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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佛庭传人,苦行一脉,傩面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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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柘阳。

  渊陵府与宝华郡之间的一座小城。

  三条街,两座桥,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地庙。

  往来的多是凡人,走货的贩子,赶脚的旅客。

  修士不常来。

  这种地方没有灵脉,没有洞天,也没有值得争夺的机缘。

  黄昏时分,一个身影出现在城南。

  草衣,芒鞋,手中托着一只缺了口的陶钵。

  清瘦,但不见落魄。

  眉目清朗,腰背挺直。

  二十多岁,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像深秋山涧里的水。

  经过的人偶尔会扭头看他一眼。

  不是因为他穿得破……

  中州地界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多的是。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似尘封的古刹,穿过光阴,落在此刻。

  他叫怀灯。

  佛庭苦行一脉,最后的传人。

  佛庭覆灭,已是几千年前的旧事。

  那个曾与道门并立的庞然大物,自内瓦解。

  留下的只有散落天下各处的断壁残碑,和偶尔从古籍中翻出的只言片语。

  但苦行一脉不同。

  佛庭在世时,苦行僧便是最特殊的一群人。

  他们不住寺庙,不守庙堂,不争法统。

  一身草衣,一只陶钵,徒步行走于世间。

  不修斗法,不争胜负。

  他们修行只有一件事:受苦。

  苦行一脉坚信,世间苦难自有定数。

  天下众生的苦加在一起,是有一个数目的。

  只要有人愿意将这些苦吃下去,众生便能少受一分。

  佛庭崩塌之后,残存的苦行僧退入北原苦寒之地,再不问世事。

  数百年,数千年……

  一代一代传承,一代一代凋零。

  到了如今,只剩下怀灯一人。

  他来中州并非有意为之。

  师尊临终那日,北原大雪。

  老僧坐在破庙台阶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衣,手中握着念珠。

  怀灯守在旁边,一夜未眠。

  天亮时,雪停了。

  老僧呼吸停了。

  怀灯在原地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起身拾起师尊的钵,离开北原。

  没有方向。

  苦行一脉,本就没有方向。

  脚到之处,便是道场。

  众生之苦,便是功课。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一路南行,徒步穿过仙朝四州之地。

  他沿途乞食,为村落念经,替亡者诵往生咒。

  见过丰年,也见过荒年。

  见过善人布施,也见过人吃人。

  走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

  进入中州之后,他隐隐觉出一些不同。

  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脚步会被牵引。

  有什么东西在前方。

  与自家道统有关,与师尊有关,与佛庭有关。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自己该往那个方向走。

  苦行修士不求解释,只循因缘。

  ……

  柘阳城的坊市不长。

  两侧是铺面,卖布的、卖杂货的、卖馒头馍馍的。

  怀灯托钵而行。

  乞食不需要吆喝,不需要哀求。

  愿给便给,不给便走。

  向众生乞食,为苦行一脉修行中最核心的法门。

  他不是没有能力觅食。

  而是以口受食,以心受苦。

  每一口从他人手中接过的食物,都能让他感悟到那人一生的悲欢。

  承人一饭,受人之苦。

  这便是苦行。

  小城的人大多是头一回见这种打扮。

  中州是道门地界,和尚本就罕见,何况这般模样的。

  “哪来的叫花子?”

  “不是叫花子,是和尚。”

  “和尚?中州哪有和尚?”

  “谁知道,怕不是疯的。”

  议论声零零碎碎地传过来。

  怀灯没有在意。

  他在早食铺子前站了片刻。

  铺主是个胖脸中年人,扫了他一眼,嫌恶地摆了摆手。

  怀灯便走了。

  又在一家粮铺前站了片刻。

  铺中学徒端着笤帚出来,差点撞到他,吓了一跳。

  嘟嘟囔囔地骂了句晦气。

  怀灯也没有在意。

  继续往前走。

  一个卖菜大婶看他可怜,摸出半块冷馒头递过来。

  怀灯双手接过,合十行礼。

  馒头入口,食物落入腹中,他都能感知到一些东西。

  模糊的,细碎的。

  大婶的日子不算差,也不算好。

  丈夫脚有旧伤,干不得重活,全靠她起早贪黑撑着家。

  前年小女儿生了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如今身子还是弱。

  苦,但还过得下去。

  怀灯将馒头咽下。

  “施主安康。”

  他低声念了一句。

  大婶没听清,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怀灯继续往前。

  走到坊市尽头时,钵里还是空的。

  那半块馒头,是他今天唯一的收获。

  他并不在意。

  苦行僧若顿顿都吃饱,那还修什么苦行。

  且众生有众生的难处。

  这本就是修行。

  他转过街角,准备离开。

  “等一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

  怀灯转身,一碗粥递到他面前。

  白瓷碗,缺了一角。

  碗里是稀粥,米粒不多,汤水浑浊。

  怀灯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姑娘。

  个子小小,十六七岁。

  瘦得几乎撑不起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

  手腕细,但有厚茧。

  那是常年做工的痕迹。

  “吃吧。”

  声音很轻。

  怀灯看了她一眼。

  很干净的眼神。

  并非与生俱来的天真无邪,更像是经历过什么后,依然清澈的干净。

  怀灯接过碗,双手捧住。

  “多谢施主。”

  姑娘摇了摇头,退后两步,似乎不太习惯跟人说话。

  怀灯低头,将粥送入口中。

  寡淡的米香散在口腔里。

  可伴随食物而来的感知,却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苦。

  很苦!

