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伸手虚扶,一缕法力将他托住。
“齐城主不必如此。”
齐怀安直起身。
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但腰板比方才硬了不少。
“齐城主。”
“下官在!”
“铺面的事,按流程走。”
裴云语气不重。
“手续补上,契约重签。”
“仙朝规矩在一天,你这个城主就管一天。”
齐怀安重重点头。
裴云又看向宋璟衡。
宋璟衡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他当然知道裴云。
洛青衣来镇岳宗时,他翻阅过锦衣卫的情报。
裴云的名字就在上面。
金丹境,年二十。
麒麟镇抚使,东海斩真君。
彼时他还觉得此人锋芒虽盛,但金丹终究是金丹。
可方才他全力施压的那一掌,被人翻手便碎。
紫府真君!
如今看来,对方甚至没有当回事。
那种单纯的、纯粹的实力差距,比任何言语都要刺骨。
“宋真君。”
裴云叫了他一声。
宋璟衡回过神来,声音冷硬:
“镇抚使有何吩咐。”
“三件事。”
裴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征调铺面自今日起,走仙朝与道门旧约的程序。”
“城主府该盖的印,一个不少。”
宋璟衡没吭声。
“第二……”
裴云偏头,目光扫过街面。
“镇岳宗弟子驱赶百姓时说的那句话,‘仙朝洛大人要来’。”
“洛大人是仙朝镇抚使,不是你们镇岳宗的拆迁令。”
“她来中州是巡查公务,不是替你们赶人。”
“你们拿她的名头压百姓,百姓不敢恨你们,只会恨仙朝。”
宋璟衡面上肌肉微微抽动。
这层意思,他当然清楚。
甚至就是宗门授意如此。
这种手段上不了台面,但在中州屡试不爽。
可被当面拆穿,而且是被一个仙朝镇抚使当街拆穿……
无疑是丢脸至极!
“传话出去。”
“谁打着锦衣卫的旗号行事,锦衣卫就找谁。”
“这不是客气话。”
宋璟衡深吸一口气,最终开口:
“……裴镇抚使说的是,此事确系宗门弟子擅作主张。”
“宋某回去后,会向掌教禀明。”
裴云看了他一息。
“第三。”
“凡已被征用的铺面,尚未补偿到位的,三日内补齐。”
“齐城主。”
裴云侧头。
“这件事,劳烦你盯着。”
齐怀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应道:
“是!”
声音比平日洪亮了一截。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宋璟衡站在原地。
三件事。
每一件都不过分,每一件都有理有据,每一件都堵死了他所有推脱的余地。
他能拒绝吗?
能。
他是紫府真君,是镇岳宗首席。
但方才那一掌的差距,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一件事——
裴云看似如今是在讲道理,但对方完全可以不讲道理。
宋璟衡牙齿紧咬。
“宋某……记下了。”
说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不是因为受了辱。
而是因为裴云说的那两个问题——
蓄势过急,外重内虚。
他这才知道对方没说谎。
裴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给了台阶,便不必赶尽杀绝。
镇岳宗毕竟不是敌人,只是需要敲打。
一旁始终沉默的陆吟霜,此刻将目光从裴云身上收回。
她没有再开口劝阻,也没有替宋璟衡说话。
方才裴云亮出令牌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自己先前那套“道友既非仙朝官身”的说辞,已经成了笑话。
正一山亲传弟子,眼力不至于差到看不清局势。
陆吟霜默默记住了“裴云”这个名字。
师尊让她来看看仙朝到底在做什么。
她看到了。
还看到了一个比预想中麻烦得多的人。
陆吟霜将心中纷杂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需要把今日之事,如实禀报师尊。
正想着,远处天际忽然掠过一道青光。
剑光青如洗竹,自远天一线掠来,在商街上方骤然收势。
陆吟霜侧头。
宋璟衡也抬起了头。
一道倩影落在街面上。
青衣官服,腰系银令。
长发束得高,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落在眉际。
眉眼间有风尘仆仆的痕迹。
显然是刚从别处回来,走得急。
洛青衣。
其身后还跟着两名锦衣卫,踉踉跄跄地从剑光中落地。
显然是被一路拽着飞过来的。
如今面色不太好看。
要不是被一群人盯着,怕是早寻个街角大吐特吐了。
洛青衣目光扫过街面——
先看到了齐怀安。
再看到了宋璟衡。
又看到了陆吟霜。
最后落在裴云身上。
停住了。
裴云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视着。
洛青衣先开口。
“你到中州,也不知道先传个讯。”
语气不重。
但裴云听出了那么一点咬牙的意思。
他笑了笑。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他看了看齐怀安,又看了看宋璟衡。
“你也看到了。”
洛青衣眉梢微挑。
然后她目光下移,从头到脚将裴云打量了一遍。
没有伤。
气息沉稳,法力浑厚,紫府法理如渊似岳。
确实是紫府了。
洛青衣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如果不是楚浣灼一直在旁边盯着,大概没人能注意到。
洛青衣视线扫了一圈。
她当然知道这条街发生了什么。
在千里外另一座山门时,锦衣卫暗线的传讯符就已经到了。
她处理完那边事情后就直接折返。
洛青衣转头看向楚浣灼,笑了笑。
“辛苦了。”
“大人!”
