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安寒暄了几句,因为公务问题,便匆匆告辞。
七年来头一回有人替他撑腰,可不能办砸咯。
楚浣灼则识趣地以“去镇岳宗驻点外围盯梢”为由溜走。
不等裴云回话,人已经闪出了门。
脚步声远去,院中安静。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灵气。
月色清薄,无声洒落。
屋里有些闷,裴云来到院里,坐在廊下台阶上。
洛青衣也找了个位置。
双腿垂下,脚尖离地半寸。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洛青衣偏头看了裴云一眼,先开了口:
“云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你知道朝闻道的‘公子’。”
“知道,你和楚浣灼在云州报告里提过。”
“坠云京。”
“公子设了一座三辰炼月阵,道君手笔的杀道仙阵。”
裴云从头讲起。
讲坠云京的颠倒法则,讲三辰炼月阵的恐怖,讲公子的做减求空与道君至宝。
讲到逆转光阴的时候,他的语气依然随意。
“头几次死的时候还挺疼,后来就麻了。”
洛青衣手指收紧。
“逆转了多少次?”
“没细数。”
裴云想了想,笑了笑。
“几百次?还是更多……”
“记不清了。”
洛青衣没吭声。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看不清神色。
“后来呢。”
洛青衣声音轻了几分。
裴云继续往下说。
“后来公子慌了。”
裴云笑了一下,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有趣,
“他慌得甚至想帮我续命,就为了不让因果继续叠加。”
“但没用。”
裴云讲因果死结缠身,讲光阴长河灌入,讲金丹碎裂、法身尽毁、真灵在洪流中一片片剥落。
光阴长河。
那是天道运转的根脉,岁月因果的源头。
纵使道君面对,也要避其锋芒。
裴云一个金丹修士,身上背着无数因果死结,站在光阴长河面前。
洛青衣抿紧了嘴唇。
“最后是秦兰妃的本命神通,与商主留的那枚玉筹一同发力,才救了我。”
“劈开光阴长河,把我的残魂塞进一条支流里。”
“我被冲到了过去,坠云京几年前的某个时间点。”
他顿了一下。
“那里是……你当年闯坠云京的那个时间。”
洛青衣转过头,直直地看着裴云。
裴云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当年你在坠云京里,有人替你挡了颠倒法理,给你开了一条路。”
“你一直不知道是谁。”
“是我。”
洛青衣目光微微颤动。
即便是听到这里,都不免有些愕然。
院中一阵风过。
洛青衣移开目光,看向院子里那片月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你真灵都快散了。”
洛青衣声音很轻。
“到了那个地步,不先想着怎么活,还有心思替我开路。”
“顺手的事。”裴云笑道。
“反正光阴长河要把我冲走,临走前搭把手。”
他把后面的事情简单交代了。
“然后我就在过去的坠云京里破了境。”
裴云把最凶险的部分一笔带过。
“四花聚顶,筑了玉京太上天。”
“再回来,把公子收拾了。”
还顺便缴获了玄星补道梅与三辰炼月阵残枢。
神秘强者白玉婵现身,拦下了问尘君。
说到末尾,他摊了摊手。
“大概就是这些。”
洛青衣垂着眼。
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能听懂。
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裴云独自面对那一切的时候,她不在。
逆转百次光阴,每一次都是真真切切地死去。
真灵在长河中溃散,万劫不复只在一线之间。
而她在千里之外,连他身处险境都不知道。
裴云小心打量了一眼一直沉默的洛青衣,随后小声开口:
“洛大人。”
“嗯。”
“你想说什么就说呗,一直不说,我还挺慌的。”
洛青衣抬起头,看着裴云。
她的眼睛很亮。
月光落在里面,清清楚楚。
“我在想。”
她的声音很轻。
“你一遍又一遍逆转光阴的时候,在想什么。”
裴云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洛青衣问的是这个。
不是“怎么赢的”。
是“你当时在想什么”。
裴云沉默了片刻。
“前几十次还能想事情。”
“后面就不怎么想了。”
“痛觉也模糊了,意识跟泡在水里一样。”
洛青衣看着他。
“但有一次,大概是第八十几次醒来的时候。”
裴云的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
“恢复意识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该怎么赢’。”
“是什么?”
