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山,清箓峰。
天色已亮。
客院中,裴云独坐窗前。
玄色麒麟袍搭在木架上,他只穿一身青衫。
案上放着万钧子赐下的贵客青符,符面清光缓缓流动。
三日查卷。
这机会来得不易。
他本该早早入藏箓楼才对。
藏箓楼,收着三百年前来客籍录、敕土印旧封卷、第九山海府往来副录。
这里边,或许有栽桃客的线索,也或许有第九山海府的。
但他之所以如今未曾动身,只因他刚刚借由系统刷新出一则情报。
【情报刷新】
【正一山藏箓楼三层副执卷葛听岩,三百年前受栽桃客一缕守旧执念侵染。】
【葛听岩篡改春山客旧录,并将线索引向桃溪道人,意图误导追查方向。】
【刷新次数:1】
裴云看完,眉梢微动。
果然。
昨夜敕土旧愿被焚,栽桃客不会毫无反应。
藏箓楼三层,是正一山给他的路。
也是朝闻道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
裴云没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安静想了一会儿。
葛听岩。
藏箓楼三层副执卷。
三百年前受执念侵染。
也就是说,此人未必知道自己在替朝闻道办事。
这种人最麻烦。
贪财者可用利诱之。
畏死者可用刀逼之。
可若一个人真觉得自己在守山门旧例,他便不会轻易露怯。
裴云抬手,将桌上青符拿起。
万钧子愿意开藏箓楼,说明正一山已经让步。
但若他今日一入楼,直接指认葛听岩,事情反倒难办。
正一山会震动。
藏箓楼会封闭。
诸峰长老会自查。
毕竟谁也不清楚,正一山内,还有几位“执道者”潜伏。
而他需要的第九山海府符书,也会被拖住。
且他要查的不是一个葛听岩,他要查的是与栽桃客有关的“春山客”。
裴云将之前记录着正一山诸峰的法符看了又看,沉吟思索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随后站起身,取过麒麟袍穿上。
门外,楚浣灼长发高束,腰间短刀斜挂。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头,眸子亮了一下。
“裴云。”
她拍了拍手站起,语气轻快。
“终于要去藏箓楼了?”
裴云走出门,神色温和。
“先不急。”
楚浣灼一怔,抱臂看他。
“不急?”
她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三日查卷,听着宽裕,真翻起来怕是连书架都认不全。”
“你昨晚还说春山客可能是关键,怎么现在反倒不急了?”
裴云看向远处云海。
“书在楼里,未必就干净。”
楚浣灼眨了眨眼,神色认真了些。
“你是说……有人动手脚?”
裴云没有直接回答,抬步向外走去。
“先陪我去几个地方。”
楚浣灼跟上来,嘴角轻轻一翘。
“行,裴大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谁知两人刚走出客院,便见清箓峰执事陈岫带着两名弟子等在外面。
陈岫见裴云出来,立刻上前行礼。
“裴道友,藏箓楼那边已经备好。”
“大执卷长老亲自候着,几位副执卷也在楼中整理旧卷。”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裴云手中青符。
“若裴道友方便,贫道可为二位引路。”
裴云将青符收入袖中,神色从容。
“先不去藏箓楼。”
陈岫微怔。
身后两名弟子也互相看了一眼。
正一山昨夜连夜传令,藏箓楼三层为裴云开放。
各峰弟子都在议论此事。
谁都以为裴云出门第一件事,便是直奔藏箓楼。
陈岫迟疑片刻,低声问道:
“裴道友可是另有安排?”
裴云看向他,微微颔首。
“在下想先去旧碑廊,不知可否?”
陈岫神色更疑惑了。
“旧碑廊?”
楚浣灼也看向裴云。
旧碑廊只是正一山存放旧碑拓文之地。
多为历代修碑、祭土、问脉的公开记录。
这地方对正一山弟子而言都算不得稀奇。
裴云却要在入藏箓楼前先去那里?
