从气运流转的年份变化来判断,大约是从第一年推进到了第三年的位置。
半个时辰,三年。
季观云垂下眼帘。
按照悬苍山的推演法门,同样的内容,他可以在一刻钟内完成。
他没有轻视的意思。
每个人的道不同,推演的方式自然也不同。
但气运一道终究讲究法度与传承。
从小浸淫其中与半路涉猎,根底上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始青道统,悬苍山。
中州以“气运”闻名的道统之一。
能让承衡前辈开门见客,又是专程来请教气运之道。
看来悬苍山与这座问衡观的渊源,只怕不浅。
这些念头在裴云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不再分心。
眼前推演气运脉络才是正事。
又过了一刻钟。
裴云的推演依然停留在第三年至第四年之间。
“承衡前辈,观云有一事不解。”
季观云开了口。
声音清正温和,带着好奇。
“这位道友的推演方式,似乎与常规气运推演截然不同?”
承衡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没抬。
“各有各的路。”
季观云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看了裴云一眼。
“前辈,观云有些不揣冒昧。”
季观云拱了拱手。
“这幅舆图所封存的气运,观云此前虽未亲自推演过,但宗门典籍中对三百年前太素三脉之争有详尽的记载。”
“脉络因果,观云曾反复研读。”
他顿了顿。
“不知……观云可否也试上一试?”
承衡终于抬眼,看了季观云一眼。
这小子每次来问衡观,都是规规矩矩地请教几个中规中矩的问题,从不僭越。
今日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承衡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裴云那道闭目端坐的身影。
也罢。
“想试便试。”
承衡收回目光。
“规矩与方才说的一样。”
“走进死胡同,便归零。”
“多谢前辈。”
季观云神色一喜,走到石桌另一侧。
一人青白道袍,一人玄色锦衣。
掌心浮现一缕始青法理。
色泽青白,纯净如初雪覆竹。
楚浣灼靠在槐树干上本已快要睡着,此时睁开眼。
她看不懂气运法理。
毕竟那些金的青的灰的光,在她眼中和一团被猫扒拉过的毛线没什么区别。
但“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各干各的”这个场面,她看得懂。
楚浣灼悄悄坐直了身子,目光在裴云和季观云之间来回跳。
季观云闭目入定。
与裴云截然不同的推演方式随即展开。
快。
极快。
第一年的气运走向在他法理中迅速成形。
第二年。
第三年。
一刻钟。
季观云已经推演到了裴云花了半个时辰才走到的位置。
楚浣灼眉头蹙了起来。
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偷偷瞥了裴云一眼。
裴云依然闭目,眉宇之间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专注到近乎享受的神情。
没有焦躁,没有在意。
楚浣灼暗自咬了咬下唇,把涌上来的那股子替人着急的劲头硬按了回去。
承衡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季观云的推演速度确实快。
悬苍山毕竟是中州有名道统。
气运之道传承数千年,有一套极其成熟的法度在。
从入门弟子开始便以“脉络为纲、节点为目”反复操练。
到了紫府境这个层次,推演三百年前的旧事,几乎是驾轻就熟。
但他走的是已知的路。
宗门典籍里写了什么,他就沿着什么走。
每一步都有据可依,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裴云走的路不同。
没有典籍可循,没有前人的脚印。
每一步都是头一回踩。
慢,是自然的。
但慢未必是错。
承衡没有出声,只是端坐不动。
又过了一刻钟。
季观云推演已至第五年。
而裴云,依然在第四年。
他此刻正关注着第四年的一条灰色气运线。
那条线几乎被金色与青色的光缕完全掩盖。
若不是裴云太上法理有些许异动,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那是三府之地凡俗百姓的气运暗脉。
他的推演虽然只走了四年,却在每一步都同时触碰着两个层面——
表层的七宗博弈,与底层这条沉默的暗流。
一步的时间,做了两步的事。
当然,只从外面是看不出来。
季观云睁开眼,看了裴云一眼。
没有嘲讽,也没有轻视,只是疑惑。
对方的推演速度太慢了。
以紫府真君的神识和法力,不应该如此。
难道在感应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疑惑只停了一瞬。
季观云没有多想,重新闭目,继续推演。
第六年。
七宗格局进入白热化阶段。
太素主脉的气运开始明显膨胀,挤压其余两脉的生存空间。
始青法理在这一段推演得格外流畅。
因为当年悬苍山曾以旁观者的身份详细记录了整场变局的因果始末。
第七年。
季观云的始青法理推进至此,速度慢了下来。
眉头微微蹙起。
舆图中气运走向,在第七年出现了一次微妙的偏转。
太素三脉的争斗本该在此时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主脉携大势压上,二脉被迫联手抵抗,周边宗门纷纷下注站队。
这是典籍中明确记载的走向。
但图中呈现的气运流转,却显示三脉在第七年出现了一次短暂收缩。
像是有某种外力介入,强行将三脉即将爆发的冲突压制了一段时间。
季观云在这个节点上停了下来。
不对。
按照悬苍山宗门典籍的记载,太素三脉在第七年并未出现“收缩”。
恰恰相反,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关键的事——
太素三脉中的一脉主动退让,放弃了对正统之位的争夺,转而与主脉达成妥协。
正是这次妥协,才导致了后续十三年的气运格局发生根本性的转折。
太素内斗。
三脉争正统,牵连七宗,最终导致三府气运断裂。
这是定论。
悬苍山长老为当年亲历者。
留下的卷宗记录了妥协双方的往来、条件与结果。
这份卷宗在宗门内部被作为气运承变的经典教案。
季观云曾反复研读,烂熟于心。
而舆图中的走向,与典籍不同。
季观云睁开眼,眉间拧出一道竖纹。
这幅舆图虽是承衡前辈从真实岁月中截取封存的气运,但三百年光阴不短。
法理封存的过程就会衰减与偏移。
尤其是在某些因果交汇密集的节点上,细节出现偏差是完全合理的。
而宗门典籍,是当年亲历者留下的一手记录。
两相比较,他选择相信后者。
季观云微微发力。
将图中那处“收缩”的偏转托起,拉回到了宗门记载的“妥协”轨道上。
收缩消失。
三脉气运走向重新变得顺畅——
二脉退让,主脉吞并,周边宗门的站队格局随之调整。
一切都与典籍中的记载严丝合缝。
季观云吐了口气。
法理继续向前推进,速度恢复如初。
可一旁承衡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处被修正的节点上。
又是这样。
他修正了第七年的偏转。
用宗门传承的“历史”,覆盖了真实的气运走向。
来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会在这里犯同样的错。
他们带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走进这幅舆图,走到某个节点,发现眼前的事实与自己所学的不同。
然后他们选择相信自己。
不是因为傲慢,也不是因为愚蠢。
恰恰相反,往往是越聪明、越博学、根基越扎实的人,越容易在这里栽跟头。
因为他们学得太好了。
好到当真实摆在面前时,会本能地认为是真实出了问题。
承衡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从季观云身上移开,落在对面那道闭目端坐的玄色身影上。
裴云依然停留在第四年。
承衡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他没有制止季观云。
这本就是考验的一部分。
季观云继续推演。
第八年、第九年……
速度依然很快,推演依然流畅。
但承衡看得到:那处被修正的“偏转“,正在悄然影响后续的气运走向。
到了第十年,偏移已经变得明显。
季观云推演出的格局,与真实走向间,出现了一条“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