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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佛前灯火人情恶,禅心欲碎悲愿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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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报刷新】

  【怀灯,佛庭最后传人。】

  【其体内封印佛庭六大根本至宝之一——悲愿灯。】

  【悲愿灯承载并封印苦行一脉‘证苦佛主’从佛庭主手中取走的【众生】权柄。】

  【苦行一脉以至纯信仰为锁,修行者信念若未动摇,此封印无法撼动。】

  【信仰不灭,封印不开;道君亲至,亦无法强开。】

  【刷新次数:1】

  裴云动作顿住,眼光沉了沉。

  楚浣灼坐在对面,正絮絮叨叨。

  “何贵那老东西,真该千刀万剐。”

  “那丫头也是心善,换我早一刀劈了那老畜生。”

  裴云无心去听。

  佛庭。

  苦行一脉。

  最后传人。

  他在心中默念。

  难怪那日街头与怀灯擦肩而过,他便觉得那个年轻和尚身上的因果浓郁得不正常。

  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身上背负的因果却连紫府真君都会隐约感到不适。

  现在他知道原因了。

  这个人身上,有着佛庭数千年道统的最终归宿。

  进城时感知到的异样,全说得通了。

  悲愿灯。

  佛庭六大根本至宝之一。

  承载着佛庭主的众生权柄。

  裴云呼出一口浊气。

  “信仰不灭,封印不开。”

  这八个字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眉头轻轻拧起。

  之前他隐隐觉察到的许多微小违和感,此刻全部串联。

  为什么有人要在暗处布局。

  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掳人。

  为什么要费心经营何贵一家的命运。

  为什么要让那个赌摊逢赌必输。

  因为用强不行。

  道君都破不开的封印,紫府真君更无从下手。

  唯一的破绽在于修行者本身的信念,让他自己裂开。

  怎么裂。

  摧毁怀灯的信仰。

  这是一场针对怀灯的局。

  裴云心中思索。

  一个苦行僧,走遍人间,见过诸多人间之恶,信仰依旧不灭。

  这样的人,寻常手段动摇不了。

  但对方选择了何暖。

  认定何暖这个少女,一定能摧毁对方的信仰。

  为什么。

  裴云睁开眼。

  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沉沉的街巷,那座破败小院的方向。

  何暖不是偶然出现的。

  她是被人精心选中的。

  淤泥中长出的莲花,对身负“禅心”的怀灯,几乎相当于信仰的证明。

  “裴云?”

  楚浣灼注意到他的沉默。

  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在想什么。”

  “等一下。”

  裴云抬手制止,重新将注意力投入系统。

  情报还没完。

  【情报刷新】

  【南疆魔道佛修紫府真君枯梵,为求佛庭至宝以增进修为,与朝闻道达成合作。】

  【朝闻道‘无名子’,目的为【众生】权柄。】

  【取得该权柄,即可打开佛庭旧址。】

  【佛庭主当年为防佛庭崩塌波及天下,将整个佛庭连同众生执念反噬一并自封。】

  【朝闻道怀疑佛庭之主并未真正陨落,其或有化作执道者之可能。】

  【刷新次数:0】

  裴云身体微微前倾。

  很久没有一条情报让他生出这种感觉了。

  一缕凉意自后背升起,蔓延至头顶。

  本能的警觉。

  佛庭主。

  那个名字在他脑中翻涌。

  他读过镇抚司秘档。

  佛庭主,古往今来证道道君中最顶尖的几位之一。

  当年佛庭倾覆,天下震动,连道门都为之侧目。

  天下皆以为其已陨,道门也已将此事盖棺定论。

  可事实上,此人只是将整个佛庭自封。

  连同数千年积攒的众生执念反噬,一并承受。

  数千年。

  执念反噬。

  裴云眉头蹙得更深。

  他知晓执道者的可怖。

  万年大劫的根源,就是执道者。

  修为越高,堕化后越不可控。

  若是一位道君。

  且不是寻常道君,而是佛庭之主那等层次,因承受数千年执念而堕化。

  裴云不敢往下想。

  那样的结果,只是想想,就让人心头发寒。

  朝闻道图谋甚大。

  他们要打开佛庭旧址,放出可能已经堕化的佛庭主。

  裴云将这条信息暂且压下,转而审视其他。

  无名子。

  裴云微微眯眼。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洛水之畔,此人同时牵制虞晚宁的梦身与剑庭真君屈长峰。

