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阳。
渊陵府与宝华郡之间的一座小城。
三条街,两座桥,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地庙。
往来的多是凡人,走货的贩子,赶脚的旅客。
修士不常来。
这种地方没有灵脉,没有洞天,也没有值得争夺的机缘。
黄昏时分,一个身影出现在城南。
草衣,芒鞋,手中托着一只缺了口的陶钵。
清瘦,但不见落魄。
眉目清朗,腰背挺直。
二十多岁,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像深秋山涧里的水。
经过的人偶尔会扭头看他一眼。
不是因为他穿得破……
中州地界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多的是。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似尘封的古刹,穿过光阴,落在此刻。
他叫怀灯。
佛庭苦行一脉,最后的传人。
佛庭覆灭,已是几千年前的旧事。
那个曾与道门并立的庞然大物,自内瓦解。
留下的只有散落天下各处的断壁残碑,和偶尔从古籍中翻出的只言片语。
但苦行一脉不同。
佛庭在世时,苦行僧便是最特殊的一群人。
他们不住寺庙,不守庙堂,不争法统。
一身草衣,一只陶钵,徒步行走于世间。
不修斗法,不争胜负。
他们修行只有一件事:受苦。
苦行一脉坚信,世间苦难自有定数。
天下众生的苦加在一起,是有一个数目的。
只要有人愿意将这些苦吃下去,众生便能少受一分。
佛庭崩塌之后,残存的苦行僧退入北原苦寒之地,再不问世事。
数百年,数千年……
一代一代传承,一代一代凋零。
到了如今,只剩下怀灯一人。
他来中州并非有意为之。
师尊临终那日,北原大雪。
老僧坐在破庙台阶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衣,手中握着念珠。
怀灯守在旁边,一夜未眠。
天亮时,雪停了。
老僧呼吸停了。
怀灯在原地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起身拾起师尊的钵,离开北原。
没有方向。
苦行一脉,本就没有方向。
脚到之处,便是道场。
众生之苦,便是功课。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一路南行,徒步穿过仙朝四州之地。
他沿途乞食,为村落念经,替亡者诵往生咒。
见过丰年,也见过荒年。
见过善人布施,也见过人吃人。
走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
进入中州之后,他隐隐觉出一些不同。
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脚步会被牵引。
有什么东西在前方。
与自家道统有关,与师尊有关,与佛庭有关。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自己该往那个方向走。
苦行修士不求解释,只循因缘。
……
柘阳城的坊市不长。
两侧是铺面,卖布的、卖杂货的、卖馒头馍馍的。
怀灯托钵而行。
乞食不需要吆喝,不需要哀求。
愿给便给,不给便走。
向众生乞食,为苦行一脉修行中最核心的法门。
他不是没有能力觅食。
而是以口受食,以心受苦。
每一口从他人手中接过的食物,都能让他感悟到那人一生的悲欢。
承人一饭,受人之苦。
这便是苦行。
小城的人大多是头一回见这种打扮。
中州是道门地界,和尚本就罕见,何况这般模样的。
“哪来的叫花子?”
“不是叫花子,是和尚。”
“和尚?中州哪有和尚?”
“谁知道,怕不是疯的。”
议论声零零碎碎地传过来。
怀灯没有在意。
他在早食铺子前站了片刻。
铺主是个胖脸中年人,扫了他一眼,嫌恶地摆了摆手。
怀灯便走了。
又在一家粮铺前站了片刻。
铺中学徒端着笤帚出来,差点撞到他,吓了一跳。
嘟嘟囔囔地骂了句晦气。
怀灯也没有在意。
继续往前走。
一个卖菜大婶看他可怜,摸出半块冷馒头递过来。
怀灯双手接过,合十行礼。
馒头入口,食物落入腹中,他都能感知到一些东西。
模糊的,细碎的。
大婶的日子不算差,也不算好。
丈夫脚有旧伤,干不得重活,全靠她起早贪黑撑着家。
前年小女儿生了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如今身子还是弱。
苦,但还过得下去。
怀灯将馒头咽下。
“施主安康。”
他低声念了一句。
大婶没听清,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怀灯继续往前。
走到坊市尽头时,钵里还是空的。
那半块馒头,是他今天唯一的收获。
他并不在意。
苦行僧若顿顿都吃饱,那还修什么苦行。
且众生有众生的难处。
这本就是修行。
他转过街角,准备离开。
“等一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
怀灯转身,一碗粥递到他面前。
白瓷碗,缺了一角。
碗里是稀粥,米粒不多,汤水浑浊。
怀灯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姑娘。
个子小小,十六七岁。
瘦得几乎撑不起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
手腕细,但有厚茧。
那是常年做工的痕迹。
“吃吧。”
声音很轻。
怀灯看了她一眼。
很干净的眼神。
并非与生俱来的天真无邪,更像是经历过什么后,依然清澈的干净。
怀灯接过碗,双手捧住。
“多谢施主。”
姑娘摇了摇头,退后两步,似乎不太习惯跟人说话。
怀灯低头,将粥送入口中。
寡淡的米香散在口腔里。
可伴随食物而来的感知,却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苦。
很苦!
