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阳城东,客栈。
二楼临街,窗户半开。
楚浣灼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
小城太小了。
街上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张面孔,卖豆腐的大娘吆喝了一下午,嗓子都哑了。
“真破。”
楚浣灼嘟囔了一声。
她跟着裴云从衡阳城而出,一天时间就赶到渊陵府与宝华郡交界处。
沈总指挥使给的暗报,说这里出现过佛门“檀意”异动。
可他们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查到。
灵力残留,法理痕迹,甚至连像样的修士都没碰见一个。
楚浣灼望向靠窗而坐的裴云。
“裴大人,裴镇抚……”
“嗯?”
“我觉得吧……”
楚浣灼斟酌了一下。
“咱们这趟恐怕是白跑了。”
裴云笑了,打趣道:
“才走了多久,就这么说。”
楚浣灼索性坐起来,掰着指头算。
“你想啊,佛庭都覆灭几千年了,能在中州留下痕迹的,要么是大能遗蜕,要么是佛门重宝。”
“这种东西真要现世,动静不会小。”
“可咱们走了这么久,连根佛门的香灰都没闻着。”
“该不会是暗线情报有误吧?”
裴云摇摇头。
他不觉得是情报有误。
楚浣灼不死心,又道:
“你不是和陆吟霜说好了两天后登门么,时间本来就紧。”
“不如先去正一山,佛庭的事回头再查不迟。”
楚浣灼说得在理。
陆吟霜已先行返山禀报,留给正一山的准备时间本就不宽裕。
若他们在这种凡人小城里耽搁太久,反倒容易让正一山起疑。
裴云却否了这个建议。
“不急。”
“已经有线索了。”
楚浣灼眨了眨眼。
她全程寸步不离跟在裴云身边。
线索?
什么线索?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裴云抬了抬下巴,示意方才经过的那条长街方向。
“我选柘阳城,并非随意。”
楚浣灼竖起耳朵。
“渊陵府与宝华郡交界的城镇不止一座,暗报上标注的范围也不算小。”
“但这座城的气运有些古怪。”
“古怪?”
“说不上来。”
裴云顿了一下。
“以紫府眼界去看,柘阳气运走势与寻常小城并无二致。”
“该淡的淡,该薄的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楚浣灼皱眉。
她修为尚在金丹,气运之说于她而言太过玄虚。
“那……线索呢?”
“刚才在长街上,跟我们错身而过的那个年轻和尚。”
楚浣灼回忆了一下。
有印象。
草衣芒鞋,手里托着只旧钵。
中州遍地道门,和尚确实不常见,所以她多看了一眼。
但也仅此而已。
“那个和尚有问题?”
“不一定。”
裴云摇摇头。
“但错身的那一瞬,我觉察此地气运异常,或许是从他身上来的。“
楚浣灼张了张嘴。
她想起方才裴云忽然回头的那一幕。
原来是因为那个和尚。
“可是……”
楚浣灼面露犹疑。
“我感知里,那人就是个普通人。”
“连筑基的气息都没有。”
“莫非这位也是紫府真君,隐藏了修为?”
裴云笑了,摇摇头。
“即便在我的感知里,他也确实是个凡人。”
“毫无修为。”
楚浣灼愣住。
既然裴云也确认对方是凡人,那异常从何而来?
“一个凡人,却能让你这个紫府真君觉得气运异常?”
裴云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没搞清楚。
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年轻和尚,走在凡人堆里。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身上的因果浓郁得不像凡人该有的。
深到裴云错身的一瞬间,后背微微发凉。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孤身立在井口。
看着浅。
往下望一眼,却深不见底。
“会不会是紫府真君扮的?”
楚浣灼问。
“不是。”
裴云否定得很干脆。
“在我面前,不会有人遮掩修为而不被我发觉。”
“他就是一个凡人。”
楚浣灼挠了挠头。
“那就怪了。”
“一个凡人和尚,身上带着连你都觉得古怪的因果……”
她忽然想到什么。
“你说会不会是……佛庭?”
裴云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所以要留下来看看。”
楚浣灼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正一山……”
“不急在这一两天。”
裴云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道:
“陆吟霜回山禀报,正一道统那边估计还在掂量该用什么态度见我。”
“多给他们几天时间考虑,不是坏事。”
裴云目光从窗口扫过,落在远处天际。
暮色沉沉,晚霞如铁锈。
这座城很小。
只一眼,便可将此城气运收于眼底。
可就是这么小的一个地方,他进城之后,始终有一种感觉。
窥探。
方向不定,时隐时现。
若有若无到近乎错觉。
以他如今的修为,方圆千里风吹草动,都在感知之中。
可对方的窥探却找不到来处。
若真有人在暗处窥视,能做到让他毫无头绪——
那对方的实力,绝非寻常紫府。
裴云收回目光,神色不动。
“今晚早歇。“
“明天跟我去那个和尚落脚的地方看看。“
楚浣灼应了一声。
……
百里外。
“哈……”
无名子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懒洋洋地撑着脑袋。
“你说巧不巧。”
枯梵依旧站在暗处。
无名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裴云。”
“他怎么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枯梵也听说过这位在仙朝风头正盛的麒麟镇抚使,此时幽幽开口。
“你怕他?”
“怕?”
无名子坐直了些。
“我怕他?”
“我晋升紫府的时候,他怕是还没踏上修行呢。”
顿了顿,无名子搓了搓下巴。
“但这个人,我说实话,很麻烦。”
枯梵冷哼一声。
“嘿,你别不信。”
无名子难得正经。
“这个人还没破紫府的时候,就已经难缠到离谱。”
公子就是死在裴云刀下。
公子是什么人?
