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巷子的。
从城东门出来,一条土路歪歪斜斜通向城外。
怀灯往前走。
却没有方向。
他双掌合十。
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无论行走坐卧,遇事合掌,心念佛号。
可此刻他的十指交握着,却什么也念不出来。
脑中只有何暖最后那句话。
“每次觉得会好一点,过两天准出事。”
她笑着说的。
那种笑怀灯认得。
他在北原见过。
饥荒的年月里,一个妇人把最后半碗粟米喂了孩子,自己嚼草根。
旁人问她未来怎么办?
她也是这样笑。
笑的意思是:不抱希望了。
怀灯脚步慢下来。
他走到了一处荒坡,四下无人。
怀灯走了六年。
从北原到中州,走过荒漠、冻土、山川、河流。
见过战后的屠场,尸骨堆叠如山。
见过瘟疫横行的村庄,活人躺在死人旁边,等着轮到自己。
见过修士欺凌凡人,飞剑落处断臂横飞。
而那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些恶,那些苦,那些让常人听了便要呕吐的人间惨剧——
他都扛下来了。
他用悲悯扛下来的。
因为苦行一脉的修行就是如此。
世间苦难有定数,吾辈代众生受之,众生便少受一分。
他替那些亡者诵经。
在废墟中掩埋尸骨,在瘟疫村外照料病人。
直到自己也染上热症,昏死三天三夜后又醒来。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修行是有意义的。
因为他看到了恶。
也看到了恶中尚存的善。
那些在废墟中互相搀扶的人;
那些在瘟疫中分出最后一口水的人;
那些被修士欺压后依然选择收留伤者的村民。
善有善报,他一直信。
直到今天。
何暖做错了什么?
她幼年丧母,十年做工养家。
被父亲打骂、压榨、当作牲口使唤。
她没有恨过任何人,没有怨过天地,甚至对一个陌生行脚僧施舍一碗粥。
她的善报在哪里?
是被亲生父亲以十二两银子卖掉。
怀灯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他没有哭。
苦行一脉不流泪。
可他的手在抖。
害怕?愤怒?
都不是。
是因为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若是人心错——
何贵这样的人,能度么?
师尊说众生皆有佛性,只是被尘垢掩盖。
拂去尘垢,佛性自现。
可何贵的尘垢在哪一层下面?
在那十二两银子的布袋里么?
人心若是这样,那“度化”二字,究竟度的是什么?
若是世道错——
何暖没做过一件坏事。
这样的人,应该有好的结果。
经文是这么写,道理是这么说。
可经文和道理,却抵不过十二两银子。
这样的世道。
穷尽一生,他又能改变什么?
他一碗一碗地乞食,一步一步地走路,一个人一个人地感知。
他从北原走到中州。
三千里。
走了多少年。
帮到了谁?
半分也没有。
而若是佛法错——
怀灯指尖掐进掌心。
他不敢想这个。
但念头已经浮上来了。
苦行一脉的根基在于信。
信世间苦难有定数、信善必有报、信佛法不虚。
可若善真的无报。
若苦难没有定数,只是无穷无止。
若他的一生所行、所信、所受的每一口食物中尝到的每一分悲苦,都没有意义。
那他又是什么?
一个走了六年弯路的傻子。
一个连一碗粥的恩情都还不上的废物。
怀灯目光空空地看着远方。
天很蓝。
中州的天比北原干净,没有风沙,没有冻雾。
可他觉得这片天空很陌生。
他认不出自己站在哪里。
我是谁?
我该去哪?
……
怀灯继续向前走。
无意识地,离柘阳城越来越远。
胸腔隐隐传来一声细微的裂响。
怀灯停住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什么也看不到。
草衣之下,皮肉之内,有一盏灯。
怀灯不知道那盏灯的存在。
师尊没有告诉过他。
师尊的师尊也没有。
苦行一脉代代相传,以至纯信仰为锁,以一生苦行为薪。
灯在暗处,无声燃烧。
此刻。
这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
山神庙。
枯梵猛然睁开眼,周身黑雾骤然翻涌。
无名子靠在门框上,也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松了?”
