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山君面色一寒。
身后山影微微晃动,似有压下之意。
他看着裴云,长眉蹙起。
“你是在说山海府有内鬼?”
司海君亦是面色微寒,却未出声。
抬眸看向裴云。
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期待。
裴云迎着司山君的视线,神色平稳。
“只是有这个可能。”
司山君冷哼一声。
“山海府避世三千年,府中弟子不入尘局,不染王朝因果。”
“你一句话,便要查到府内?”
裴云看着他。
“司山君,朝闻道可不会因为山海府避世,便绕路而行。”
司藏君眉心微蹙。
“裴镇抚。”
他声音温和了些,却多了几分肃意。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
裴云看了他一眼。
他当然明白。
再往前一步,便不是查案,而是在逼山海府低头。
山海府有山海府的体面。
裴云沉默片刻,向三位司君略一颔首。
“今日入府,我只为确认两件事。”
司山君冷着脸,未接话。
司藏君缓声道:“你说。”
“第一,半山印是否存在。”
“第二,半山印是否有外流之可能。”
他抬眸,声音清朗。
“如今两件事,已有答案。”
“至于是谁放印,何时放印,因何放印,可以慢慢查。”
“我答应过司海君。”
“若查出山海府内务,山海府应当自处。”
司海君指尖轻轻一顿。
她看向裴云,神色较先前缓了少许。
裴云话锋一转。
“但若牵涉朝闻道,牵涉执道者,牵涉天下大劫。”
他看着三位司君,语气平静,却不退让。
“镇抚司不会退让。”
殿中安静下来。
司山君凝视裴云良久,冷声道:
“你倒是会退半步,再进半步。”
裴云神色从容。
“办案就要有办案的规矩。”
司藏君看了司海君一眼。
司海君微微沉默,随后开口。
“议一议。”
司藏君点头,抬袖一拂。
一道水幕升起,将三位司君所在法席与裴云隔开。
水幕之内,山纹、海纹、书纹交错,外人听不见一字。
裴云立在原地,神色如常。
殿侧几名山海府弟子低头侍立。
再看他时,眼中已少了轻慢。
水幕内。
司山君率先开口,声音沉厚。
“此人不能留下。”
司海君看向他。
“理由呢。”
“他入府不过片刻,便点出半山印,查到回潮印缺失,又将矛头引向府内。”
司山君冷声道。
“再让他查下去,山海府上下必生疑心。”
“山海府的事,山海府自己查。”
司海君神色清冷。
“你能保证查得清?”
“还是你觉得你有能力查得清?”
司山君眸色一沉。
“司海君。”
司海君未避开他的目光。
“问潮碑照出了公子身上的山海因果。”
“《问潮残记》也确有缺漏。”
“半山印曾外流,已不是猜测。”
“若今日赶他走,山海府便是在替暗处之人遮掩。”
司山君脸色更冷。
“外人入府,照样可能搅乱人心。”
司藏君一直未开口。
眉心微蹙,似在思索。
片刻后,他缓缓道:
“司山君担心得有理。”
司海君看向他。
司藏君无奈开口。
“但司海君说得也有理。”
司山君冷哼一声。
“折中之言最无用。”
司藏君并未动怒。
“山海府避世三千年,并非闭目三千年。”
“朝闻道既能在正一山埋下旧愿,也未必不能在山海府留下手脚。”
“更何况,此事牵涉执念。”
他抬眸,看向司山君。
“千年大劫中,山海府失去的东西,难道还少么?”
司山君沉默。
身后山影缓缓收敛了几分。
“裴云是仙朝镇抚使,赶走容易,可后续麻烦不小。”
司藏君继续道。
“他已见过问潮碑,见过半山印残痕。”
“若他离府后将此事入档,仙朝必会盯上山海府。”
“所以……不能赶。”
司山君看着他。
“那你要如何?”
“让他留数日,让他查。”
“天下没有比锦衣卫更擅长查案的。”
“更别说,此人还是那位女帝看重之人。”
“自查一次,也算落一个安心。”
“若他越界,则立刻送出府。”
司海君点头。
“可。”
司山君沉默片刻,冷声道:“谁来陪同盯着他?”
