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吟霜下意识收起法力。
可白石坪上青纹没有立刻散去。
那些原本向四面舒展的清气,寸寸回流。
叮。
青玉符牌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比方才清楚许多。
许照微抬头,隐约看出不对。
“师姐?”
“无妨。”
陆吟霜抬手,想将余下清气散去。
可指尖青光刚起,白石坪尽头三根铜柱同时低鸣。
嗡——
声音沿着石坪传开。
十余名正一山弟子神色微变。
陈岫站在坪外,眉头也皱起。
清箓峰三根铜柱,名为定箓柱。
平日只用来调和外客法力与山中地脉。
若非地脉受扰,不会自行鸣响。
许照微一步上前,右手按住腰间青铜小印。
“陆师姐,地脉在往你身上走。”
陆吟霜没有答话。
她当然知道。
清箓峰地脉以“清”为主,荡涤法力。
她本以为只是寻常演法,却没想到竟意外引动她体内隐患。
正一敕土向上生发。
佛门地藏向下沉寂。
那日在雁归岭被裴云松开的迟滞,此刻又逐渐显现。
可她不能在这里展开紫府。
更不能让正一山弟子看出她曾私修佛庭残法。
陆吟霜面色不显,但内心有些急躁。
所以她只能不断收束法理。
嗡。
嗡。
定箓柱第三次低鸣。
许照微脸色变了。
他不再迟疑,抬手结印。
青铜小印飞出半寸,印底浮起一道小山符。
“诸位退开。”
四周弟子立刻后退。
许照微将小印按向地面。
厚重清气压下,试图替陆吟霜截住回流。
符印落地,白石坪震了一下。
青纹重新亮起。
许照微额前渗出一层细汗。
他是金丹圆满。
放在中州年轻一辈里,已经足够出色。
但陆吟霜牵动的,是清箓峰地脉,也是紫府真君体内的法理冲突。
金丹之力能挡一时,可挡不了太久。
咔。
小印轻轻一颤。
许照微闷哼一声,被震得向后退了几步。
陆吟霜抬眼。
“照微师弟,不可。”
许照微咬了咬牙。
“师姐,此处是清箓峰。”
“若由你强行收束,容易伤及紫府。”
陆吟霜眉头微蹙,刚想要开口。
坪外传来一道声音。
“照微,听你师姐的。”
众弟子同时回身行礼。
“沈长老。”
一名青灰道袍,长眉垂目的老者从坪外走来。
每落下一步,白石坪上的杂乱清气便安静一分。
陈岫立刻上前。
“沈长老。”
沈守常点了点头,看向陆吟霜。
“吟霜,收心。”
陆吟霜行了一礼,面带歉意。
“弟子演法牵动地脉,惊扰长老。”
沈守常看着她脚下断开的青纹。
他是清箓峰长老,掌调脉之法。
此地任何气机变化,都瞒不过他。
陆吟霜确实牵动了地脉。
可这异动来得有些奇怪……不像寻常演法失手。
沈守常目光在陆吟霜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
“封坪。”
陈岫立刻挥手。
“诸弟子退至铜柱外。”
众弟子迅速后撤。
许照微收回青铜小印,也退到一侧。
他看着陆吟霜,神情有些紧。
陆吟霜是掌教亲传。
也是正一山年轻一代最被看重的紫府之一。
若在清箓峰早课上出了差错,事情可不小。
沈守常走入白石坪,玉尺横在掌中。
此时不是询问时机,于是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青箓落下。
白石坪上所有青纹同时亮起。
嗡——
定箓柱低鸣渐缓。
回流被玉尺压住,停在陆吟霜脚前三寸。
沈守常声音平缓。
“清箓峰调脉,贵在顺,不贵在压。”
“你方才收得太急,清气无处可去,才有反冲。”
陆吟霜垂眸。
“弟子受教。”
沈守常又画一箓。
青光落下。
地面断开的青纹缓缓接续。
许照微等人见状,神色稍松。
陈岫也松了口气。
不愧是沈长老。
清箓峰地脉异动,到了他手中,便能安稳下来。
裴云站在坪外,看着这一幕,却若有所思。
他看得清楚。
沈守常的法没有问题。
正一山调脉之法也很精深。
