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落座。
楚浣灼跟着坐在他身后一侧,腰杆绷得极直。
偶尔悄悄用余光瞥一眼那道人。
总觉得对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她看了就想把话全都咽回去。
沉默片刻。
承衡没有开口,裴云也没有急着说话。
最终是承衡先动了。
他伸手,将石桌上一块用布覆着的东西掀开。
是一张古旧舆图。
不是六州的疆域图,而是气运图。
密密麻麻的细线如河流般交织在一起。
有些地方已经模糊褪色,但轮廓仍在。
“你师从商主?”
“谈不上师承。”
裴云摇摇头。
“只是受过他的援手。”
承衡颔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开口道:
“他既然把你送来,就是认为你能做这件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裴云没有接话。
他如今还不确定对方是个什么态度。
开了山门,意味着可以谈。
但如今话语间,又似乎并非如此。
承衡目光落在舆图上。
“你们那位女帝想做什么,我知晓。”
“你此番,也是为那件事来的?”
“嗯。”
“商主曾言,陛下之法并非完全。”
“气运祖筹能承载天下因果,但气运如水入沙,无法留住。”
“若想要完全实施,可来寻您。”
“呵。”
承衡轻笑一声,笑声不知何意味。
或许是笑女帝那狂妄计划。
又或者是笑商主临走了还要给他找点事做。
沉吟少许,承衡开口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你知道‘气运承托’是什么?”
“串联之后,气运如水入沙,需要一个容得住它的器皿。”
“商主高看我了。”
承衡这句话说得很轻。
裴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承衡重新开口,声音仍旧平稳。
“六州气运串联,是赢九歌的局。”
“你是镇抚使,是她手里的人。”
他顿了顿。
“这件事,你是奉命来的?”
“是。”
裴云没有否认。
“你的事迹,我知晓一些……”
承衡一边说,一边抬眼看着裴云。
“麒麟镇抚使,前不久还只是金丹,如今却已经是真君之身。”
“年纪轻轻,做到这一步,放眼六州也挑不出第二个。”
“但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承衡的目光落在裴云眉心。
“赢九歌要将六州气运串联。”
“这件事,你自己怎么看?”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能让商主推荐来此,且如此年纪走到紫府的年轻人,不可能是庸才。
但他需要知道,对方是值得托付的人,还是说……
只是赢九歌手中的一枚棋子。
“前辈想听实话?”裴云问。
“不听实话,我还听什么。”承衡淡淡道。
裴云沉默了一瞬,随后道:
“气运串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条路若走到底,代价会很大。”
“但若不这样做,大劫之下,各方坐观,死的人只会更多。”
“所以你是认同这个计划的。”
“认同。”
“不是奉命。”
“不只是奉命。”
裴云抬眼,与对方四目相对。
目光清明,语气坚定。
“我认为这个计划是对的,所以我才会来。”
“若有一日陛下变了主意,这件事我也会继续做。”
院中风过,槐叶细响。
承衡看着裴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楚浣灼悄悄侧头,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裴云,又飞快地挪回去。
她能感觉到气氛变了,却说不清往哪个方向变。
承衡低头,手指在舆图的边角轻轻点了一下。
“你在东海拿回了祖筹。”
“但气运串联之后,若无承托,那些气运会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裴云点头。
“意味着那些已经绑入大局的州府宗门,会无缘无故受到反噬。”
“不只是反噬。”承衡缓缓道。
“气运是天地本源的一部分,若它在被串联的状态下无故溃散,波及的不是宗门,更是生灵。”
话落,院中静了下来。
裴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承衡。
“因为是对的,所以就要去做吗?”
承衡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即轻轻一笑。
难怪商主会让这小子过来。
这脾气,真和对方年轻时一模一样。
承衡将那张舆图重新翻转,覆扣在石桌上。
“我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不知。”
“三百年。”承衡道。
“那时中州道门刚刚经历一次内乱。”
“各大道统争道统正位,争得天翻地覆。”
“我在看明白了一些事后,就来到了这座山。”
承衡顿了顿,轻叹一声。
“不是因为看不惯,是因为怕看习惯了。”
“商主那时候也是这样。”
承衡语速慢了一分。
“他做生意,走遍六州,见过太多。”
“他来找我,说他看见了天下气运的走向,却不知道怎么顺它。”
他停顿了片刻。
“我跟他喝了三日,说了三日。”
“他走的时候,道成了。”
三日喝茶点拨入道。
就算是楚浣灼听了,都知道这其中的分量并不轻。
“他消散之前,将祖筹留给了你,将你推给了我。”承衡道。
“他很少麻烦人,他这一辈子算是看得开的。”
他顿了一下。
“推你来这里,是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裴云低头,拱了拱手。
承衡摆了摆手。
“中州道门那帮老东西,个个活了万年,个个聪明得很。”
“他们对这件事心知肚明,却选择沉默。”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代价不落在他们身上。”
裴云微微沉吟后开口。
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才可做壁上观。
“天地大劫,道门必然出手,但绝不会赌上根基。”
“他们可以观望,等到最后一刻,做那个出手定局的人。”
“既得名声,又全了根基。”
承衡没说话,只是笑了。
这就是他没继续待在道门的原因。
这个想法错了吗?
也没错。
道门万载传承,不该如此鲁莽的将全部压上。
但……如此便对吗?