裴云偏头,看着她。
“我还有事没做完。”
他笑了笑,笑意很淡。
“还有人没见着。”
洛青衣睫毛颤动。
“所以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云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
“死一百次就死一百次,一千次就一千次,横竖得活着出来。”
院子里又静了一会儿。
洛青衣忽然开口:
“我当时在中州崇霄宗。”
裴云眉头微挑,侧头看她。
“崇霄宗的掌教不见我,关着门装闭关。”
“我把他禁地的门劈了。”
“其实那时候就有消息传过来,说云州那边似乎有道君出手。”
“我当时不知道是你。”
她垂下眼。
“但我有一瞬间觉得,我不该在这里。”
“后来沈度传讯,说是你,说你没事。”
洛青衣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才把心放下来。”
裴云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片刻。
“当初在京城长亭,你让我别逞强。”裴云开口。
“那你听了吗?”
“听是听了。”
裴云摊手。
“但该拼命的时候还是得拼。”
洛青衣哼了一声,抬起头。
“那我把话重新说一遍。”
她的眼睛看着裴云。
“下次再有这种事。”
她的语气顿了一下。
“……我不会不在,我一定会在。”
裴云对上她的目光。
月色冷,风也冷。
但洛青衣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
裴云怔了片刻,笑了。
“好!”
两人相视片刻,各自将目光移开。
裴云换了个姿势,直起身。
“还有件事……”
裴云取出承衡给的帛书阵图。
月光照上去,阵纹隐隐泛着光。
“气运承托之法,我在岐禾山拿到了。”
裴云点了点阵图中央。
“这是核心。”
“咱们在东海取回来的气运祖筹为中枢,可以锁住六州汇聚的气运洪流。”
“但要承载天下气运,那位承衡前辈心里也没底。”
他的手指移向阵图的三个角。
“所以这三处阵角,若填入有气运根基的玄门至宝,便可稳固阵图。”
洛青衣扫了一眼帛书上的标注。
眉头直接拧起。
“清微的璇玑枢,太素的衡鉴,正一山的敕土印……”
“另外还有第九山海府和佛庭的底蕴之物,也在备选之列?”
洛青衣表情变了,抬手揉了揉眉心。
看向裴云,确认他不是在说笑。
“你让我捋一捋。”
她深吸一口气。
“你这是打算让各大道统把压箱底的东西交出来?”
“这些可都是这些道统压箱底的几件宝物之一。”
她看着裴云。
“三个阵角,三件就够。”裴云讪讪一笑。
“一件也够呛!”
洛青衣瞪了他一眼。
裴云摊手。
“我当然知道难。”
“承衡前辈给的时候就说了,确实很为难。”
“但事情总要一步步来。”
裴云指了指镇岳宗所在。
“正一山的陆吟霜还在镇岳宗。”
洛青衣眉梢动了一下。
“你是想主动接触陆吟霜?”
“对。”
裴云点头。
“而且是必须接触。”
“方才说了,我要把正一山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陆吟霜是万钧子的亲传,她带回去什么消息,万钧子就看见什么。”
“与其让正一山在暗处猜,不如让他们盯着我,盯的是我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敕土印在正一山手里。”
“我可以先从陆吟霜这里探探口风,看看正一山对仙朝的态度,究竟是敌是友。”
洛青衣想了想,认可了这个判断。
裴云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原因,跟第九山海府有关。”
“公子虽然死了,但他与第九山海府之间的关系,一直没理清楚。”
裴云语气沉了几分。
“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就跟山海府牵扯不清。”
“我需要去山海府走一趟,仔细查一查。”
“且三辰炼月阵里,有一颗星辰代表的就是第九山海府。”
“要修复三辰炼月阵,我即便有一件‘补道’至宝,也需要山海府出手。”
“这座仙阵是专杀道君的底牌。”
“如果能修复,将来对上朝闻道的道君,至少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洛青衣明白了。
“但第九山海府已经隐世。”
“所以只能走正一山这条路。”裴云说道。
“正一道统是中州唯一还跟山海府有联系的宗门。”
“想找山海府,必须过正一山这关。”
“你的意思是,借接触陆吟霜的机会,一石三鸟。”
“对。”
裴云歪了歪头。
“转移正一山视线、探万钧子口风、打听敕土印、寻找第九山海府……”
“你看,全都绕不开正一山。”
“所以陆吟霜是个突破口。”
洛青衣若有所思道。
裴云点点头。
“这条路你可以试试,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裴云一愣。
“什么事?”