楚浣灼咧嘴笑了,声音压低。
“您不知道,方才裴大人那一手,简直——”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洛青衣眉梢挑了一下,然后转向齐怀安。
齐怀安整个人还处于巨大的恍惚中。
女帝两位宠臣,仙朝两位风云人物,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
“齐城主。”
洛青衣看着他。
“镇岳宗征调铺面一事……”
齐怀安反应过来,赶忙将事情原委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补了一句:
“裴镇抚使方才已替下官做了主。”
洛青衣点头。
她看了看裴云,裴云微微颔首。
洛青衣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但街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既然裴云话已经说了,我不再重复。”
“只补一句。”
“仙朝锦衣卫发出的每一道令,都有据可查,有章可循。”
“凡是打着我名号行事却无锦衣卫批文的,与我无关。”
“谁再借我的名头欺人,我亲自登门。”
这话说给谁听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是一点面子没给留。
陆吟霜打量着洛青衣。
她见过洛青衣。
上次洛青衣来镇岳宗巡查时,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她对洛青衣的评价是:实力极强,行事利落,但替仙朝做的事不值得。
此刻再看……
她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仙朝真正要对付中州,靠的不是洛青衣一个人。”
如今另一个人也到了。
陆吟霜垂眸。
齐怀安终于回过神来,擦了擦额角残汗,上前一步。
“两位镇抚使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府中虽寒酸,但还备得起一桌饭菜。”
他看了看裴云,又看了看洛青衣,难得地笑了。
“若两位大人不嫌弃,齐某想请两位去城主府坐坐。”
这个邀请在以前的衡阳城是不可想象的。
城主府连镇岳宗的外门长老都不敢请,如今竟请了两位镇抚使。
裴云看了洛青衣一眼。
洛青衣微微颔首。
“走吧。”
裴云冲齐怀安点了点头。
“齐城主请。”
齐怀安深吸一口气,直起腰背,大步在前引路。
颇为神气。
他身后那几名官员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城主的背影。
七年来,他们第一次看到齐怀安走路不弯腰。
裴云与洛青衣并肩而行。
楚浣灼跟在半步之后。
走出几步,忍不住小声凑近裴云。
“我怎么看着,洛大人方才赶过来的时候,好像还挺急。”
“是不是急着见谁呀……”
裴云脚步一顿。
洛青衣没回头。
“楚浣灼。”
“属下在!”
“跟着裴云长实力精进了不少,之后单独来找我,我帮你稳固稳固。”
楚浣灼缩了缩脖子,面色发苦。
裴云嘴角压了压,没敢笑出声。
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街角。
商街上沉默了许久。
宋璟衡站在原处。
陆吟霜也站在原处。
围观的散修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咽了口口水。
然后是窃窃私语,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是洛青衣?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真人。”
“那位洛大人,连宋璟衡跟正一山的人看都没看一眼。”
“嗐,你关心这个做什么,你没发现重点吗?”
“什么重点?”
那散修压低了声音,面上带着说不清的紧张。
“仙朝两个镇抚使,全到了中州。”
“你觉得这是巧合?”
议论声戛然而止。
旋即又炸开。
“女帝把两柄刀全派过来了?”
“嘶……洛青衣一个人的时候,各大宗门就已经够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裴云。”
“这位更是个人物。”
“而且已经是紫府了。”
“两个紫府镇抚使,同时出现在中州……”
“你说中州那些宗门,知不知道这件事?”
“怕是要变天了。”
最后几个字传了出去。
风带着消息,向着中州腹地,四散而去。
宋璟衡一言不发地转身,拂袖离去。
他身后那几名被斩断衣袖的弟子灰头土脸地跟上。
陆吟霜多看了一眼裴云离去的方向。
……
城主府内堂不大,陈设偏简素。
齐怀安将三人引入后,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屋内气氛才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