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法理,掌寿夭,定行止,截一线生机。
无名子袖中第三枚三省钱碎开。
借路!
青白命册上,有一条细线突然亮起。
那条线绕过玉京太上天,绕过太上敕令,也绕过月照虚实,直指裴云身后。
无名子没打算借此斩杀裴云。
他要的,是借出一条离开此地的路。
裴云没有意外。
无名子从头到尾,都没想着与他分生死。
他想走。
可裴云等的也是这一刻。
太阴明月骤然黯下。
玉京太上天内,白玉京升起。
城门开。
城中剑意沉默多年,此刻尽数醒来。
道君至宝禁法剑立于城中,漆黑古拙,无锋无刃。
裴云一步踏出,身形消失。
【昨夜星辰昨夜风】
光阴间隙打开。
百息之间,所有过去的时间点在他眼前铺开。
无名子借路的那一瞬。
三省钱碎开的那一瞬。
司命命册牵线的那一瞬。
都在裴云眼中清清楚楚。
他没有斩现在。
而是斩向三息之前。
那时无名子刚刚取出司命傩面,尚未覆面。
刀光从过去落下。
无名子浑身一紧。
司命面具上的玉铃急响。
叮叮叮——
命册翻动,青白细线乱成一团。
无名子第一次真正变了声。
“光阴法?”
他猛然抬手,司命法理强行回拨命线。
试图将那一刀从自身命数中剔除。
可裴云的第二刀已经从七息前落下。
第三刀从十六息前落下。
三道刀光横贯光阴缝隙,分别斩向司命命册、三省钱残片、无名子本体。
无名子退无可退。
众妙天轰然收缩。
所有傩面气息在这一刻同时浮现。
慈航观照,黄庭涵容,三官解厄,真武镇水;
风伯化形,雨师引潮,祝融燃火;
神霄雷意残痕,太乙剑光一线。
诸多法理被众妙天强行纳入司命命册。
无名子打算拼命了!
他低喝一声。
“合!”
命册合上。
裴云三道来自过去的刀光,被强行夹在册页之间。
无名子面具下传来一声闷哼。
鲜血从下颌滴落。
他挡住了,但代价不轻。
裴云没有再给机会。
因为【白玉京】已经临近。
城中万千剑意无声列阵。
禁法剑微微一动。
权柄落下。
众妙天内,万法一空。
无名子身上的傩面法理骤然黯去。
司命命册翻不动了,三官长河断流,黄庭气韵沉寂,风伯清风凝滞。
禁法剑所指,万法皆空!
白玉京压下。
高城如天,剑意如林。
无名子抬头看着那座城,面具后的呼吸慢了些。
他苦笑一声。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司命面具裂开。
他仍想再动,可禁法权柄已经封住法理源头。
无名子很清楚。
这一击落下,他必死!
裴云目光冷静,没有留手。
白玉京轰然下沉。
可下一刻,一瓣桃花落入云海。
粉白色,轻飘飘。
它落在白玉京前。
无声。
但整座白玉京剧烈一震。
城中剑意齐齐抬起,禁法剑上黑光大盛。
桃花却仍旧向前。
花瓣裂开。
白玉京外城无声崩碎一角。
裴云瞳孔微缩,立刻抬刀。
太上敕令、太阴月光、光阴间隙同时运转。
可那瓣桃花只是轻轻一转。
所有法理都被隔在半寸之外。
道君!
裴云心中生出判断。
云海深处,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裴小友,火气别这么大。”
桃枝从虚空探出。
枝头两朵花苞微微晃动。
桃花纷落。
每一瓣都落在白玉京的剑意之上。
剑意被迫停顿,禁法剑嗡鸣,仍未能彻底禁住那股法理。
裴云握紧无妄,没有贸然追击。
那不是紫府层次的力量。
道君出手,哪怕只是一缕气机,也足以逆转眼前局势。
桃花纷纷扬扬,汇聚成一道人影。
素白长衫,眉目清秀,眼底倦意未减。
手中桃枝上,一朵花苞已经绽开。
花瓣上沾着玉白色的光尘。
【栽桃客】
他没有看裴云,只低头看了一眼无名子。
无名子脸上司命傩面已经碎了半边,露出一截苍白下巴。
桃花一卷。
无名子身影开始淡去。
裴云抬手一刀斩出。
刀光穿过桃花,却只斩下一片残影。
栽桃客的声音再次传来。
“今日,到此为止。”
云海恢复平静。
众妙天退去,玉京太上天也缓缓收敛。
白玉京虚影回到裴云身后,外城缺了一角,剑意仍有余震。
裴云站在云端,沉默片刻。
道君之力。
哪怕栽桃客并非本体降临,仍能一瓣桃花撼动白玉京。
禁法剑位格极高,可裴云如今终究只是紫府。
能借其权柄,不能尽掌其威。
道君,果然不是现在的他能对付的。
不过……
裴云抬起手。
掌心有一缕月白气机。
方才最后交手时,他借光阴刀落入过去,在无名子司命傩面碎裂一瞬,留下一点太阴。
下次再见,哪怕他换尽面具,改换气机,裴云也能认出来。
裴云收刀入鞘。
远处天边,月色淡去。
转身向柘阳城方向而去。
……
虚空深处。
一条被桃花铺开的窄路缓缓向前。
无名子坐在路边,司命傩面碎在手里,黄庭、三官两张面具也裂痕密布。
他肩头衣衫破开,血迹浸透半边袖子。
栽桃客走在前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名子,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狼狈。”
无名子抬头。
脸上还戴着半张碎面,看不出多少表情。
“何止狼狈。”
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若不是您老人家来得及时,我怕是真要交代在那片云海里了。”
栽桃客摇头。
“嘴还硬,看来伤得不重。”
无名子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淤血。
“您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我嘴就硬不起来了。”
“你跟一个入紫府月余的年轻人打成这样?”
