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裴道友准备记上几笔?”
“看陆姑娘日后在掌教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
陆吟霜轻轻呼出一口气。
“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气氛终于松了些。
沈守常却没有跟着缓和。
他看着陆吟霜,语气沉稳。
“吟霜,你体内那道迟滞,不宜再拖。”
陆吟霜垂眸,知晓这位沈长老肯定是看出些什么。
“弟子明白。”
“今日只是被清箓峰地脉引出。”
沈守常说道。
“若日后靠近敕土印,冲突只会更重。”
这句话落下,裴云目光微动。
敕土印。
沈守常没有继续说。
他知道有些事不该在这里讲。
陈岫很快返回。
他身后跟着一名传令弟子。
弟子先向沈守常行礼,又向陆吟霜行礼,最后看向裴云。
“裴道友。”
“掌教有令。”
白石坪上顿时安静。
传令弟子双手执符,语气恭敬。
“请裴道友入殿一叙。”
传令弟子领裴云入主峰。
楚浣灼本想跟上,却被殿前道童拦下。
那道童礼数周全。
“楚姑娘,掌教只请裴镇抚一人。”
楚浣灼看向裴云。
裴云摆了摆手,示意楚浣灼不用担心。
殿门缓缓开启。
明阳殿内光线清淡。
高处悬着几盏长明灯。
殿后可见云海。
万钧子坐在殿中。
他面容方正,长眉入鬓,一身玄青道袍。
一位白发道人坐在他身侧。
白发披肩,双目平和。
比起掌教的端正沉稳,更像一个在山中独坐的老道人。
裴云入殿,拱手行礼。
“裴云,见过掌教。”
万钧子抬眸。
“裴小友不必多礼。”
白发道人打量着裴云,语气温和。
“昨日归土碑,今日清箓峰。”
“裴镇抚入山不到两日,动静倒是不小。”
裴云神色自然。
“前辈见谅,裴某也想安静些。”
白发道人眉梢微动。
“可惜?”
“可惜正一山太热情。”
殿中安静了一息。
万钧子看了裴云一眼,没有斥责。
白发道人倒是轻轻摇头。
“年轻人胆子不小。”
“胆子小些,也做不了镇抚使。”
裴云答得很快。
万钧子打量着裴云。
“裴镇抚,归土碑之事,正一山承你一份情。”
裴云拱手。
“举手之劳。”
“清箓峰之事,也多亏你出手。”
“沈长老在旁护法,陆姑娘自己也守得住心神,裴某只是帮忙梳理法理。”
万钧子看着他。
“裴镇抚,是为敕土印而来?”
裴云抬眼。
来了。
万钧子语气平稳。
“陆吟霜已将你的来意禀明。”
“第九山海府之事,正一山可以代你递一封符书。”
“至于敕土印……”
他停了一下。
白发道人接过话。
“那是正一山根基。”
“莫说外借,便是靠近印前百丈,也不是寻常外客可为。”
裴云点头。
“应当如此。”
白发道人看着他。
“裴镇抚似乎不意外。”
“换作我是正一山掌教,也不会把根基重宝交给刚入山两日的外人。”
裴云语气诚恳。
“何况这个外人还是仙朝镇抚使。”
万钧子目光微动。
白发道人也看向他。
裴云这句话,把他们没说出口的话直接摆到明处。
“裴镇抚知道便好。”
万钧子缓缓道。
“正一山敬太上道统。”
“但你此来中州,身后还有大赢仙朝。”
“女帝想做什么,中州道门不是毫无察觉。”
裴云没有否认。
“陛下确有大局。”
白发道人轻声道:“串联天下气运?”
裴云看向他。
白发道人神色平静。
“正一山在中州立山万年,不至于连这点风声都听不见。”
“清微、太素……都不是聋子。”
裴云点了点头。
“既然诸位都知道,那便省了我不少口舌。”
白发道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裴镇抚,你这个说客,当得太省事了。”
裴云摊手。
“我若说得天花乱坠,前辈也不会信。”
“倒不如少说几句,省得日后被翻旧账。”
白发道人低声笑了笑。
万钧子却没有笑。
“道门不会轻易答应。”
“天下气运一旦串联,各宗因果便被绑在一处。”
“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把道统根基交到仙朝手里。”
裴云沉默片刻。
“掌教说得对。”
万钧子看着他。
裴云继续道:“但若不这么做,大劫来临,各家各守山门,真能守得住?”
