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官】傩面覆面。
众妙天接连三振。
第一声清越,云海上浮起淡金霞光。
第二声沉厚,脚下虚空生出一片黑土。
第三声幽远,四周雾气下沉,化作一条无声长河。
天官、地官、水官。
三张面孔纵向排列,端坐于无名子脸上。
看着有些怪,却又充斥着肃穆意味。
攻守一体,循环不息。
裴云停刀。
月光照在三官傩面上,竟被分成三份。
一份升天,一份入地,一份流入长河。
太阴法理落入其中,像被三处门户同时分走。
“这张傩面,有点意思。”
裴云饶有兴趣道。
无名子抬手摸了摸面具下沿,声音传出。
“有意思归有意思,戴着可不舒服。”
“天官要我端着,地官要我沉着,水官要我闭嘴。”
“你知道这对我这种人有多难么?”
裴云点点头。
“看得出来,难为你了。”
无名子叹了口气。
“所以啊,裴镇抚,不如咱们各退一步?”
“你说你年纪轻轻,前途远大,跟我这种打工闲人较什么劲。”
裴云抬起无妄。
刀身上月色一线。
“这么说,你愿意说出朝闻道那三位的行踪了?”
无名子沉默片刻。
“那还是算了。”
话音落下。
三官傩面上的天官面孔微微抬首。
云海之上,金箓垂落。
一枚枚古字悬在高处。
字形斑驳,笔画间有清气流转。
那是天官赐福的法理。
赐福并非好意,而是定命。
金箓落在裴云头顶。
无形气机压下。
裴云肩上一沉,每一寸法力流动,都被天官标注。
无名子声音从三官面具后传出。
“天官录名。”
“裴镇抚,小心了。”
话刚说完,地官面孔低垂。
黑土翻涌。
一枚赭色印文从地下升起,正对裴云脚下。
印文无声展开,化作层层锁链,缠向他的影子。
地官赦罪。
赦的不是裴云之罪,而是无名子所受之罪。
裴云斩来的刀意、落下的法理,只要被地官印文判为“罪”,便可暂时卸入大地。
水官面孔最后睁目。
长河起波。
河水无声绕过裴云身侧,水中倒映出他方才每一次出刀的残影。
那些残影并未散去,反而被河水收拢。
成了一道道细小暗流,压在无名子袖中。
水官解厄。
解去眼前之厄,存下旧时之患。
裴云看明白了。
三官傩面并非单独一门杀伐法理。
天官录名,定住对手运转。
地官赦罪,卸去所受攻伐。
水官解厄,挪移旧伤旧势。
三者合一,攻守兼备。
裴云手腕微动。
无妄刀尖垂下,向前一步。
玉京太上天展开。
白玉清光从他身后铺出,与众妙天交叠。
高天之上,一轮明月升起。
月下有城,城中无声,剑意如寒枝。
太上敕令再落。
这一次,敕令不再直压三官面具。
而是落向天官金箓上的每一笔。
金箓为名册,名册便有次序。
太上敕令顺着次序落入其中,将那些古字一枚枚定住。
原本压在裴云身上的迟滞感顿时松动。
无名子轻咦一声。
“还能这么玩?”
裴云淡淡道:“你这天官录名,借的是秩序。”
“秩序之内,太上可敕。”
话音未落,裴云一刀横斩。
月光先行,刀光随后。
这一刀看似平平,却在半途分成七道。
三道为虚,三道为真,还有一道介于真假之间。
但他现在戴的是三官,不是慈航。
无名子双袖一卷。
地官印文升起,将三道真刀卸入黑土。
可那道介于真假之间的刀影忽然一折,直接绕过地官印文,斩向水官长河。
哗啦。
长河被斩开一线。
水中那些残影被月光照住,真伪翻转。
原本被水官解厄收走的旧势,忽然反卷回来。
无名子肩头一沉。
黄庭傩面旧裂纹再深半寸。
他往后退了三步,啧了一声。
“好好好,裴镇抚,你这么打就不讲道理了。”
“我这边好不容易攒点家底,你一刀给我翻账。”
三官傩面天官面孔再亮。
这一次,金箓不再落向裴云。
而是落向无名子自身。
天官赐福。
福气入身,无名子气机顿时拔高一截。
他袖中飞出三枚青铜小钱,钱孔方正,边缘刻着细密箓文。
三枚小钱悬在他身侧,叮当轻响。
“紫府之宝?”
裴云看了一眼。
“小玩意,叫三省钱。”
“没什么大用,挡灾、换气、借路,各能用一次。”
他说得轻巧,动作却很快。
第一枚小钱碎开。
挡灾。
裴云脚下忽然生出一道灰线,灰线直取他眉心。
其为三官法理引来的“灾”。
灾不见形,却能落在气数关节。
裴云抬手一按。
太上敕令化作玉符,正压灰线。
灰线停了一瞬。
无妄刀落下,将其斩断。
第二枚小钱碎开。
换气。
无名子身上被裴云刀意压出的沉重伤势,一半转入众妙天深处。
整片紫府天地随之震动,雾气被撕开大片。
他闷哼一声,显然也不轻松。
“这钱可挺贵的。”
无名子低声抱怨。
“早知道这次会遇上你,我肯定装病不来。”
裴云一刀逼近。
“朝闻道还有请病的规矩?”
