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踏入明阳殿。
一道符箓高悬,显化一道女子法影。
女子身形高挑,眉目冷淡。
青衣束发,袖边水纹缓缓流动。
万钧子见裴云入殿,神色温和。
“裴道友。”
裴云拱手。
“掌教。”
随后,他看向女子法影。
“这位莫非是……”
“第九山海府的三位司君之一,司海君?”
司海君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外表看,确实不像一个杀伐极重的镇抚使。
可他站在殿内,气息沉稳。
既不张狂,也不示弱。
司海君神情未变,语气冷淡。
“你就是裴云?”
裴云点头。
“正是。”
司海君看着他,开门见山。
“万钧子该已与你说过。”
“第九山海府不为仙朝开门。”
“不入气运大局。”
“若你为三辰炼月阵而来,也不必再提。”
殿内安静下来。
万钧子看了司海君一眼,眉头微皱,却未立刻插话。
裴云听完,神色反倒轻松了些。
“司海君这番话,倒是替我省了不少工夫。”
司海君眉梢微动。
“什么意思?”
“这些话若等我开口之后再说,难免显得伤和气。”裴云说道。
“现在先说清楚,反而好谈。”
“呵。”
司海君淡淡一声冷笑。
“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谈。”
裴云并不生气,只是看着她。
“若只谈仙朝气运,确实没什么可谈。”
司海君目光更冷。
“你承认了。”
“承认。”
裴云神情坦然。
“我身为大赢麒麟镇抚使,自然代表仙朝。”
“陛下要串联天下气运,我也确实是为此入中州。”
“这一点瞒不过司海君,也无需瞒。”
司海君语气微沉。
“既如此,你还敢来见我?”
“正因为如此,才要来见。”裴云说道。
司海君看着他。
“仙朝做事,藏头露尾时,反而更容易坏事。”
“第九山海府隐世三千年,不愿被人拖入棋局,这很合理。”
“若我是山海中人,也不会轻易信一个仙朝镇抚使。”
司海君神情微顿。
万钧子看向裴云,眼底多了些赞许。
司海君沉默片刻,冷声开口。
“你倒是会说话。”
裴云摇头。
“不是替司海君说话,只是讲事实罢了。”
他抬眼看向那枚青黑旧符。
“山海道统当年付过代价。”
“逆途天上君死在荒原,随后大劫之中,太阳道统覆灭,山海道统诸脉断绝,第九山海府退入洞天三千年。”
“若今日还愿随便信人,那才奇怪。”
司海君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盯着裴云,声音压低。
“你知道这些,还敢以太上传人的身份来见我?”
裴云神情平静。
“太上传人四个字,不是让第九山海府低头的令牌。”
“当年逆途天上君也是太上传人。”
“他牵连了太阳道统与山海道统。”
“这一点,我承认。”
殿内潮声忽然重了些。
司海君眉目冷峻,袖边水纹微动。
她似乎没想到裴云会这样说。
万钧子看着裴云,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今日不以太上道统传人说事,只是作为仙朝镇抚使……”
裴云顿了顿,接着开口。
“说明些许利害。”
司海君微微沉默,最终并未拒绝。
“说。”
听到这句话,裴云轻吐一口气。
成了。
他此行真正目的,并非只是单纯去第九山海府查阅春山客旧案相关事宜。
洛水之役中,公子曾以山海法理镇压洛神本源。
坠云京中,公子又从三辰炼月阵的山海阵基入手,暂时夺过阵枢。
这两次都不是巧合。
公子已死,真灵与本命法理都被他磨灭。
可公子身上的线索,却指向第九山海府。
还有当年逆途天上君。
他刚与太阳道统、第九山海府两位道君商议联手,便在荒原遭伏杀。
天上君以一敌二,临死前斩了重生的刻碑人。
却还是身死。
死的蹊跷。
而如今太阳道统已经覆灭。
能查出当年真相的地方,只剩第九山海府。
至于三辰炼月阵……
裴云紫府深处,那座残阵仍在沉睡。
玄星补道梅可以补缺,却补不来山海道韵与太阳锋芒。
他想修复此阵。
但这句话此刻不能说得太早。
裴云收回思绪,看向司海君。
“我想先问一件事。”
“问。”
“三百年前后,第九山海府可曾有山海旧印外流?”
司海君神情一凝。
“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掌中浮现一枚拓印。
虽只剩一角,却有山海承载之意。
“正一山春山客旧录中,有一枚山海旧印。”
“此外,还有三百年前仙朝中州巡察使府的路引残痕。”
“一个散修,身怀山海旧印,又持仙朝旧路引。”
“司海君觉得,这合理吗?”
