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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佛庭忿怒、紫府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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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巷子的。

  从城东门出来,一条土路歪歪斜斜通向城外。

  怀灯往前走。

  却没有方向。

  他双掌合十。

  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无论行走坐卧,遇事合掌,心念佛号。

  可此刻他的十指交握着,却什么也念不出来。

  脑中只有何暖最后那句话。

  “每次觉得会好一点,过两天准出事。”

  她笑着说的。

  那种笑怀灯认得。

  他在北原见过。

  饥荒的年月里,一个妇人把最后半碗粟米喂了孩子,自己嚼草根。

  旁人问她未来怎么办?

  她也是这样笑。

  笑的意思是:不抱希望了。

  怀灯脚步慢下来。

  他走到了一处荒坡,四下无人。

  怀灯走了六年。

  从北原到中州,走过荒漠、冻土、山川、河流。

  见过战后的屠场,尸骨堆叠如山。

  见过瘟疫横行的村庄,活人躺在死人旁边,等着轮到自己。

  见过修士欺凌凡人,飞剑落处断臂横飞。

  而那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些恶,那些苦,那些让常人听了便要呕吐的人间惨剧——

  他都扛下来了。

  他用悲悯扛下来的。

  因为苦行一脉的修行就是如此。

  世间苦难有定数,吾辈代众生受之,众生便少受一分。

  他替那些亡者诵经。

  在废墟中掩埋尸骨,在瘟疫村外照料病人。

  直到自己也染上热症,昏死三天三夜后又醒来。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修行是有意义的。

  因为他看到了恶。

  也看到了恶中尚存的善。

  那些在废墟中互相搀扶的人;

  那些在瘟疫中分出最后一口水的人;

  那些被修士欺压后依然选择收留伤者的村民。

  善有善报,他一直信。

  直到今天。

  何暖做错了什么?

  她幼年丧母,十年做工养家。

  被父亲打骂、压榨、当作牲口使唤。

  她没有恨过任何人,没有怨过天地,甚至对一个陌生行脚僧施舍一碗粥。

  她的善报在哪里?

  是被亲生父亲以十二两银子卖掉。

  怀灯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他没有哭。

  苦行一脉不流泪。

  可他的手在抖。

  害怕?愤怒?

  都不是。

  是因为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若是人心错——

  何贵这样的人,能度么?

  师尊说众生皆有佛性,只是被尘垢掩盖。

  拂去尘垢,佛性自现。

  可何贵的尘垢在哪一层下面?

  在那十二两银子的布袋里么?

  人心若是这样,那“度化”二字,究竟度的是什么?

  若是世道错——

  何暖没做过一件坏事。

  这样的人,应该有好的结果。

  经文是这么写,道理是这么说。

  可经文和道理,却抵不过十二两银子。

  这样的世道。

  穷尽一生,他又能改变什么?

  他一碗一碗地乞食,一步一步地走路,一个人一个人地感知。

  他从北原走到中州。

  三千里。

  走了多少年。

  帮到了谁?

  半分也没有。

  而若是佛法错——

  怀灯指尖掐进掌心。

  他不敢想这个。

  但念头已经浮上来了。

  苦行一脉的根基在于信。

  信世间苦难有定数、信善必有报、信佛法不虚。

  可若善真的无报。

  若苦难没有定数,只是无穷无止。

  若他的一生所行、所信、所受的每一口食物中尝到的每一分悲苦,都没有意义。

  那他又是什么?

  一个走了六年弯路的傻子。

  一个连一碗粥的恩情都还不上的废物。

  怀灯目光空空地看着远方。

  天很蓝。

  中州的天比北原干净,没有风沙,没有冻雾。

  可他觉得这片天空很陌生。

  他认不出自己站在哪里。

  我是谁?

  我该去哪?

  ……

  怀灯继续向前走。

  无意识地,离柘阳城越来越远。

  胸腔隐隐传来一声细微的裂响。

  怀灯停住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什么也看不到。

  草衣之下,皮肉之内,有一盏灯。

  怀灯不知道那盏灯的存在。

  师尊没有告诉过他。

  师尊的师尊也没有。

  苦行一脉代代相传,以至纯信仰为锁,以一生苦行为薪。

  灯在暗处,无声燃烧。

  此刻。

  这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

  山神庙。

  枯梵猛然睁开眼,周身黑雾骤然翻涌。

  无名子靠在门框上,也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松了?”