可他压住的是清箓峰地脉,却压不住陆吟霜紫府里的那一处沉滞。
若是照这么下去……
就在裴云念头升起后的片刻。
陆吟霜腰间青玉符牌又响。
沈守常动作顿了一下。
陆吟霜脸色没有变化,袖中五指慢慢合拢。
她已经尽力压住气息。
可脚下清气绕开了她。
青纹从她足前三寸处向两侧分开,留出一道空白。
沈守常眼神微微发沉。
他看向那处空白。
“吟霜,你紫府内有一道法理不受清箓调和。”
四周弟子顿时安静。
陆吟霜身子微微一僵。
原因……她不能说。
于是陆吟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裴云。
沈守常也察觉到这一点。
他眉头皱起,顺着陆吟霜的视线看向裴云。
场中气氛顿时微妙。
陈岫神色凝重。
他知道陆吟霜昨日曾与裴云一同入山,也知道两人在衡阳城外有过单独会面。
只是此事陆吟霜没有细说。
他也不便多问。
许照微看了看陆吟霜,又看向裴云。
他礼数仍在,眼中却多了几分审视。
昨日归土碑一事,让正一山不少弟子对裴云生出敬意。
可敬意归敬意。
陆吟霜是正一山掌教亲传。
她的紫府根基若出了问题,外人最好不要靠近。
沈守常收回玉尺。
“吟霜,随我去静室。”
陆吟霜咬咬牙,只能颔首。
“是。”
她刚要迈步,脚下青纹忽然一震。
三根定箓柱同时响起。
咚。
像从峰腹深处传来。
无形法理荡开。
几名修为稍低的弟子脸色一白,急忙运转法力。
许照微立刻出声。
“诸位守心,不要引气。”
沈守常手中玉尺青光大盛。
他一步上前,玉尺点在陆吟霜身前。
“停。”
陆吟霜停住。
她袖中法力收得更紧。
可正因为收得太紧,那股沉滞越发明显。
清气避她。
地脉却又被她牵住。
一避一牵,白石坪上符纹顿时乱了方寸。
沈守常神色终于严肃。
这种情况,连他都未曾见过。
陆吟霜体内紫府,究竟出了什么事。
“陈岫,请景钟峰戒律弟子封住清箓峰前坪。”
陈岫刚想要开口领命,此时裴云忽然开口。
“沈长老。”
众人看向他。
“若信得过裴某,可以让我试试。”
白石坪上顿时安静。
许照微眉头微皱。
陈岫抬眼看向沈守常,没有说话。
沈守常看着裴云。
目光不算轻慢,也没有立刻拒绝。
但此时此刻,对方为何会突然插手。
“裴道友昨日归正归土碑,老夫听说了。”
“太上法理玄妙,正一山上下皆有敬意。”
他顿了顿。
“但碑是碑,人是人。”
“紫府根基之事,不能试错。”
裴云点头。
“沈长老说得对。”
“但沈长老如今应该也没觉察到原因所在,对么?”
沈守常眼睛微微眯起。
“你看出了什么?”
裴云看着陆吟霜脚下那道空白。
“清箓峰地脉没有错。”
“陆姑娘演法也没有失手。”
“只是此处法理清澈荡涤,意外给陆姑娘的紫府造成了些许困扰。”
沈守常眼神一凝。
些许困扰?
法理荡涤是为去除杂质,这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益处才对。
裴云没有往下说。
陆吟霜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裴云不提佛庭,不提地藏。
这已经替她留了余地。
她沉默片刻,朝沈守常道:
“长老,裴道友先前确实替我梳理过紫府迟滞问题。”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许照微看向陆吟霜,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陈岫低头,像是没听见。
沈守常看着陆吟霜。
“你昨日为何不禀?”
陆吟霜神色平静。
“弟子原想回明阳峰后,亲自向师尊禀明。”
这话不假。
只是没来得及。
沈守常看了她片刻,又看向裴云。
“裴道友准备如何做?”
“不入紫府,不探根基。”
裴云坦然开口。
“只借清箓峰地脉,从外面向内,梳理一寸。”
“一寸够?”