  裴云虽未亲眼目睹那一战,但事后从屈长峰口中也能拼凑出画面。

  能同时周旋于两位紫府真君之间的人。

  底牌之多、手段之杂,绝非寻常。

  后来在东海被苏问音以禁法剑重创,自爆神霄傩面才勉强遁逃。

  方清源临死前告诉过他,无名子与都玉清微宗那位新晋紫府的“清河少君”之间,或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但始终未能坐实。

  裴云原以为公子死后,朝闻道的布局会收缩。

  没想到无名子出现在了中州,出现在这里。

  与南疆魔道佛修合谋,对佛庭传人下手。

  朝闻道在中州的布局,远比他预想的深。

  而这位枯梵……

  南疆魔道佛修,紫府真君。

  裴云在仙朝秘档中见过此人的卷宗。

  修为深厚,手段狠辣。

  死在他手里的仙朝真君不下五人,其中甚至有一位镇抚司指挥使。

  一个无名子,一个枯梵。

  两位紫府真君。

  裴云若有所思。

  方才那股若有若无的窥探感,多半便来自这二人。

  何处藏身他尚不清楚。

  但可以确认,对方在暗中盯着柘阳城,盯着怀灯,也盯着他。

  他们没有动手。

  这说明两件事。

  其一,无名子在忌惮他。

  四花聚顶晋升紫府、身负太上道统。

  无名子不会不知道贸然动手的代价。

  其二,无名子似乎认为他不会发觉对方的计划。

  何贵恶行出自本性,何暖的苦难来自天然,怀灯的驻留源于慈悲。

  整条线上,没有任何修士干预的痕迹。

  在无名子看来,没有哪个紫府真君会对此多看一眼。

  裴云嘴角微微牵动。

  事实上,若不是系统刷新的情报,他也看不出端倪。

  顶多觉得有些异常之处。

  可惜。

  思绪收拢,几条关键脉络已在脑中理清。

  悲愿灯的封印完好。

  只要怀灯的信仰不灭,封印就不会开。

  情报中写得清清楚楚,道君亦无法强行破开。

  那这条封印,眼下就是最坚固的屏障。

  无名子布局需要时间。

  何贵的堕落需要维持,何暖与怀灯之间的情感联结需要加深,那个能摧毁信仰的关键时刻还没有到来。

  所以怀灯暂时安全。

  但暂时二字,足够么。

  裴云念头千思百转。

  不能打草惊蛇。

  无名子阴谋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其背后是潜藏在整个中州的朝闻道,甚至是那几位隐于暗处的道君的授意。

  一个无名子被惊走,朝闻道怕是会直接收缩。

  若想要取得收获,需要在无名子暴露时将其拿下,从他嘴里撬出朝闻道在中州的布局。

  但要拿下无名子,首先得知道他在哪。

  裴云目前不知道。

  那股窥探感飘忽不定,连他都无法锁定方位。

  无名子傩面道法千奇百怪,手段繁杂。

  谁知道他还剩多少底牌。

  若此刻大张旗鼓地搜查,非但抓不住人,反而会逼得对方提前动手或远遁。

  必须等。

  等无名子自己动。

  等他认为一切尽在掌控、放心推进计划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破绽。

  裴云侧头看向楚浣灼。

  楚浣灼喝了一口茶,嘴里还在嘟囔。

  “还有那个姓陈的邻居,也不是好东西。”

  “天天拉着何贵去赌,赢了自己拿大头,输了就撺掇何贵回去找女儿要钱。”

  “这破地方,怎么尽出这种烂人。”

  “浣灼。”

  “嗯?”