承衡想了很久。
即便他为真君之身,也难以分辨此间对错。
但他更怕自己“习惯”以这个想法去看待问题。
所以离开了道门。
楚浣灼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帮老头,可真够精的。”
承衡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楚浣灼赶紧正色。
承衡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
“这话,倒也没说错。”
楚浣灼偷偷松了口气。
“气运承托之法,我修了三百年。”
承衡语气罕见地郑重了几分。
“不是什么高深秘术,说穿了,只是一种‘定’的道理。”
“但‘定’这个字,说来容易,落到实处,难得很。”
“用对了,可以将一州的气运锚定,风雨不侵。”
“用偏了……”
他顿住。
“你见到的这岐禾山方圆三百里的安稳,是我半生修行的成果。”
“但我只是定住了三百里。”
“赢九歌要你定住的,是天下。”
裴云点头,终于了然。
“所以前辈不是不愿意给,是不放心给?”
承衡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坦率。”
“实话总比绕弯子节省时间。”裴云笑道。
承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商主把你推来,我不怀疑他的眼光。”
“但我在这里等了三百年,见过太多自以为明白的人。”
“进来说明白,出去做糊涂事。”
承衡俯身,掌心朝下,悬于桌面之上。
“我给你一个机会。”
裴云目光微凝。
石桌上纹路变化。
石纹缓缓游走、汇聚、分叉,在桌面上勾勒出一幅山川舆图。
山脉蜿蜒,河流交错,城池散布其间。
裴云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中州。
但又不全是如今的中州。
山川走势略有偏移,几处城池的位置与他记忆中的不同。
“三百年前的中州。”
承衡平静地说。
随着他法力的注入,那幅石纹舆图上浮现一缕缕光芒。
金色、青色、灰色、赤色……
气运。
裴云眉头一挑。
他能感知到那些光缕并非虚幻。
而是承衡以毕生修行从过去的岁月中“截取”下来的真实气运。
“三百年前,中州发生过一件事。”
承衡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追忆与叹息。
“太素道统内部,三脉争夺正统。”
“明面上是宗门内斗,暗中牵扯了中州至少七个大宗门的气运走向。”
“那场争斗持续了二十年,最终以太素三脉合并告终。”
“但真正的代价,是中州三府之地的气运断裂,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他抬起手,那些气运光缕便凝固在了某个节点上。
“我将三百年前的气运走势截取封存在了此局之中。”
“从太素三脉内斗开始,到三府气运断裂结束。”
“共计二十年的因果气运流转。”
承衡看着裴云。
“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找到那个让气运断裂的真正根源。”
裴云盯着舆图,眉头蹙起。
二十年的气运演变。
七个大宗门的暗中博弈。
这可不是一道简单的推演题。
“表面上的原因,中州道门人尽皆知。”承衡继续道。
“太素三脉争斗,牵连了周边宗门的气运平衡。”
“这个答案对不对?”
“对,但远远不够。”
裴云抬起头,好奇询问道:
“前辈拿这道局,考过别人?”
“来过岐禾山的真君不少。”
承衡轻哼一声,语气平平。
“有些是慕名而来想学气运之道,有些是受中州宗门之托前来拜访。”
“我让他们试过。”
“最远的一位,推演到了第十年。”
“然后呢?”裴云问道。
“走偏了。”
“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越走越远,最终困在了自己编织的死胡同里。”
裴云沉默了数息。
“前辈给多少时间?”
“不限时。”
“但有一条……”
“若是走进死胡同,此推演会自动归零,从头开始。”
“不允许试探,不允许蒙混。”
“你的每一步推演,必须是你真正理解后的判断。”
“否则你推演一万遍,结果都是一样的。”
裴云轻轻吐了口气。
这位前辈的性子,和商主完全不同。
商主是那种拍拍你的肩告诉你“后生去闯吧”的人。
而这位承衡前辈,是把路上每一块绊脚石都摆给你看,然后冷冷地说:自己走。
“明白了。”
裴云起身,向承衡拱手。
随后目光落在石桌上。
光缕交织,明灭不定。
金色最盛,是太素道统的主脉气运;
青色次之,散布于周边七座宗门之间;
灰色零星,为三府之地凡俗百姓。
裴云没有急着尝试,而是先以神识,将整幅图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楚浣灼凑近了些,眯着眼盯了半晌。
那些光缕在她眼中就是一团乱麻。
金的青的灰的搅在一起,看久了脑袋发胀。
她悄悄揉了揉太阳穴,又偷偷瞥了裴云一眼。
裴云神色倒是很平静。
似乎这些杂乱线条在他眼中隐隐存在某种规律。
“前辈,这七宗的气运走向,莫非……是同步流转的?”
裴云忽然开口。
承衡抬了抬眼皮。
“你看出来了?”
“不难看出。”
裴云抬手,指尖悬在舆图东侧。
沿着其中一条青色的气运线缓缓移动。
“这条气运脉络从太素主脉分出,经东面两宗,最终汇入三府之地。”
“并非自然流转,而是被人为牵引过的。”
承衡手指微微一动。
这个判断本身不算高明。
任何一位对气运之道有所涉猎的紫府真君,仔细观察都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但这个年轻人……走的似乎并非气运因果一道吧?
且从观察到发声,才过去了多久?
承衡没有表态。
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裴云收回手,沉吟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图上来回游移。
楚浣灼彻底放弃了。
她悄悄往后挪了挪,靠在身后的槐树干上。
双臂环胸,摆出一副“我在认真旁听”的架势。
实则已经开始数头顶的槐叶有几片。
院中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