  粥是淡的,带着一丝米香。

  但怀灯尝到的,是某个人十六年人生的全部苦涩。

  怀灯闭上眼睛,他看到了。

  幼年丧母。

  父亲酗酒赌博。

  从记事起便做工,洗衣、劈柴、扛米。

  手上的茧不是一天长出来的。

  深夜被醉醺醺的父亲从床上拽起来,只是因为水没烧好。

  邻里的目光,冷漠的、嘲讽的、怜悯的。

  被打断的肋骨,被扇肿的脸颊。

  一次,两次,无数次。

  从哭泣到不哭。

  从害怕到麻木。

  从麻木到……依然给陌生人递出一碗粥。

  怀灯一口一口将粥喝完。

  苦意层层叠叠,密密匝匝。

  他行走四州,乞食无数。

  从未喝过这么苦的粥。

  怀灯将碗递回去,双手合掌。

  姑娘接过碗,犹豫了一下。

  “你……是从外面来的?“

  “嗯。”

  “和尚?”

  “苦行僧。”

  “什么是苦行僧?”

  怀灯想了想。

  “吃苦的人。”

  姑娘点点头,似乎在琢磨这句话。

  然后她微微偏头。

  “那你跟我差不多。”

  怀灯没笑。

  “敢问施主名讳。”

  “何暖。”

  何暖将碗收进怀中,转身往回走。

  怀灯望着她的背影。

  片刻之后,默默跟了上去。

  ……

  何暖住在城东头的窄巷里。

  何暖推门进去。

  院子很小,堆着劈柴和几只破缸。

  角落里倒着两只空酒坛,散发着一股酸臭。

  屋内传来鼾声。

  怀灯没有进院,只是悄然观望。

  那碗粥里的苦涩太重了。

  重到让他放不下。

  苦行一脉见过太多苦难。

  战争、瘟疫、饥荒、人踩着人往上爬。

  但何暖的苦不一样。

  不是天灾,不是兵祸。

  只是一个父亲,日复一日对自己的女儿施加的恶。

  这种恶太小了。

  小到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小到天底下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巷子里,可能都在发生。

  院中,何暖弯腰刷锅,动作熟练。

  先是灶台,然后是地面,然后去收衣服。

  从头到尾,没有停下来歇过一口气。

  鼾声还在继续。

  约莫半个时辰后。

  鼾声断了。

  屋里传出一声咳嗽,粗粝、沙哑。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响。

  “水!”

  一个男人的声音,又哑又横。

  何暖下意识去盛水,可屋里的男人已经不耐烦了。

  “死丫头,怎么这么慢!”

  屋门被推开。

  走出来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身材不高。

  眼皮浮肿,鬓角油腻,一看就是常年酗酒的底子。

  何贵。

  他斜着眼看了何暖一眼。

  “锅里还有粥没有?”

  “有。”

  “那还不给老子去盛?”

  何暖低着头,去灶台前盛粥。

  何贵在门槛上坐下。

  他的目光懒散,手指搓着一枚铜钱,搓了两圈又放下。

  那是赌桌上的习惯。

  何暖将粥端过去。

  何贵接过,喝了一口。

  然后皱眉。

  “怎么这么稀?”

  “米不够了。”

  何贵又喝了一口,不满地砸了砸嘴。

  “前天买的米呢?”

  “吃完了。”

  何贵抬头,狐疑地看了何暖一眼。

  “少糊弄我。”

  “前天买了三斤米,就咱俩,怎么两天就吃没了?”

  何暖低着头,没有接话。

  然而何贵做了半辈子赌徒,最擅长察言观色。

  女儿的闪躲,他一眼就捕捉到了。

  “你自己多吃了?”

  何暖攥紧了手。

  “没……没有……”

  “是城口来了个和尚,我看他……”

  话没说完。

  “啪”的一声。

  何贵一巴掌甩过去。

  何暖半边脸颊先是一麻,随后痛感传来,迅速泛红发肿。

  “家里的东西你也敢往外送?”

  何贵声音陡然拔高。

  “你老子我赚钱容易吗?”

  “你倒是好大方!一碗粥也往外泼!”

  何暖没动。

  没有哭,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捂脸。

  她只是低着头,等着。

  等何贵骂完。

  或者再挨下一巴掌。

  她知道这个流程。

  太熟了。

  何贵骂了几句,又觉得不解气,抬手要继续打。

  “施主。”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何贵手停在半空,扭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草衣的瘦削年轻人。

  手里托着一只旧钵。

  何贵愣了一下。

  “你谁啊?”

  随后又恍然。

  何贵脸拉了下来,转头看向何暖。

  “你把粥给了这个叫花子?””

  何暖没有接话。

  但沉默就是回答。

  “老子的粮食!你拿来养野人?”

  何贵抬手就要继续往何暖脸上扇。

  怀灯看不下去,出声阻止:

  “施主。”

  何贵转头看他,一脸凶相。

  “滚!谁让你进来的?”

  怀灯停住。

  不是因为何贵的呵斥,而是何暖的目光。

  那姑娘抬起头,看着怀灯,轻轻摇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但意思很清楚:别管。

  这个时候插手,他只会打得更狠,变本加厉!

  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的男人,是不会允许自身“威严”被挑衅的。

  怀灯的嘴唇动了动,轻叹一声:

  “何施主。”

  “小僧是方才承蒙何姑娘赠粥的云游僧。”

  “特来登门道谢。”

  何贵怒气本来对准何暖,现在转了个方向。

  “就你?”

  他嗤了一声。

  “一碗粥倒是让你找上门来了。”

  怀灯双手合十。

  “一饭之恩,不敢忘却。”

  “中州哪有和尚?你别是什么骗子吧?”

  何贵翻了个白眼。

  “贫僧自北原而来。”

  “北原?”

  何贵对地理没什么概念。

  但听着远,倒信了几分。

  “行了行了,粥都喝了,我还能跟你要回来不成。”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吧,别在我门口杵着。”

  怀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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