  楚浣灼抬头。

  裴云语调随意。

  “你说得对。”

  “啥?”

  楚浣灼眨了眨眼,一时没跟上。

  “在这地方查佛庭的线索,确实浪费时间。”

  裴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一个凡人和尚,身上因果重些也不算稀奇。”

  “中州乱了这么多年,什么怪事都有。”

  楚浣灼愣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昨日裴云还态度坚决地说:端倪已现,明日去探。

  怎么现在口风全变了。

  “那我们……”

  “去正一山。”裴云开口。

  “陆吟霜那边也等了好几天了,别让人家以为我们失约。”

  楚浣灼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追问还没出口,就对上了裴云的目光。

  目光沉静。

  四目相对了一瞬。

  楚浣灼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啪地一拍桌子。

  “我就说嘛,一个破城有什么好蹲的。”

  她站起身,嘴上还不忘絮叨。

  “正一山我可期待好久了,听说那地方景致一绝。”

  “万年古松遮天蔽日,还有什么七十二峰云海。”

  裴云瞥了她一眼。

  楚浣灼笑嘻嘻地冲他挑了挑眉。

  两人收拾妥当。

  遁光升起,向着西北方向掠去。

  ……

  数百里外,山神庙。

  山神像早已掉漆,面目模糊。

  无名子靠在供桌旁,脸上覆着喜神傩面。

  傩面上的笑容僵硬而诡异。

  枯梵盘膝而坐。

  周身黑气缭绕,透着极淡檀意。

  “他们走了。”

  无名子声音从傩面下传出,带着几分慵懒。

  枯梵睁开眼。

  双眸浑浊,却透着冷光。

  “走了?”

  “向西北去了,多半是去正一山。”

  无名子呵呵一笑。

  “我就说,他看不出来。”

  “这局布得精妙,没有半点术法痕迹,他拿什么查?”

  枯梵冷哼一声。

  “仙朝镇抚使,名气大过本事。”

  “若不是你拦着,我早一掌毙了他。”

  无名子摇了摇头。

  “别小看他。”

  “他可不是一般真君。”

  “你若真动了手,能不能杀他两说,这局肯定是毁了。”

  枯梵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

  “走了便好,省得碍事。”

  无名子目光投向何贵一家所在。

  “再过两日,便是中州的祀亡日。”

  “何贵那边的火候,差不多了。”

  枯梵目光阴沉。

  “事成之后,我要悲愿灯。”

  “自然。”

  无名子轻笑。

  “那灯你拿去便是。”

  “我等只要灯芯中藏着的东西。”

  ……

  夜空高远,云海翻腾。

  两道遁光在云层上方疾驰。

  裴云负手而立,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楚浣灼御剑靠了过来。

  “真走?”

  她压低声音。

  裴云目光看着前方的夜色。

  “假的。”

  楚浣灼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那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裴云神色平静。

  “我之前觉察到,自打咱们进城后,有两位真君暗中窥视。”

  “一人是朝闻道的那傩面真君,一人则是南疆魔道佛修。”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我们在柘阳城多留一日,他们便多一日忌惮,不敢推进计划。”

  “只有我们走了,他们才会觉得安全。”

  楚浣灼眼睛一亮。

  “引蛇出洞。”

  裴云点头。

  “何贵请怀灯诵经,便是为了祀亡日。”

  “无名子要摧毁怀灯的信仰,这是最好的时机。”

  “我们去正一山只是做个样子。”

  “实则隐入暗处,当一回黄雀。”

  楚浣灼了然。

  ……

  怀灯天没亮就醒了。

  院角铺着一层干草,上头搭了块旧麻布。

  这是他在何家的铺位。

  好在入夏后中州夜里不算太冷,只是露水重些。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合掌默诵了一遍经文。

  诵完,他便去井边打水。

  这口井年久失修,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

  怀灯滤了两遍,才勉强能用。

  活计他已经摸熟了。

  劈柴、扫地、清灶、煮粥。

  粥是杂粮粥,里头掺了些碎菜叶。

  米太少,水太多。

  何暖出来时,粥已经盛好了。

  两碗。

  一碗放在灶台上,留给何贵。

  一碗端到院中石阶上,等何暖来吃。

  “又起这么早。”