  “禅心碎裂。”

  枯梵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无名子挑了挑眉。

  “这么快?”

  “我以为至少还得再磨两天。”

  “看来那件事对他打击确实不小。”

  枯梵已经准备动身。

  可无名子却开口叫住了他。

  “慢着。”

  “封印才刚刚松动,远没到能取的程度。”

  枯梵摇摇头。

  “苦行一脉的法门,封印与禅心相绑。“

  “现在不取,更待何时?”

  无名子微微蹙眉,还是确认了一句。

  “你确定裴云已经走远了?”

  枯梵冷哼一声。

  “我已经以至宝探过,千里内没有紫府气息波动。”

  无名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那你去吧。”

  无名子嘴上说着,自己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不去?”

  枯梵皱眉。

  “我去做什么?”

  无名子打了个哈欠。

  “你取了灯回来,我再取权柄,不也一样?”

  “你就不怕出意外?”

  “有什么意外的。”

  无名子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你堂堂紫府真君,带着两件至宝去取一盏灯,这要是还出意外,你不如回南疆种地算了。”

  枯梵看了他一眼。

  懒得和他废话,转身踏出庙门。

  下一瞬,人已消失不见。

  无名子坐在原地。

  脸上傩面笑脸对着空荡荡的庙门。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无名子自言自语。

  但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不对劲在哪里。

  “算了。”

  无名子合上眼。

  “反正出了事也是那秃头背锅。”

  ……

  荒丘。

  怀灯跌坐在地。

  双掌合十,置于膝前。

  不断地问,反复地问。

  问自己。

  人心错了吗?

  世道错了吗?

  佛法错了吗?

  如果都错了,那他二十年的路,算什么?

  如果都没错,那何暖的苦,算什么?

  他分不清。

  他真的分不清。

  从来没有这样分不清过。

  以前所有的事情,他都能分清。

  但这一次,是他给了何暖希望,却没能给她希望里的那个未来。

  如果他没有出现呢?

  如果他没有多管闲事呢?

  何暖或许不会在看到希望后又绝望。

  那种痛,比从未希望过,要重一万倍。

  怀灯浑身一颤。

  胸口深处,裂痕更深。

  忽然,天色暗了。

  怀灯睁开眼。

  有什么东西,笼罩了整片天空。

  天光被截断。

  怀灯抬头看去。

  穹顶之上,有一座佛塔虚影。

  “紫府天地……”

  怀灯喃喃。

  他没有修为。

  但师尊教过他辨认天地法相。

  这是一位紫府真君,展开了紫府天地。

  将他笼罩其中。

  枯梵踏步而下,目光落在怀灯身上。

  眸中有审视。

  有贪婪。

  还有一丝微妙的……惋惜。

  “苦行一脉,末代传人。”

  枯梵双手负后。

  “佛庭六脉之中,你们这一脉最苦。”

  “也最蠢。”

  怀灯看着这个陌生的黑袍老僧。

  他没有气息感知,看不出对方深浅。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人很危险!

  “你是谁?”

  枯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偏了偏头,打量着怀灯。

  “你师尊法号什么。”枯梵问。

  怀灯一怔。

  “……无碍。”

  “无碍。”

  枯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倒还是苦行一脉的取法。”

  “你认识我师尊?”

  “不认识。”

  枯梵声音平淡。

  “但忿怒脉的传人,多少听过苦行脉的名字。”

  怀灯没有抬头,双掌依旧合十。

  似乎没有听见枯梵的话。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枯梵皱了皱眉。

  他原以为怀灯会惊惧、会挣扎、会质问。

  但这个年轻僧人似乎已经不在乎发生什么了。

  “也好。”