“中州镇抚司指挥使,贺渊。”
裴云挑了挑眉。
洛青衣幽幽开口:
“齐怀安说的那些,你我都听见了。”
“中州镇抚司怎么变成如今这样子,贺渊心里比谁都清楚。”
“以你的性子……”
她瞥了裴云一眼。
“不会放着不管的。”
裴云没否认。
“你了解我。”
“我了解你,所以才要提醒你一件事。”
“动手之前,最好先跟沈度通个气。”
裴云略有意外。
“为什么?”
洛青衣目光落在远方,声音放低了些。
“你知道沈度当上总指挥使之前,在镇抚司是什么位置?”
“千户出身,一路拔擢。”裴云开口道。
“细节我没细查过。”
洛青衣身子微微后仰。
“早年沈总指挥使还没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时候,他和贺渊是同一批出来的人。”
“两人一同被选入镇抚司精锐,一同领过女帝亲发的密令。”
“那时候北原狼庭异动,女帝密令他们二人深入狼庭执行任务。”
裴云眉头一挑,来了兴趣。
“那次任务出了意外。”
“具体内情我不清楚,但结果是沈度重伤被困,退路断绝。”
“是贺渊以紫府天地差点崩塌为代价,硬生生扛住狼庭真君的截杀,把沈度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洛青衣停了一下。
“那次行动之后,贺渊紫府天地出现了不可逆的裂痕。”
“以他的天姿,本来有望叩关道君,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寸进。”
“也正是那次行动之后,仙朝才拿到了关键情报。”
“北柱国领兵征伐,将蠢蠢欲动的狼庭死死摁在了北原”
洛青衣看着裴云的眼睛。
“所以贺渊对沈度是救命之恩,对女帝是定边之功。”
“论资历,他比沈度更老。”
“论功勋,他在仙朝能排前十。”
“论修为,紫府巅峰,即便有裂痕也不是好惹的。”
“即便是陛下,处理他的事都得掂量一二。”
裴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接下来就要冲到中州镇抚司大门口,一脚踹开贺渊的门。”
“我又不是愣头青。”
“齐怀安的话我听了,但我不会只凭一人之词就给人定性。”
裴云抬手比划了一下。
“中州镇抚司什么情况、贺渊是什么人,我得自己看。”
“万一人家是另有苦衷呢?”
“万一人家是故意和稀泥,好在关键时候翻牌呢?”
“万一人家就是彻底躺平了呢?”
裴云一口气说了三个“万一”,然后摊开手。
“不看清楚,不会乱来。”
洛青衣嘴角动了一下,轻笑开口:
“难得听你说句稳当话。”
“我一直很稳当。”
“不过有件事你说得对,沈度那边确实该通个气。”
“其实我猜沈度对中州镇抚司的情况,大概率是知道的。”
洛青衣微微挑眉,等他说下去。
“沈度是总指挥使。”
“六州镇抚司的账簿、人事、暗线,全在他手里。”
“中州镇抚司什么德行,他不可能不清楚。”
裴云轻轻一笑。
“也正因为清楚,这次在中州的行动,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调动中州镇抚司的人手。”
“这批好手,都是从各州抽调来的。”
“沈度绕开了整个中州镇抚司。”
“他如果信任中州镇抚司,何必舍近求远?”
洛青衣目光一凝。
沈度这步棋,她当然看得出来。
但从裴云嘴里说出来,多了一层她先前没想到的意味。
但裴云一说,事情就明朗了。
沈度不是不知道贺渊的问题。
他是太知道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绕开了中州镇抚司。
“这么看,沈度对贺渊的态度,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洛青衣叹声道。
裴云嗯了一声。
“有这份恩情在,任谁也不好翻脸。”
“或许他和女帝不是不管,只是没到时候……”
“所以我打算在中州先走一走,看一看。”
“最后知会过女帝后,女帝陛下要是都不在乎……”
“那我也没必要替人家操心不是?”
裴云偏头看着月亮。
“我只负责把我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递上去。”
洛青衣看着裴云侧脸,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
……
夜深。
裴云回到客房。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镇岳宗山门方向隐约的钟声。
白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璟衡、陆吟霜、齐怀安……
一桩桩都有用。
但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