“没有。”
无名子身形急退。
“所以我一直觉得问尘君不够人性。”
两人一追一退。
云海炸开又合拢。
玉京太上天与众妙天彼此碾压,发出低沉轰鸣。
每一次碰撞,百里云层便往外翻卷一圈。
天光被法理割裂,裴云刀势越发沉稳。
太阴惑虚实,太上定法理。
无名子傩面变换。
三官与黄庭叠合,撑住裴云的正面攻伐。
短短数十息,他又换过风伯、雨师、祝融三面。
风伯一出,整片众妙天化作无数清风。
身影散成千百道,每一道都带着真实气机。
裴云以月光铺天,将其中九成照成虚妄。
剩下那一道真身,却早被太上敕令压住风路。
无名子刚要遁走,便被裴云一刀拦回。
雨师面具覆下时,云海暴雨倾盆。
每一滴雨都带着水行法理,落在玉京太上天上,发出密集敲击声。
白玉城楼被雨幕遮住,视线一片昏沉。
裴云将无妄横在身前。
太阴明月落入雨中。
雨滴映月,一滴一月。
下一刻,所有月影一齐翻转真假。
雨幕成了裴云的法域延伸,反向压回无名子身侧。
无名子看傻了,气笑了。
“这也行!?”
祝融面具燃起,紫府真火烧透云海。
烈焰沿着太阴月色反扑,试图焚去虚实界限。
裴云却以太上敕令定住火势,再以无妄引动太阴寒光。
冷热相撞,云海中爆出一连串沉闷声响。
火光熄灭。
无名子摘下祝融,重新戴回三官。
三官傩面裂纹更多。
裴云无妄刀身,也有数道焦痕与水痕交错。
两人短暂停手。
云海中只剩风声。
众妙天没有散,玉京太上天也未收。
两座紫府天地交界之处,法理如潮,互相挤压。
高处明月安静悬着,低处三官长河缓缓流动。
无名子抬手按住面具,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裴镇抚,我现在是真有点佩服你了。”
裴云微微颔首,难得称赞:
“你这傩面之道也不差。”
“我好歹也算朝闻道里少有能干活的人。”
无名子抬了抬下巴。
“虽然平日里能躲就躲,可本事还是有的。”
裴云颔首。
“若只论应变,你是我入紫府后见过最难缠的对手。”
这句话不轻。
无名子安静了一下。
他似乎笑了笑,但声音很低。
“能从裴镇抚嘴里听到这话,倒也值了。”
他说完,心头压力却更重。
只有真正交手后,他才明白裴云强在何处。
寻常紫府真君,一生专修一道法理。
哪怕修到极深,也总有偏向。
他靠傩面之道,能随时更换法理。
对上剑修,便以真武、黄庭守。
对上水法,便以雨师、风伯乱。
对上杀伐重的,便以三官、慈航拆解。
因此在紫府境内,他向来占便宜,无往不利。
可今日却反了。
裴云的法理比他还多。
太上、太阴、风雪、鉴梦、映照……
和他以傩面借用不同,裴云甚至能将它们揉成神通。
彼此支撑,彼此借力。
无名子驾驭傩面,最多发挥九成玄妙。
面具终究是外物,需要众妙天承载。
裴云却以太上为源,能将诸多法理发挥出十成玄妙,甚至更强!
这就有些吓人。
无名子心里叹气。
怪物!
公子死得不冤。
他若早知道裴云实力如此恐怖,当初说什么也要多带几位执道者真君随行。
就算打不过也能找几个挡箭牌。
裴云也在看无名子。
无名子的傩面道给了他不少启发。
太上生万法。
但生万法,不代表万法都可同用。
不同法理之间会排斥,会错位,会彼此拖累。
无名子的众妙天,却给了另一条路。
万法各归其位。
以天地为匣,以傩面为门。
每开一门,便取一法。
这种路数未必高过太上,却足够巧。
“若不是如今时机不太对,我倒想与你多论几日法。”
裴云笑了笑。
无名子摆摆手。
“别……”
“你若真有诚意,不如放我走。”
裴云微微摇头,含笑开口:
“那可不行,不如随我回趟诏狱。”
无名子顿时没了声音。
片刻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那还是免了。”
气氛安静下来。
两人都知道,方才只是试探。
彼此见招拆招,看似激烈,却都还压着真正底牌。
无名子低头看了一眼袖中。
第三枚三省钱还在。
他抬头看向裴云,声音少了懒散。
“裴镇抚,再打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裴云手腕轻转,挽出刀花。
“本来也没打算收场。”
“唉。”
无名子轻轻叹气。
“我这人最怕麻烦。”
他抬手,将三官傩面摘下。
裂纹遍布的面具被他收入袖中。
下一刻,他取出一张新面具。
这张面具通体青白,额心一点赤纹。
眉目闭合,唇线极浅,看不出喜怒。
面具边缘刻着细小星宿,右侧垂下一枚玉铃。
裴云目光微动。
这张傩面此前从未出现过。
无名子拿着面具,语气罕见认真。
“此面名为【司命】。”
“我不太爱用。”
“用一次,事后要睡好多天。”
“可眼下好像没得挑。”
面具覆面。
玉铃轻响。
叮。
众妙天陡然安静。
风停,云停,水停。
连月光都在这一瞬变得缓慢。
司命傩面睁开眼。
无名子身后浮现出一卷青白命册。
命册无字,却有一道道细线从其中垂落,连向四面八方。
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