  何暖接过碗,声音有些哑。

  她昨夜抄木牌到很晚。

  手腕还有些酸。

  怀灯没接话,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炒黄豆。

  “酱铺老板娘给的。”

  何暖看了一眼,摇头。

  “你吃。”

  “我吃过了。”

  何暖没再推辞。

  她将黄豆一颗颗丢进嘴里,细细的嚼。

  怀灯看着她的侧脸。

  十六岁的少女。

  颧骨微突,下颌瘦削。

  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茧。

  这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手。

  怀灯收回目光,开口道:

  “何暖。”

  “嗯?”

  “你想过离开这里么。”

  何暖动作停住。

  “去哪。”

  “哪都行。”

  何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地方去。”

  “酱铺老板娘说过,宝华郡的织坊在招工。”怀灯道。

  “管吃管住,月钱五十文。”

  “第一年算学徒,第二年便能拿正式的工钱。”

  何暖低着头。

  “远么。”

  “三百里。”

  三百里。

  对一个凡人少女而言,三百里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何暖抬起头,看向怀灯。

  目光里有什么情绪闪烁,却很快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他不会放我走的。”

  这个“他”,指的是何贵。

  怀灯知道。

  何暖没有身契,但何贵是她的父亲。

  在中州凡人的世俗规矩里,未嫁的女儿归父亲管。

  父亲说不准走,她就走不了。

  即便硬走了,何贵也能去官府告她一个“不孝”。

  “我去同他说。”怀灯道。

  何暖转过脸来。

  “没用的。”

  “试试。”

  何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喝完最后一口粥。

  “走吧,该去铺子了。”

  两人出门时,屋里传来鼾声。

  何贵还在睡。

  酒气隔着门板都能闻到。

  怀灯微微停顿,才跟上何暖脚步。

  酱铺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

  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身形壮实,做事利落。

  她对何暖不错,给的工钱虽不多,但从不克扣。

  磨盘沉重,转起来费力。

  怀灯推了半个时辰,额上已见薄汗。

  他的身躯虽然比寻常男子强壮不少,却也感到吃力。

  但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

  “歇歇吧。”

  周大婶端了碗水过来。

  怀灯接过,道了声谢。

  周大婶打量了他两眼。

  “和尚,你这副身板,干这活儿不亏么。”

  “不亏。”

  “你那庙在哪?怎的跑到这儿来帮人干苦力。”

  “没有庙。”

  怀灯喝了口水,笑了笑。

  “走到哪算哪。”

  周大婶啧了一声。

  “那你比何暖还苦。”

  怀灯摇头。

  “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我是自己选的。”

  周大婶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午间,何暖在铺子后头棚子里吃饭。

  两个粗面饼子,一碟咸菜。

  怀灯将自己的那份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

  何暖没要。

  “你干活比我多,不够吃。”

  “够了。”

  “不够。”

  何暖的语气有些认真。

  “你推磨推了一上午,手都在抖。”

  怀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微微发颤。

  他笑了一下。

  “等再练练就好了。”

  “我一开始诵经的时候也不熟练。”

  何暖没笑。

  她接过那半个饼子,又掰了一小块下来还给怀灯。

  “这样才公平。”

  怀灯看着手里那一小块饼。

  干硬,微黄,边缘有些焦。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下午。

  趁着何暖去送货间隙,怀灯找到周大婶。

  “大婶,宝华郡的织坊,你认识人么。”

  周大婶正在擦案板,闻言抬头。

  “宝华郡的织坊?”

  “我娘家嫂子的妹子在那儿做管事。”

  “怎的,你要去?”

  “不是我,是何暖。”

  周大婶手上动作停住。

  认真打量了一番怀灯,凝重开口:

  “你想把那丫头送走?”