  枯梵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伸手入怀,枯梵取出一枚珠子。

  珠子通体赤红,浑圆无瑕。

  可当它出现的瞬间,周围天地,似乎有一股无名业火自心底升起。

  忿怒珠。

  佛庭六大根本至宝之一,属于六脉之一的忿怒脉。

  而枯梵所在的南疆魔道佛门【怒禅寺】,曾经便是佛庭六脉之一。

  以怒伏魔,以力护法。

  可佛庭倾覆之后,忿怒脉的传人失去了与佛庭的联系。

  法理断绝,那些承载着护法之怒的修行者,怒火无处可去。

  一代又一代。

  怒火不灭,禅心渐碎。

  千年之后,忿怒脉不再是忿怒脉。

  佛门变魔门,护法变噬法。

  怒禅寺,便是忿怒脉的末裔。

  枯梵握着忿怒珠,面上没有任何缅怀之色。

  那些往事与他无关。

  他只知道自己从小修的是魔功,踩着其他真君尸首走到今天。

  第二件,则挂在忿怒珠旁边。

  一枚铜色小钟。

  “此钟名‘叩心’。”

  无名子当初这样说。

  不是佛门之物,是朝闻道提供的。

  朝闻道想要的是悲愿灯内封印的那道【众生】权柄。

  佛庭主的权柄。

  对任何佛修道统而言,那无疑是天底下最大的因果、最大的机缘。

  但枯梵和他背后的怒禅宗,不打算要。

  想要,但不敢。

  【众生】权柄的背后,牵动佛庭,牵着佛庭主。

  佛庭主,至今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不一定就是死了。

  那自封整座佛庭、一人承受数千年众生执念反噬的存在。

  枯梵不知道那位是否还活着。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位还在,那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愿意成为他的敌人。

  佛庭主若真已堕化为执道者,那更是天崩地裂的祸事。

  所以,把权柄给朝闻道。

  让朝闻道拿着去开佛庭旧址。

  让他们去蹚那趟浑水。

  让他们去面对那个数千年来悬在所有佛修道统头顶的巨大阴影。

  枯梵要的是悲愿灯。

  佛庭六大至宝。

  若能凑齐六件,对怒禅宗而言,其价值不亚于道君权柄。

  何况,他已经有忿怒珠在手。

  再添一盏悲愿灯,六分之二。

  足够让整个宗门的底蕴再上一个台阶。

  “悲愿灯在你体内封了多少年,你不知道。”

  “但它压着你,让你一辈子做凡人。”

  枯梵一步一步向前。

  “苦行一脉没了,佛庭也没了。”

  “你守的东西,已经没有主人了。”

  枯梵说的话,怀灯没有力气去反驳。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守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枯梵摇摇头,不再废话。

  握着忿怒珠,将叩心悬于怀灯顶门之上。

  铜钟无声转动。

  怀灯的身体一震,猛的浮起。

  整个人悬于枯梵的紫府天地,悬于高空之上。

  其胸腔深处,那盏他从未知晓的灯,火苗在无声熄灭。

  封印,在松动。

  枯梵眼皮微抬。

  他能感知到那道古老佛力正在从裂缝中渗出。

  手指微微收拢。

  忿怒珠光晕骤然扩散,周遭天地被一股滚沸的业火气机死死压住。

  就差一步,悲愿灯便可脱体而出。

  枯梵的呼吸变得粗重。

  六大至宝,近在咫尺。

  枯梵踏出一步,将手伸向怀灯胸口。

  然后。

  他听见了一声笑。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意,从天穹某处飘落。

  像是旁观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出声。

  随即,一道翠色清光,自九天坠落。

  无声,无势,无征兆。

  可那道清光落下瞬间,枯梵紫府天地【和佛儿】,竟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佛塔碎裂,佛像崩塌。

  枯梵被那道清光正面击中,如被洪流卷起,

  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

  向后,轰退千里!

  大地震颤。

  黑袍在天际划出一条焦黑的长线,直直坠向远方的地平线。

  山石炸裂,地面被犁出一条深沟。

  直到千里之外,枯梵才勉强稳住身形。

  胸口震荡还未平息。

  两件至宝还在他手中,可忿怒珠的赤光竟然黯淡了几分。

  枯梵重新抬起头,死死看向荒丘方向。

  那里,太上清炁还未散尽。

  怀灯失去支撑,身形向下坠落。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稳稳拎住他的后领。

  把人提在了半空中。

  怀灯怔愣地看向身侧。

  一个年轻人。

  面容清隽,眉目舒朗。

  嘴角噙着笑意,姿态散淡。

  好像方才那惊天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翠色清光在他周身游曳。

  如鱼入水,无声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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