陈岫压下疑惑,拱手道:
“裴镇抚为正一贵客,当然可以。”
“旧碑廊在社稷峰下,贫道为裴道友带路。”
裴云点头。
“有劳。”
路上,清箓峰弟子远远望来。
有人低声议论。
“裴真君不是要查三百年前旧卷吗?”
“怎么去旧碑廊?”
“旧碑廊那些东西,外门弟子都能看。”
“也许只是想先熟悉山门旧制。”
……
几句话随风传来。
楚浣灼听见了,偏头看裴云,压低声音道:
“他们好像觉得你在浪费时间。”
裴云神色不变。
“那挺好。”
楚浣灼眼睛一转。
“好在哪?”
裴云淡声道:“觉得我浪费时间的人越多,真正动过手脚的人越安心。”
楚浣灼脚步微顿。
她看着裴云的侧脸,神色渐渐收敛。
“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裴云看她一眼。
“这话容易让人误会。”
楚浣灼一怔,反应过来后耳根微红,立刻瞪他。
“我是说内鬼!”
裴云轻轻嗯了一声。
“有。”
楚浣灼眸光沉了些。
“正一山里真有朝闻道的人?”
裴云望向山道尽头,笑了笑,眼底闪过幽光。
“你应该问,天下有哪里没有朝闻道的人。”
楚浣灼一愣,没有再问。
她跟在裴云身侧,神色难得安静下来。
……
社稷峰下,旧碑廊依山而建。
两侧石壁上嵌着一面面旧碑,碑面多有风雨痕迹。
山风穿过廊中,带出细碎鸣声。
陈岫取出一枚小符,打开廊门。
“裴道友,这里所存大多是公开碑文。”
“若要查藏箓楼旧档,恐怕帮不上太多。”
裴云走入廊中,抬眼扫过一面面石碑。
“多谢陈执事,这里就挺好。”
“至少公开的东西,有时候比密卷更难改。”
陈岫神色一动,没有接话。
裴云来到一面旧碑前。
碑上记着三百二十年前,归土碑曾有一次小修。
再往后,三百年前,社稷土浊响,归土碑外沿偏移。
裴云看得很快。
他没有逐字细读,只取关键年月。
楚浣灼站在一旁,起初还能跟上。
片刻后,她便皱起眉。
这些碑文写得极散。
祭土、修碑、迁石、问脉、封廊、停香。
看起来全是正一山自己的杂事。
她忍了片刻,还是低声问道:
“你在找什么?”
裴云抬手,指向一面旧碑。
“这里。”
楚浣灼凑过去看。
“归土碑外廊封闭七日,诸峰弟子不得近前。”
“这有什么问题?”
裴云又指向另一面碑。
“再看这里。”
楚浣灼抬头看去。
“社稷峰三长老于归土碑前三日论地脉安定……”
她念到一半,忽然停住。
“等等。”
她回头看裴云。
“如果归土碑外廊封闭七日,外客怎么能在碑前三日论地脉?”
裴云笑了笑,微微颔首。
“所以要先看旧碑。”
陈岫神色变了变。
他虽然还不知道裴云指的是什么卷宗,却已隐约明白,裴云在给藏箓楼里的旧卷找外证。
裴云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清光落下。
碑文上的年月与几处关键字迹被拓入符中。
他连拓七面旧碑。
做完这些,他收起符纸。
“走吧。”
陈岫问道:“去藏箓楼?”
裴云摇了摇头。
“麻烦陈执事,这次要去的是明阳殿。”
陈岫又是一怔。
楚浣灼嘴角抽了抽。
“裴云,你今天是出门散步来了?”