问尘君亲自看重之人。
同为紫府真君。
朝闻道的核心人物。
论手段、论算计,连无名子自己都要甘拜下风。
这样的人,照样被裴云斩了。
如今裴云已是紫府真君。
四花聚顶。
太上道统传人。
无名子轻叹一声。
“这种人……浑身上下都是麻烦,我可连碰面都不想碰。”
“懦弱。”
枯梵吐出两个字。
无名子也不恼。
枯梵眯起双眼,周身佛理涌动。
“一个刚破境的年轻人罢了。”
“死在我手里的仙朝真君,不下五人。”
“其中甚至有一个镇抚司指挥使。”
无名子嘴角牵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
“我知道你厉害,但这人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枯梵语气淡漠。
“再强也不过初入紫府,紫府之间,亦有差距。”
无名子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枯梵。
发现这和尚是真不在意。
不过枯梵在南疆纵横多年,紫府修为深厚,杀过的强敌不计其数。
他有这份底气,也是理所应当。
“你若惧他,我现在就可以出手。”
枯梵冷冷说。
“趁他立足未稳,斩了便是。”
“少了个变数,计划照旧。”
无名子差点从石柱上跳起来。
“等等。”
他一把按住面具,语速快了几分。
“你急什么?”
“我不急。”
枯梵面无表情。
“只是看你连面都不敢和那人碰,觉得好笑罢了。”
枯梵抬步就要走。
无名子却先一步伸出一只手,拦住他。
“你现在出去动手,计划就废了。”
无名子叹了口气。
“你想啊。”
“真君动手,打起来动静太大。”
“你一个南疆魔道佛修,在中州地界跟仙朝镇抚使开打。”
“你真不怕把沈度引来?”
枯梵沉默。
整个仙朝镇抚司,他唯一忌惮之人,就是沈度。
他和那人交过手,但也正是因为交过手……
枯梵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还有中州道门……搞不好连正一山都要派人来。”
无名子掰着指头数。
“到时候怀灯那边的局就全毁了。”
“问尘君亲自吩咐的事,你担得起?”
无名子说得漫不经心,却让枯梵眉头重重一跳。
思索片刻,枯梵收回脚步。
无名子松了口气,心里却骂了一句:
真要动手,谁生谁死还不知道呢。
真当那裴云是软柿子?就连他现在没有完全把握,都不想和那等麻烦人物对上。
这蠢和尚,杀人利索,脑子不行。
以前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都是“公子”在操持。
他只管按吩咐跑腿,省心省力。
现在公子死了。
所有的脏活累活,全落在他头上。
造孽啊!
无名子幽幽叹了口气。
“听我的。”
他闭着眼说。
“那裴云只要没发现我们的计划,就由他去。”
“查不出什么,他自己就会离开。”
“万一他不走?”
“那也无所谓。”
无名子耸耸肩。
“我布的局,紫府真君也看不出来。”
“毕竟何贵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做的。”
“至于怀灯……”
无名子面具下发出一丝笑意。
“他体内的封印,更不是谁都能发现的。”
枯梵不再说话。
无名子抬头。
发现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真烦啊。
无名子抓了抓傩面。
……
第二天。
天蒙蒙亮,何暖发现怀灯已经起来了。
院子扫过,水缸也满了。
灶台上温着一锅粥。
火压得很低,不费柴。
何暖看了一眼灶台,微微愣了愣。
“你起得比我还早。”
“苦行僧没有赖床的道理。”
怀灯把笤帚靠在墙角。
何暖没再说什么,从灶上舀了两碗粥。
一碗递给怀灯,一碗自己端着。
两人在院门口蹲着喝。
粥很稀。
米粒都能数清。
何暖喝了两口,忽然开口:
“今天铺子里要磨六缸豆子。”
“我帮你。”
“老板说了,不白用你。”
“磨完六缸,多给二十文。”
怀灯点点头。
何暖低头喝粥,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文不少了。”
她说,声音很轻。
“够买两斤糙米。”
怀灯知道这二十文对何暖意味着什么。
这姑娘在酱铺帮工,一天工钱不过四十文。
多出的二十文,几乎是半天的收入。
可这二十文最后会落进谁的口袋,他也清楚。
屋里传来翻身的响动。
何暖身体下意识僵了一下。
飞快喝完最后两口,把碗放下,冲怀灯做了个“走”的手势。
两人出了院门,脚步很快。
身后何贵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死丫头……”
何暖没回头。
走出巷子,拐过墙角,脚步才慢下来。
怀灯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醒,知道那个时间点出门最合适,知道走多快才能在被叫住之前消失。
何暖已经将“躲避”变成了本能。
怀灯觉得胸口有些闷。
酱铺在坊市西头。
到了之后,何暖换上围裙就开始干活。
怀灯搬石磨、倒豆子、冲洗磨盘。
铺子老板姓孙。
精瘦,眼窝深,算盘打得噼啪响。
看怀灯干活卖力,嘴上不夸,但中午多摆了一副碗筷。
磨完三缸,日头正高。
何暖在后院洗手时,怀灯走过来。
“何姑娘。”
“嗯?”
“城南土地祠要换一批祈福木牌,牌上要抄写经文。”
怀灯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牌。
“我昨日路过时与祠祝聊过。”
“他看了我写的字,愿意付钱请人抄。”
何暖接过木牌翻了翻。
上面是怀灯写的几行经文。
字迹端正清秀,笔画匀称。
“他出多少?”
“一百片木牌,共计六十文。”
“不急,可以慢慢写,三日内交即可。”
何暖默默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