殿中气息微沉。
白发道人手指轻轻敲在膝上。
“前三次大劫,道门也出手了。”
“我知道。”
裴云声音清朗。
“九千年前,太上长生法府崩碎。”
“三千年前,太阳道统满门殉道。”
“这两件事,裴某都记着。”
白发道人动作停下。
万钧子眸色也重了些。
“但这一次不同。”
裴云摇摇头。
“执念道主不再只是沉睡中落子。”
“朝闻道也不是只在暗处唤醒执道者。”
“问尘君、渡舟叟、栽桃客,都已在中州露过痕迹。”
“无名子被我斩碎过傩面,枯梵已入诏狱,悲愿灯中一缕众生权柄被他们取走。”
他说到这里,殿外风声渐急。
万钧子没有打断。
白发道人神色也少了几分松散。
“你见过栽桃客?”
“勉强算是见过两次,但都未见真容。”
裴云想了想。
“如何?”
“不太讨喜。”
裴云笑了笑。
白发道人眉头轻抬。
殿内气氛稍缓。
万钧子此时却开口问道:
“裴镇抚既然知道朝闻道之险,便更该明白,道门不能仓促入局。”
“朝闻道最擅长的便是借因果生事。”
“女帝强行串联天下气运,若万一被朝闻道动手脚,后果难测。”
裴云心头微动。
这点确实。
朝闻道在天下潜伏极深,道门与仙朝,都有被渗入的痕迹。
不过此时若顺着对方的意思说,正一山只会更加警惕。
他此次入山,是要打开门,不是把门再关上。
裴云想了想,开口。
“所以裴某才来正一山。”
“为了敕土印?”
“为了敕土印,也为了第九山海府。”
裴云顿了顿。
“不过……还有一件事。”
白发道人看向他。
“何事?”
裴云没有立刻开口。
他想起入山前刷新的第二条情报。
昨日归土碑前,第一条情报已经用上。
第二条,他一直压在心底。
【情报刷新】
【敕土印,三百年前曾受一缕执念法理侵蚀。】
【此侵蚀乃正一山历代弟子供奉愿念、山门地脉、来客法力三者交汇后,于印中沉积成“沉土”。】
【沉土内,有一道不属于正一山的旧愿,为朝闻道“栽桃客”所为。】
【正一山诸峰长老只知敕土印近年越发沉寂,却不知沉寂为宝印自封,以免旧愿外溢。】
【若再催动敕土印,沉土旧愿绽放。】
【刷新次数:0】
裴云看向万钧子。
“掌教,敕土印如今是否越发沉寂?”
明阳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白发道人脸上温和慢慢收起。
万钧子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说道:“裴镇抚从何得知?”
“昨日归土碑。”
白发道人摇摇头。
“归土碑只是外印。”
“外印也连着源头。”
裴云看着二人。
“归土碑偏移三十年,问题不只在碑。”
“清箓峰今日异动,也不只因陆姑娘紫府迟滞。”
万钧子眼神渐深。
“继续。”
“陆姑娘体内那道迟滞,意外触动清箓峰地脉。”
“沈长老说,若她日后靠近敕土印,冲突只会更重。”
“这说明敕土印内,也有一处相近沉滞。”
白发道人摸了摸胡须。
“敕土印主承载、安定、封镇。”
“沉凝之象,本就常见。”
裴云点头。
“寻常沉凝,自然无碍。”
“可若那处沉凝,会主动避开正一山本门清气呢?”
白发道人眉头终于皱起。
万钧子不动声色。
裴云接着道:“清箓峰地脉避开陆姑娘,是因为她体内有一道与正一法理不合之物。”
“那敕土印若沉寂自封,也许不是印力衰弱。”
“是它在压着什么东西,同样是与正一法理不合之物”
万钧子声音低了些。
“你说敕土印在自封?”
“是。”
白发道人慢慢坐直。
“裴镇抚,此事不可妄言。”
“我知道。”
裴云神色平静。
万钧子盯着他。
“若敕土印真有异,正一山历代掌教、诸峰长老、道君法敕,不可能毫无察觉。”
“若是外邪强入,自然瞒不过。”
“可若不是从外面进去的呢?”