裴云倒是不急,语气随意。
“查案前散散步,别人不容易猜。”
楚浣灼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说得还挺有道理。”
明阳殿外,昨夜异动痕迹已经收拾干净。
殿门前仍有两名弟子值守。
见裴云到来,两人立刻行礼。
如今正一山弟子对裴云的态度,已经和昨日不同。
一名弟子低声道:“裴真君,掌教与玄微师祖正在后殿议事。”
裴云颔首。
“我不入殿,只想取昨夜旧愿余灰一缕。”
那弟子面露难色。
“此事需禀掌教。”
裴云点头。
“劳烦。”
片刻后,殿中传出万钧子的声音。
“准。”
声音平稳,落在殿前青石上,石纹微微一亮。
陈岫看向裴云的眼神又变了些。
旧愿余灰。
这种东西,寻常人避之不及。
裴云却在入藏箓楼前特意来取。
他可不认为仙朝镇抚使一举一动是随性而为。
其中定有深意!
可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不明白。
很快,一名弟子捧出玉匣。
匣中有一撮灰白细尘。
裴云取出一缕,以符纸封好。
楚浣灼站在旁边,低声道:“你要用这东西验卷?”
裴云神色微缓。
“不错。”
楚浣灼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若卷宗被栽桃客执念碰过,应该会有同源痕迹。”
裴云看她一眼,眉头微挑,颇为意外。
“会抢答了。”
楚浣灼扬了扬下巴。
“我又不傻。”
陈岫站在一旁,听着两人低声说话,神色有些微妙。
这位裴真君在明阳殿中与掌教谈天下大劫时,锋芒极重。
可在这红衣姑娘面前,却多了几分温和气。
他忽然觉得,这位仙朝麒麟镇抚使,或许并没有传闻中那般难以接近。
离开明阳殿后,裴云停下脚步,看向陈岫。
“陈执事……”
陈岫苦笑一声。
“裴道友又想去哪里,直说便是。”
裴云看向他,神色温和。
“陈执事不必紧张,我只是想知道藏箓楼几位执卷道人的性情。”
陈岫神色稍松。
终于不是满宗门乱转了。
“道友想知道什么,在下知无不言。”
“我想问,阁楼中,谁最守规矩。”
陈岫蹙眉。
“最守规矩?”
“对。”
裴云颔首。
若是寻常内鬼,当然要查谁举止反常。
可执道者不一样。
执念一旦钻进人心,
人便会越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也就越难回头。
陈岫沉默片刻,低声道:“若说最守规矩,藏箓楼三层副执卷葛听岩,当属其一。”
裴云神色不变。
“说说。”
陈岫想了想,道:“葛师叔入藏箓楼已有一百七十年,平日少言,不与人争。”
“他最重旧例,卷宗挪动一寸都要留档。”
“便是掌教调卷,也要照规矩补齐封签。”
“昨日听闻裴道友得入三层,葛师叔在楼中坐了半夜,说是在为裴道友整理旧卷,以便观阅。”
裴云轻轻嗯了一声。
“多谢。”
陈岫看着裴云,迟疑片刻,还是问道:
“裴道友这是在……怀疑?”
裴云看向他。
陈岫神情有些紧。
裴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执事,藏箓楼旧卷若无问题,自然最好。”
陈岫听懂了。
若有问题,今日便不是普通查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拱手道:
“贫道明白。”
最后,裴云去了明阳殿后侧。
那里通向掌教处理山门符令的小殿。
万钧子没有露面,只是神念落下。
“裴道友还未入藏箓楼,便已走遍三处,可是发现了什么?”
裴云站在殿前,神态从容。
“暂未发现,只是想向掌教借一道空白封签。”
殿内静了片刻。
门口弟子脸色变了。
空白掌教封签。
这东西不算至宝,可意义却非同凡响。
藏箓楼一旦以掌教封签封卷,便等于由掌教亲自确认卷宗现状。
裴云一个外客开口要这个?
殿内传来万钧子的声音。
“你要封什么?”
裴云抬眼。
“藏箓楼三层旧卷。”
万钧子声音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