粥是淡的,带着一丝米香。
但怀灯尝到的,是某个人十六年人生的全部苦涩。
怀灯闭上眼睛,他看到了。
幼年丧母。
父亲酗酒赌博。
从记事起便做工,洗衣、劈柴、扛米。
手上的茧不是一天长出来的。
深夜被醉醺醺的父亲从床上拽起来,只是因为水没烧好。
邻里的目光,冷漠的、嘲讽的、怜悯的。
被打断的肋骨,被扇肿的脸颊。
一次,两次,无数次。
从哭泣到不哭。
从害怕到麻木。
从麻木到……依然给陌生人递出一碗粥。
怀灯一口一口将粥喝完。
苦意层层叠叠,密密匝匝。
他行走四州,乞食无数。
从未喝过这么苦的粥。
怀灯将碗递回去,双手合掌。
姑娘接过碗,犹豫了一下。
“你……是从外面来的?“
“嗯。”
“和尚?”
“苦行僧。”
“什么是苦行僧?”
怀灯想了想。
“吃苦的人。”
姑娘点点头,似乎在琢磨这句话。
然后她微微偏头。
“那你跟我差不多。”
怀灯没笑。
“敢问施主名讳。”
“何暖。”
何暖将碗收进怀中,转身往回走。
怀灯望着她的背影。
片刻之后,默默跟了上去。
……
何暖住在城东头的窄巷里。
何暖推门进去。
院子很小,堆着劈柴和几只破缸。
角落里倒着两只空酒坛,散发着一股酸臭。
屋内传来鼾声。
怀灯没有进院,只是悄然观望。
那碗粥里的苦涩太重了。
重到让他放不下。
苦行一脉见过太多苦难。
战争、瘟疫、饥荒、人踩着人往上爬。
但何暖的苦不一样。
不是天灾,不是兵祸。
只是一个父亲,日复一日对自己的女儿施加的恶。
这种恶太小了。
小到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小到天底下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巷子里,可能都在发生。
院中,何暖弯腰刷锅,动作熟练。
先是灶台,然后是地面,然后去收衣服。
从头到尾,没有停下来歇过一口气。
鼾声还在继续。
约莫半个时辰后。
鼾声断了。
屋里传出一声咳嗽,粗粝、沙哑。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响。
“水!”
一个男人的声音,又哑又横。
何暖下意识去盛水,可屋里的男人已经不耐烦了。
“死丫头,怎么这么慢!”
屋门被推开。
走出来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身材不高。
眼皮浮肿,鬓角油腻,一看就是常年酗酒的底子。
何贵。
他斜着眼看了何暖一眼。
“锅里还有粥没有?”
“有。”
“那还不给老子去盛?”
何暖低着头,去灶台前盛粥。
何贵在门槛上坐下。
他的目光懒散,手指搓着一枚铜钱,搓了两圈又放下。
那是赌桌上的习惯。
何暖将粥端过去。
何贵接过,喝了一口。
然后皱眉。
“怎么这么稀?”
“米不够了。”
何贵又喝了一口,不满地砸了砸嘴。
“前天买的米呢?”
“吃完了。”
何贵抬头,狐疑地看了何暖一眼。
“少糊弄我。”
“前天买了三斤米,就咱俩,怎么两天就吃没了?”
何暖低着头,没有接话。
然而何贵做了半辈子赌徒,最擅长察言观色。
女儿的闪躲,他一眼就捕捉到了。
“你自己多吃了?”
何暖攥紧了手。
“没……没有……”
“是城口来了个和尚,我看他……”
话没说完。
“啪”的一声。
何贵一巴掌甩过去。
何暖半边脸颊先是一麻,随后痛感传来,迅速泛红发肿。
“家里的东西你也敢往外送?”
何贵声音陡然拔高。
“你老子我赚钱容易吗?”
“你倒是好大方!一碗粥也往外泼!”
何暖没动。
没有哭,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捂脸。
她只是低着头,等着。
等何贵骂完。
或者再挨下一巴掌。
她知道这个流程。
太熟了。
何贵骂了几句,又觉得不解气,抬手要继续打。
“施主。”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何贵手停在半空,扭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草衣的瘦削年轻人。
手里托着一只旧钵。
何贵愣了一下。
“你谁啊?”
随后又恍然。
何贵脸拉了下来,转头看向何暖。
“你把粥给了这个叫花子?””
何暖没有接话。
但沉默就是回答。
“老子的粮食!你拿来养野人?”
何贵抬手就要继续往何暖脸上扇。
怀灯看不下去,出声阻止:
“施主。”
何贵转头看他,一脸凶相。
“滚!谁让你进来的?”
怀灯停住。
不是因为何贵的呵斥,而是何暖的目光。
那姑娘抬起头,看着怀灯,轻轻摇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但意思很清楚:别管。
这个时候插手,他只会打得更狠,变本加厉!
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的男人,是不会允许自身“威严”被挑衅的。
怀灯的嘴唇动了动,轻叹一声:
“何施主。”
“小僧是方才承蒙何姑娘赠粥的云游僧。”
“特来登门道谢。”
何贵怒气本来对准何暖,现在转了个方向。
“就你?”
他嗤了一声。
“一碗粥倒是让你找上门来了。”
怀灯双手合十。
“一饭之恩,不敢忘却。”
“中州哪有和尚?你别是什么骗子吧?”
何贵翻了个白眼。
“贫僧自北原而来。”
“北原?”
何贵对地理没什么概念。
但听着远,倒信了几分。
“行了行了,粥都喝了,我还能跟你要回来不成。”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吧,别在我门口杵着。”
怀灯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