  “她在这里活不下去。”

  周大婶叹了口气。

  “我不是没想过,可她那爹……”

  “我来想办法。”

  周大婶盯着怀灯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年轻和尚,草衣芒鞋,身上瘦得能数清肋骨。

  眼窝微陷,面色不算好。

  但那双眼睛干净得过分。

  不像是在这个世道里长大的人。

  “你真管得了?”

  “试试。”

  “何贵那人,你没跟他打过交道,他不是讲道理的人。”

  “我知道。”

  周大婶放下抹布,重重点了点头。

  “行。”

  “我帮你写封信,托人捎给我嫂子妹子。”

  “织坊那边若是愿意收,算我搭个人情。”

  怀灯终于露出笑意,合掌一礼。

  “多谢大婶。”

  “谢什么。”

  周大婶摆了摆手,声音忽然低了些,轻叹一声。

  “那丫头命太苦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傍晚回去的路上,怀灯将织坊的事告诉了何暖。

  何暖走在前头,步子顿了一下。

  却没有回头。

  “真的?”

  “周大婶已经写了信。”

  何暖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快到巷口时,她才忽然开口。

  “怀灯。”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怀灯想了想。

  “因为你给过我一碗粥。”

  何暖回过头。

  落日,从巷子尽头照进来。

  为那张清瘦的少女面庞,染上一层暖光。

  她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转回头去,加快了步子。

  “快走,他该醒了。”

  ……

  接下来,怀灯比以往更卖力。

  除了酱铺活计之外,他还接了城南土地祠的杂活。

  搬香案、扫落叶、糊灯笼。

  土地祠的老庙祝腿脚不便。

  见他勤快,每日多给十文。

  这十文他全攒了下来。

  加上酱铺的工钱,攒了九十文。

  连同先前帮何暖藏在砖缝里的一百七十文,合计二百六十文。

  不算多。

  但够何暖从柘阳到宝华郡的路费,再加上头一个月的盘缠。

  夜里,何暖蹲在院角油灯下抄木牌。

  怀灯坐在一旁,帮她裁纸。

  “织坊的回信还没来。”

  何暖头也不抬地说。

  “快了。”

  “柘阳到宝华郡三百里,信走官驿,来回也要几天呢。”

  “万一人家不收呢。”

  “收的。”

  “周大婶说了,织坊年年缺人。”

  何暖没接话。

  笔尖在木牌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点。

  “我没出过柘阳。”

  “嗯。”

  “连渊陵府城都没去过。”

  “织坊在宝华郡的镇子上。”

  “比柘阳大些,但也不是什么大城。”

  “你去了就知道了。”

  何暖低着头写字。

  “怀灯。”

  “嗯。”

  “你说我能行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怀灯看着她。

  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忽长忽短。

  “能行。”

  何暖没再说话。

  她写完了最后一块木牌。

  “其实……”

  “从小到大,我没有一件事情是能行的。”

  “我爹说我是赔钱货,街坊说我是扫把星,连隔壁张婶都说,我这辈子就是给人当牛做马的命。”

  怀灯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么。”

  “什么。”

  “不是挨打,打惯了就不疼了。”

  何暖停顿了一下。

  “是没有尽头。”

  “每天醒过来,知道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一样。”

  “一辈子都这样。”

  院外巷子里传来夜虫鸣叫,断断续续。

  “会有尽头的。”

  怀灯吐出一口气,缓缓开口。

  何暖抬眼看他。

  油灯的火苗映在瞳孔里,有很小一点光。

  “你到了织坊,学手艺,挣自己的钱。”

  “没人能打你、骂你、抢你的工钱。”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何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你说的跟话本里似的。”

  “话本里的事也有真的。”

  何暖低下头,把写好的木牌摞整齐。

  “怀灯。”

  “嗯。”

  “你以后还走么。”

  “我是苦行僧,走是本分。”

  “那你走了以后,会不会路过宝华郡。”

  怀灯沉默了片刻。

  “会的。”

  何暖没有再问。

  她把木牌收进篮子里,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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