司海君盯着那道拓印,多了几分沉思。
“春山客是什么人?”
裴云摇头。
“不清楚,其痕迹已经被清理过。”
司海君看着那枚山海旧印,眼中掠过一丝沉吟。
“此印不完整。”
裴云颔首。
“所以我才要问第九山海府。”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伪造,用来引你入局。”司海君冷声道。
“有这个可能。”
裴云神色平静。
“但伪造也需要源头。”
“有人能伪造山海旧印,便说明他见过真的。”
“有人能以山海法理镇压洛水,也说明他掌握过真的。”
司海君目光一凝。
“洛水?”
裴云抬眸。
“司海君该听过云州洛水之事。”
“朝闻道公子,曾借沈氏洛神还源大阵,摄取洛水一炁神韵。”
“当时洛神本源反噬。”
“公子打入一道山海法理,将滋养大阵改作镇压之阵。”
“他以山海敕令山河,强压洛神本源。”
殿内潮声忽然一沉。
司海君脸色冷下来。
“你确定那是第九山海府法理?”
“我亲眼所见。”
裴云没有任何迟疑。
“后来在坠云京中,公子又从三辰炼月阵的山海阵基入手,夺过一角阵枢。”
“这两次法理气息同源。”
司海君动作一顿,陷入沉默。
裴云为太上道统传人,为仙朝镇抚使。
这种话,不会乱说。
裴云不动声色。
第九山海府可以拒绝仙朝,可以拒绝太上。
却很难对自家法理外泄一事视若无睹。
司海君缓缓抬眼。
“公子死了?”
“死了。”
“我杀的。”
“真灵、本命法理、紫府真名,皆已斩尽。”
听闻此话,司海君眼中露出审视之意。
能杀紫府,不稀奇。
太上传人,向来横压一代天骄。
但能连同紫府真名一同斩灭。
要知道此前能做到这一步的,除了各大顶尖道统的某些秘法与秘宝。
也就唯有青衣镇抚使洛青衣的“本命”能做到。
如今……
司海君看着裴云,声音仍冷,却已不如初时强硬。
“你今日说这些,是想告诉我,第九山海府已经被朝闻道盯上了?”
“这一点,我说了不算,请司海君亲自判断。”
裴云抬手,清光凝成三点。
“一,春山客旧录有山海旧印。”
“二,公子在洛水动用山海法理。”
“三,坠云京三辰炼月阵中,山海阵基曾被公子撬动。”
“这三件事单独看,都能说是巧合。”
“合在一起,就不太像了。”
司海君神情沉静。
“你怀疑第九山海府有内鬼?”
裴云摇头。
“我只怀疑,三百年前山海府与外界之间,或许有一条线,怕是被朝闻道掌握。”
司海君盯着他。
“你倒是会留余地。”
裴云轻轻一笑。
“查案时话说太满,容易把路堵死。”
“镇抚司查案,也懂留后路?”
司海君目光嘲讽。
裴云看着她,目光不偏不倚。
“那要看对谁了……”
“至少对朝闻道,我等不留。”
司海君沉默下来。
裴云身上杀气收敛得很完美。
可在说到朝闻道时,那股锋芒仍然透了出来。
万钧子这时轻声开口。
“司海。”
司海君微微一顿,看向他。
“……你很久没这样叫我了。”
万钧子轻叹一声。
“今日这句话,你该听一听。”
司海君看着他。
万钧子缓声开口:“当年禺山渡口,你说山海府避世,是为留一脉香火。”
司海君眸色微沉。
“你记得倒清楚。”
“可后来你回了正一山,接掌掌教之位。”
“我回了山海府,从此洞天闭门。”
万钧子沉默片刻。
“当年各有师命。”
司海君看着他,语气淡了些。
“你那时也是这么说。”
万钧子苦笑。
裴云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觉得自己此时最好少开口。
“第九山海府避了三千年,不是为了等朝闻道找上门。”万钧子轻声道。
“若山海法理真被外人所用,你比谁都该查。”
司海君微微低眸。
她神色依旧冷硬,可那股绝对拒人于外的气势,终于松动。
片刻后,她看向裴云。
“你想让第九山海府做什么?”