“够。”
沈守常手中玉尺微垂。
他沉默数息,最终侧身让开。
“老夫在旁护法。”
“若有不妥,立刻收手。”
裴云颔首。
“应当如此。”
随后裴云走入白石坪。
众弟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昨日归土碑前,他们看见的是一缕太上法理入碑。
今日看的是裴云亲自出手。
区别很大。
何况此人还是陆吟霜。
许照微握着青铜小印,目光专注。
他承认裴云昨日惊人。
可此刻仍不觉得裴云能解决。
连沈长老都只能暂时压住异动。
裴云再强,也终究是外人。
他不懂陆吟霜的紫府根本。
也不懂清箓峰的调脉细节。
裴云停在陆吟霜身前。
“陆姑娘,借你脚下清气一用。”
陆吟霜轻轻吐出一口气。
“借吧。”
裴云抬手。
没有展开紫府天地。
只是一缕清光从他指尖落下。
清光入地。
白石坪上杂乱青纹微微一停。
沈守常眼神微动。
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裴云没有强行接管清箓峰地脉,也不去压制陆吟霜脚下清气。
那缕法理只顺着断口轻轻一拨。
像把错位的箓文重新接回原处。
裴云指尖再动。
第二缕清光落下。
陆吟霜沉滞气息忽然松了些许。
她眼神微变,随即稳住呼吸。
白石坪上,那道绕开她的空白开始收拢。
许照微盯着地面,神情渐渐凝重。
他看懂了一点。
沈长老方才是以清箓调脉之法,将地脉异动镇住。
裴云却让那股清气自己往回走。
一前一后,差别极大。
陈岫也看出来了。
他常年负责接待外客,最懂清箓峰地脉。
外来紫府法力进入山中,多少会有冲突。
清箓峰所做的,就是调和。
可裴云这缕法理太干净。
清箓峰不排斥他。
甚至主动让路!
这还是头一遭。
陆吟霜脚下青纹接续。
她抬手。
指尖青光浮现。
白石坪上余下清气缓缓散开,没有再回流。
三根定箓柱同时归于沉寂。
峰间风声重新清晰。
许久之后,许照微才松开青铜小印。
他看向裴云,神情比先前郑重许多。
“裴道友。”
他停了一下,认真行礼。
“方才是许某眼浅。”
裴云收回手。
“许道友言重了。”
“你护的是同门,没什么错。”
许照微抬头看他。
这句话让他的神色缓和了些。
他原本以为裴云会借势压人。
至少也会说几句锋利话。
可裴云没有。
沈守常看着已经恢复平稳的白石坪,半晌没有说话。
他手中玉尺仍亮着青光。
可此刻已经用不上了。
陆吟霜缓缓收起法力,向沈守常行礼。
“让长老担心了。”
沈守常看她一眼,意有所指。
“回明阳峰后,向掌教说清楚。”
陆吟霜轻叹一声,点头。
“是。”
沈守常又看向裴云。
“太上法理,老夫今日见到了。”
“旧札所记,未曾夸大。”
四周弟子听见这句话,神色皆变。
沈守常是清箓峰长老。
为人严谨,少有赞语。
他这样开口,便等于承认裴云方才那一手确实惊人。
陈岫立刻上前。
“沈长老,此事是否要禀明阳殿?”
沈守常看了陆吟霜一眼。
“禀。”
“就说清箓峰早课地脉异动,裴道友以太上法理顺开法理迟滞。”
“请掌教定夺。”
陈岫应下。
“是。”
他转身吩咐一名弟子。
那弟子立刻御符而去。
白石坪上,众弟子仍没有散。
他们看向裴云的目光,已经与方才不同。
昨日归土碑一事,许多人只是听说。
今日亲眼所见,才知太上道统四字的分量。
陆吟霜走到裴云身旁。
她看着远处云海,声音低了些。
“裴道友,今日多谢。”
“陆姑娘这句谢,比雁归岭那次诚恳。”
裴云笑道。
陆吟霜偏头看他,眉眼间多了些无奈。
“都是‘谢’,还分什么不同?”
“相助与救人,总要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