万钧子目光停住。
白发道人也沉默了。
裴云声音不高。
“正一山立山万年,弟子供奉,来客留印,山门地脉日夜流转。”
“愿念、礼序、法力、地脉,日日入印。”
“若其中有一缕不该有的愿念,被朝闻道借势藏入。”
“执念道主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从无到有。”
“而是让已有之念走到尽头。”
万钧子眼底的平静终于有了变化。
他看着裴云,许久未语。
白发道人缓缓问道:“你认为敕土印中有执念法理?”
“是。”
裴云点头。
万钧子站起身。
他身量高大,道袍垂下。
“正一山敕土印,乃正土玄君亲手所留。”
裴云神色微动。
正土玄君,此为正一山内的尊称。
其更广为人知的尊号为——
【承岳敕土道主】
正一山真正的定海之人。
“道君执掌【敕土】权柄,承山川,定地脉,安礼序。”
“其道法天名为【承岳天】。”
“承岳天不在现世,却与正一山社稷土相连。”
“敕土印,便是承岳天留在人间的根印。”
裴云安静听着。
这些话,正一山不会轻易告诉外人。
万钧子既然开口,便说明他的态度已经变了。
“近百年来,敕土印确实越发沉寂。”
“山中判断,是大劫将近,中州气运纷乱,印中道韵自晦。”
“也有人认为,是道君闭关太久,承岳天与现世气机渐远。”
白发道人接过话。
“可没有人说过,它在自封。”
他看向裴云。
“裴镇抚,你若看错,便是扰动正一山根基。”
“前辈放心,这种事晚辈不会开玩笑。”
白发道人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
万钧子忽然问起另一件事。
“陆吟霜体内之事,你知道多少?”
裴云没有马上回答。
“不必替她遮掩,她是我弟子。”
裴云顿时了然,沉吟片刻。
“陆姑娘曾修过一卷佛门残法。”
白发道人眉头一挑。
“只是佛道法理不合,才有'土覆金沉'之兆。”
“我在雁归岭替她梳理过一次。”
“今日清箓峰之事,也是因此而起。”
裴云想了想。
“掌教若要罚她,能不能等我离山之后?”
万钧子看向他。
裴云一本正经道:“不然陆姑娘可能觉得,是我告的状。”
白发道人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
万钧子无奈摇了摇头。
“此事我早就知晓,也是想给这丫头一点修行上的教训罢了。”
“此事之后我会与她说。”
“至于她体内的隐患……”
“晚辈会帮忙彻底调理。”
裴云开口。
听闻此话,万钧子微微颔首,回到正题。
“你想看敕土印?”
“想。”
“你想借敕土印?”
“也想。”
白发道人看着他。
“倒是一点不客气。”
裴云笑道:“来都来了。”
白发道人摇头。
“这话若让山中长老听见,他们会觉得你脸皮很厚。”
“前辈可以替我美言几句。”
白发道人虽然没有表明身份。
但裴云也根据镇抚司卷宗,隐约猜到对方身份。
正一山太上长老玄微子。
正一山内地位仅次于那位【承岳敕土道主】与掌教。
“怎么美言?”
“就说我脸皮虽厚,心还算正。”
玄微子看着裴云,微微沉默,随后看向万钧子。
“我觉得可行。”
万钧子抬手。
殿内地面浮现一圈青纹,在殿中缓缓铺开。
一股沉重气机从山腹深处传来。
裴云衣袖微动。
他体内玉京太上天轻轻一震,很快归于平稳。
“敕土印所在,外人不得入。”
万钧子开口。
裴云点头。
“明白。”
“但你可以在明阳殿,看一眼印影。”
裴云拱手。
“多谢掌教。”
万钧子抬手。
“先别谢。”
“若你看不出什么,此事到此为止。”
“正一山仍会替你递符书给第九山海府。”
“但敕土印之事,不必再提。”
“若我看出什么?”
万钧子看着他。
“那你便有资格,与正一山谈下一步。”
裴云神色微肃。
这便够了。
他此行本就不指望一步拿到敕土印。
先有资格靠近,才有后面的事。
万钧子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将青符按入地面。
明阳殿深处寸寸亮起。
轰——
裴云抬眼。
山腹更深处。
一枚沉睡多年的大印,隔着厚重山土,缓缓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