裴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此刻不能贪。
司海君能问出这句话,已经不是最初那让他滚的态度。
但离真正合作,还差得远。
“我想……入府一问。”
裴云思索后开口。
“我想翻阅一下第九山海府的旧卷记载,与正一道统互为印证。”
“至少也要让贵府知道,山海法理已经在朝闻道手中出现过。”
“至于春山客旧案,是否能查,查到哪一步,由三位司君定。”
“你知道三位司君?”司海君沉声道。
裴云点头。
“第九山海府上一任府主,是道君境。”
“死在上一次千年大劫。”
“此后三千年,府中再无新道君,也就再无新府主。”
“如今山海府大事,由三位司君共议,少数服从多数。”
司海君冷笑。
“镇抚司的手,果然伸得长。”
“若伸得够长,今日就不必来问司海君了。”裴云坦然道。
司海君被他一句话堵住,冷冷看了他片刻,随后看向万钧子。
“你说过,他这人挺会说话。”
万钧子轻咳一声。
“你不觉得,至少比我年轻时会说么?”
“你年轻时?”
司海君淡淡的瞥了一眼对方。
“呵。”
万钧子不接话。
司海君收回目光。
“第九山海府如今确由三位司君共议。”
“我主洞天门户与外事。”
“司山君掌根基封镇。”
“司藏君掌旧卷戒律。”
“你要查旧案,绕不过司藏君。”
“你若想碰山海道韵,司山君会先把你丢出去。”
“我今日只求一面。”裴云道。
“你若入府,便不能带仙朝人马。”
裴云点头。
“可以。”
“不得擅探山海符书。”
“可以。”
“不得靠近府中根印。”
“可以。”
“不得在府中提气运串联之事。”
裴云顿了顿。
司海君眼神冷了些。
“怎么,不愿?”
“不是不愿。”裴云说道。
“只是司海君也知道,我身上还穿着麒麟袍。”
“若是三位司君主动问起仙朝气运,我总不能装作耳聋。”
“没人会问你。”
司海君冷笑。
“若你违约,我会立刻将你送出洞天。”
裴云想了想。
“可以。”
“不过春山客旧案牵出山海旧印,栽桃客又故意把线索推向第九山海府。”
“若我不查,这条线便断了。”
“若第九山海府不听,山海法理外泄之事也会继续埋着。”
“朝闻道最擅长让人各守门户,彼此猜忌。”
司海君微微垂眸。
万钧子看着她。
“我知道第九山海府不愿赌。”
“正一山也一样。”
“可是栽桃客的旧愿,已经埋到敕土印下了。”
“你们避世三千年,未必就真能避开。”
司海君没有看他。
“你是在替他说话,还是替正一山说话?”
“都有。”万钧子说道。
“倒坦白。”
“骗你也骗不过。”
司海君神色微动,似想起很多旧年事。
当年山海府未闭,万钧子还不是掌教。
两人曾在禺山渡口同行。
看过东潮,也入过荒岭。
后来大劫余波未尽,各自师门召回。
一道旧约,便将两人隔在山门之外。
如今再见,已是掌教与司君。
旧事一句也说不得多。
司海君抬眸,看向裴云。
“裴云。”
“你很会把麻烦说成机会。”
“你也很会把求人说成互利。”
裴云并未否认。
“麻烦若避不开,便只能从里面找机会。”
“而若只是一方求人,这事成不了。”
“第九山海府不欠仙朝。”
“不欠正一山。”
“也不欠太上道统。”
“所以我只能拿出对山海府有用的东西。”
“你能给什么?”司海君问道。
裴云神色肃然了些。
“第一,镇抚司会向第九山海府开放部分朝闻道卷宗。”
“公子、栽桃客、无名子、问尘君,以及三百年前相关旧案,只要不涉仙朝根本机密,皆可互通。”
司海君目光微凝。
“第二,若确认山海旧印曾被朝闻道利用,仙朝可协助追查外流路径。”
“无论牵涉仙朝旧府,还是宗门暗桩,镇抚司都会查。”
“该杀的杀,该拿的拿。”
“若查到第九山海府自己人呢?”司海君道。
裴云看着她。
“那就交给三位司君。”
司海君眉目微沉。
“除非此人如今仍在替朝闻道做事,且危及六州。”裴云说道。
司海君冷笑。
“那时你就要动手?”
“至少那时我会先请司海君动手。”裴云平静道。
“若司海君不动,我再动。”
司海君盯着裴云,半晌后说道:
“你真不像来求人的。”
裴云含笑点头。
“我是来谈事的。”
“那第三呢?”司海君道。
“第三,我可替第九山海府查一道法理旧痕。”
司海君目光一动。
“朝闻道的执念,这东西有多麻烦想必不用多说。”
“既然是合作,我可以太上法理去判断是否存在。”
“正一山敕土印之事,司海君已经听掌教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