“禅心碎裂。”
枯梵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无名子挑了挑眉。
“这么快?”
“我以为至少还得再磨两天。”
“看来那件事对他打击确实不小。”
枯梵已经准备动身。
可无名子却开口叫住了他。
“慢着。”
“封印才刚刚松动,远没到能取的程度。”
枯梵摇摇头。
“苦行一脉的法门,封印与禅心相绑。“
“现在不取,更待何时?”
无名子微微蹙眉,还是确认了一句。
“你确定裴云已经走远了?”
枯梵冷哼一声。
“我已经以至宝探过,千里内没有紫府气息波动。”
无名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那你去吧。”
无名子嘴上说着,自己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不去?”
枯梵皱眉。
“我去做什么?”
无名子打了个哈欠。
“你取了灯回来,我再取权柄,不也一样?”
“你就不怕出意外?”
“有什么意外的。”
无名子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你堂堂紫府真君,带着两件至宝去取一盏灯,这要是还出意外,你不如回南疆种地算了。”
枯梵看了他一眼。
懒得和他废话,转身踏出庙门。
下一瞬,人已消失不见。
无名子坐在原地。
脸上傩面笑脸对着空荡荡的庙门。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无名子自言自语。
但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不对劲在哪里。
“算了。”
无名子合上眼。
“反正出了事也是那秃头背锅。”
……
荒丘。
怀灯跌坐在地。
双掌合十,置于膝前。
不断地问,反复地问。
问自己。
人心错了吗?
世道错了吗?
佛法错了吗?
如果都错了,那他二十年的路,算什么?
如果都没错,那何暖的苦,算什么?
他分不清。
他真的分不清。
从来没有这样分不清过。
以前所有的事情,他都能分清。
但这一次,是他给了何暖希望,却没能给她希望里的那个未来。
如果他没有出现呢?
如果他没有多管闲事呢?
何暖或许不会在看到希望后又绝望。
那种痛,比从未希望过,要重一万倍。
怀灯浑身一颤。
胸口深处,裂痕更深。
忽然,天色暗了。
怀灯睁开眼。
有什么东西,笼罩了整片天空。
天光被截断。
怀灯抬头看去。
穹顶之上,有一座佛塔虚影。
“紫府天地……”
怀灯喃喃。
他没有修为。
但师尊教过他辨认天地法相。
这是一位紫府真君,展开了紫府天地。
将他笼罩其中。
枯梵踏步而下,目光落在怀灯身上。
眸中有审视。
有贪婪。
还有一丝微妙的……惋惜。
“苦行一脉,末代传人。”
枯梵双手负后。
“佛庭六脉之中,你们这一脉最苦。”
“也最蠢。”
怀灯看着这个陌生的黑袍老僧。
他没有气息感知,看不出对方深浅。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人很危险!
“你是谁?”
枯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偏了偏头,打量着怀灯。
“你师尊法号什么。”枯梵问。
怀灯一怔。
“……无碍。”
“无碍。”
枯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倒还是苦行一脉的取法。”
“你认识我师尊?”