“他真有这么厉害?”
栽桃客问。
无名子沉默了一下。
他把碎掉的司命傩面收进袖中,语气比平日认真许多。
“很厉害。”
“不是传闻里那种厉害。”
“是动过手后,你会觉得这人不该在紫府境的厉害。”
栽桃客脚步慢了些。
无名子语气无奈。
“我以众妙天承傩面,本该最擅变化。”
“可他比我变化更多。”
“我换一张面,才有一道法理。”
“他抬手就是几道法理互相搭着用。”
他顿了顿,低声道:
“我以前总觉得公子输给他,是公子心气太高,算得太多。”
“现在看,是我嘴欠。”
栽桃客笑了笑。
“公子若听到你这话,大概要说一句迟来的良心。”
“还有那太上道统九千年前便是万古玄门之首。”
“道统选中的人,自然不差。”
无名子揉了揉眉心。
“这辈子不想再碰见他了。”
栽桃客轻轻摇头。
“你取到了东西,也算没白挨打。”
无名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极素,内部封着一缕微弱金光。
那金光很安静,却有万千低语在其中起落。
众生权柄的一缕气息。
无名子将玉简递过去。
“东西在这。”
“枯梵废了,怒禅宗那边估计要闹一阵。”
栽桃客接过玉简,随手看了一眼。
“枯梵本就是用来探路的。”
“他若成了,省事。”
“他败了,也能让怀灯破而后立,封印重合时,正好开出缝隙。”
无名子叹道:“听着就不像人话。”
栽桃客笑了笑。
“朝闻道里还有人话?”
无名子想了想。
“只有我偶尔说两句。”
栽桃客笑出声。
桃花路继续向前。
无名子缓过一口气,问道:“您老人家怎么会在这附近?”
“我记得您不是去大赢那边了?”
“您要只是路过,那我运气也太好了些。”
栽桃客懒懒道:“我像这么闲的人?”
无名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栽桃客停了一瞬。
“行吧,我确实挺闲。”
他将桃枝搭在肩上,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不过还是劳碌命。”
“问尘君被白玉婵那个疯女人盯着,暂时脱不开身。”
“渡舟叟那边也有事。”
“剩下的脏活,只能我跑一趟。”
无名子听到白玉婵三个字,肩膀微微一动。
“那位也进中州了?”
“她一直都在。”
无名子若有所思,低声道:
“难怪问尘君一动也不敢动的。”
白玉婵。
那位若盯上一个人,哪怕是问尘君,也不能掉以轻心。
无名子靠着桃花路,缓声问:“您老人家刚从京城回来?”
“嗯。”
栽桃客应了一声。
“天工院那边快把东西送出来了。”
无名子立刻明白。
“是仙朝串联气运的那个计划?”
栽桃客点头。
“女帝想把六州气运钉在一条因果链上。”
“好想法。”
“若真让她做成,中州封印会稳很多。”
无名子抬头。
“所以我们要阻止?”
栽桃客看了他一眼。
“阻止做什么?”
无名子顿了顿。
栽桃客轻声笑道:“他们费心费力把气运串起来,我们为何要拆?”
“借来用,不好吗?”
无名子很快反应过来。
“李代桃僵。”
栽桃客颔首。
“差不多。”
“那几家道门的法理封印太厚,硬破太蠢。”
“可若仙朝自己牵动气运,把所有宗门地脉、至宝、祖筹都串成一线。”
“只要随便动一些手脚……”
“她的绳子,就成了我们的绳子。”
无名子皱眉。
“所以您这趟去京城,是冲着天工院新铸的那批衔枢钉去的?”
“嗯。”
“所以我才说我是劳碌命。”
栽桃客叹了一声。
“天工院院长公输奇是个厉害人物。”
“他铸的东西,寻常紫府真君动手脚,瞒不过他的眼睛。”
“只能我去。”
无名子认真道:“辛苦前辈。”
栽桃客瞥了他一眼。
无名子举手。
“肺腑之言。”
栽桃客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中玉简。
玉简内,那缕众生权柄轻轻跳动。
桃枝上花苞微微张开,像是嗅到了气息。
栽桃客指尖一抹,将玉简收入袖中。
“有了这东西,佛庭旧址那边也能试一试了。”
无名子忍不住好奇询问:
“那位佛庭之主,真还在里面?”
“不好说。”
栽桃客摇摇头。
“就算还在,是不是当年的佛庭之主,也不好说。”
“反正问尘君的意思是去看看,那位还在,堕入执道是最好。”
“就算不在了,佛庭里有件东西,也要取出来。”
“毕竟……公子死了,他的法理需要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