“不认识。”
枯梵声音平淡。
“但忿怒脉的传人,多少听过苦行脉的名字。”
怀灯没有抬头,双掌依旧合十。
似乎没有听见枯梵的话。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枯梵皱了皱眉。
他原以为怀灯会惊惧、会挣扎、会质问。
但这个年轻僧人似乎已经不在乎发生什么了。
“也好。”
枯梵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伸手入怀,枯梵取出一枚珠子。
珠子通体赤红,浑圆无瑕。
可当它出现的瞬间,周围天地,似乎有一股无名业火自心底升起。
忿怒珠。
佛庭六大根本至宝之一,属于六脉之一的忿怒脉。
而枯梵所在的南疆魔道佛门【怒禅寺】,曾经便是佛庭六脉之一。
以怒伏魔,以力护法。
可佛庭倾覆之后,忿怒脉的传人失去了与佛庭的联系。
法理断绝,那些承载着护法之怒的修行者,怒火无处可去。
一代又一代。
怒火不灭,禅心渐碎。
千年之后,忿怒脉不再是忿怒脉。
佛门变魔门,护法变噬法。
怒禅寺,便是忿怒脉的末裔。
枯梵握着忿怒珠,面上没有任何缅怀之色。
那些往事与他无关。
他只知道自己从小修的是魔功,踩着其他真君尸首走到今天。
第二件,则挂在忿怒珠旁边。
一枚铜色小钟。
“此钟名‘叩心’。”
无名子当初这样说。
不是佛门之物,是朝闻道提供的。
朝闻道想要的是悲愿灯内封印的那道【众生】权柄。
佛庭主的权柄。
对任何佛修道统而言,那无疑是天底下最大的因果、最大的机缘。
但枯梵和他背后的怒禅宗,不打算要。
想要,但不敢。
【众生】权柄的背后,牵动佛庭,牵着佛庭主。
佛庭主,至今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不一定就是死了。
那自封整座佛庭、一人承受数千年众生执念反噬的存在。
枯梵不知道那位是否还活着。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位还在,那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愿意成为他的敌人。
佛庭主若真已堕化为执道者,那更是天崩地裂的祸事。
所以,把权柄给朝闻道。
让朝闻道拿着去开佛庭旧址。
让他们去蹚那趟浑水。
让他们去面对那个数千年来悬在所有佛修道统头顶的巨大阴影。
枯梵要的是悲愿灯。
佛庭六大至宝。
若能凑齐六件,对怒禅宗而言,其价值不亚于道君权柄。
何况,他已经有忿怒珠在手。
再添一盏悲愿灯,六分之二。
足够让整个宗门的底蕴再上一个台阶。
“悲愿灯在你体内封了多少年,你不知道。”
“但它压着你,让你一辈子做凡人。”
枯梵一步一步向前。
“苦行一脉没了,佛庭也没了。”
“你守的东西,已经没有主人了。”
枯梵说的话,怀灯没有力气去反驳。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守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枯梵摇摇头,不再废话。
握着忿怒珠,将叩心悬于怀灯顶门之上。
铜钟无声转动。
怀灯的身体一震,猛的浮起。
整个人悬于枯梵的紫府天地,悬于高空之上。
其胸腔深处,那盏他从未知晓的灯,火苗在无声熄灭。
封印,在松动。
枯梵眼皮微抬。
他能感知到那道古老佛力正在从裂缝中渗出。
手指微微收拢。
忿怒珠光晕骤然扩散,周遭天地被一股滚沸的业火气机死死压住。
就差一步,悲愿灯便可脱体而出。
枯梵的呼吸变得粗重。
六大至宝,近在咫尺。
枯梵踏出一步,将手伸向怀灯胸口。
然后。
他听见了一声笑。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意,从天穹某处飘落。
像是旁观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出声。
随即,一道翠色清光,自九天坠落。
无声,无势,无征兆。
可那道清光落下瞬间,枯梵紫府天地【和佛儿】,竟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佛塔碎裂,佛像崩塌。
枯梵被那道清光正面击中,如被洪流卷起,
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
向后,轰退千里!
大地震颤。
黑袍在天际划出一条焦黑的长线,直直坠向远方的地平线。
山石炸裂,地面被犁出一条深沟。
直到千里之外,枯梵才勉强稳住身形。
胸口震荡还未平息。
两件至宝还在他手中,可忿怒珠的赤光竟然黯淡了几分。
枯梵重新抬起头,死死看向荒丘方向。
那里,太上清炁还未散尽。
怀灯失去支撑,身形向下坠落。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稳稳拎住他的后领。
把人提在了半空中。
怀灯怔愣地看向身侧。
一个年轻人。
面容清隽,眉目舒朗。
嘴角噙着笑意,姿态散淡。
好像方才那惊天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翠色清光在他周身游曳。
如鱼入水,无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