“由司海君安排弟子领路。”
司海君眉头微动。
司藏君看向她,语气平缓。
“毕竟他是你带进来的。”
司海君轻轻颔首。
“行,我来安排。”
司山君看了一眼水幕之外的裴云。
“若他借太上法理窥探山海根印,我会出手。”
水幕散去。
裴云抬眸。
三位司君神色各异。
“裴镇抚。”
裴云拱手。
“司藏君请说。”
“山海府准你暂留三日。”司藏君缓声道。
“这三日内,你可查半山印旧案,也可问春山客相关旧卷。”
“但若坏了规矩,请别怪我等无礼。”
“可以。”
“我入府只为查案,不是为闯山。”
司海君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那今日到此为止。”
“你先去歇息,明日再查。”
裴云点头。
司海君抬手,唤来殿侧一名女弟子。
那女弟子身着青白道衣,眉目干净,神色谨慎。
“带裴镇抚去听潮客殿。”
司海君道。
女弟子行礼。
“弟子领命。”
……
殿门合上。
殿内只剩三位司君。
司山君起身。
“我先去山阙。”
“府中近三百年出入名册,今晚调出来。”
司藏君点头。
“应当。”
司海君也起身。
“我去问潮碑。”
“方才照出的半山印残痕,需再验一次。”
司藏君想了想。
“我去印阁一趟。”
司海君看向他。
“问沉渊师叔祖?”
司藏君轻轻点头。
“半山印牵涉渌涯府主旧令。”
“府中仍知旧事者,已经不多了。”
司山君脚步一顿。
“问可以,但别惊动太多人。”
司藏君神色微肃。
“我明白。”
三人各自离殿。
山海府的夜,没有星月。
天上海水深青,倒悬群山沉在云中。
听潮客殿立在一条窄水道旁。
女弟子将裴云引至殿前,行礼道:
“裴镇抚请暂居此处。”
“府中夜禁之后,不可离殿。”
裴云点头。
“多谢。”
女弟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可说。”
她迟疑片刻,低声道:
“山海府弟子,对外人并非全有恶意。”
“只是府中许多人,记得旧劫。”
裴云神色微和。
“我知道。”
女弟子又行一礼,转身离去。
裴云推门入殿。
殿中陈设简单。
一榻,一案,一盏青灯。
窗外潮声不断。
“半山印,渌涯府主。”
裴云低声念叨,轻声一笑,打坐休憩。
……
同一时刻。
司藏君独行。
他离开议殿后,往山海府更深处走去。
前方有一座小阁。
此地名为印阁。
府中诸印旧档,多藏于此。
司藏君在门前停步,躬身行礼。
“弟子求见师叔祖。”
阁内灯火微动。
片刻后,一道苍老声音传出。
“进来。”
司藏君推门入内。
阁中很静。
四壁皆是木架,架上放着一只只封印石匣。
灯下坐着一名老道人。
他穿一身旧灰道袍,白发以木簪束住,背脊挺直。
一双眼平静深沉。
沉渊子。
与上一任司藏君同辈。
更早时,他曾是渌涯府主近侍。
三千年前府主陨落后,旧印收拢、遗物整理、禁录封存,多由他亲手经办。
府中弟子皆称他一声沉渊师叔祖。
司藏君入门后,再次行礼。
“师叔祖。”
沉渊子抬手。
“坐。”
司藏君在对面坐下。
沉渊子看了他一眼。
“议殿之事,有波澜?”
司藏君神色一凝。
“师叔祖察觉了?”
“问潮碑响起,山海旧誓也动了。”
沉渊子轻轻一笑。
“是正一山来的那位镇抚使惹出来的动静?”
司藏君点头,有些无奈。
“裴云,麒麟镇抚使,女帝宠臣,似乎刚踏入紫府不久。”
“但其实力不容小觑。”
“大殿之中,一人独面我等三人,竟丝毫没被压制。”
“他说了什么?”
司藏君沉默片刻,将议殿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春山客旧印。
公子身上的半山印。
《问潮残记》缺失回潮印。
半山印原有海纹,却被人剥去。
沉渊子始终安静听着。
听到“海纹被剥”时,他稍稍停顿。
“师叔祖,裴云话中之意,是府中曾有人放印离府。”
司藏君低声道。
沉渊子抬眼。
“他查到半山印,用了多久?”
“入府之后……大约几个时辰。”
沉渊子微微蹙眉。
“只凭借问潮碑照出的那半枚残痕,还有春山客旧录拓文?”
司藏君顿了顿。
“他身负太上传承,以太上法理可分辨。”
沉渊子轻轻颔首。
“太上传人。”
司藏君眉心紧锁。
“师叔祖,半山印之事,弟子掌旧卷多年,却从未细查。”
“今日裴云说起,我才知此卷曾被动过。”
沉渊子看向他,语气温和。
“你接掌司藏一脉时,许多旧卷已经残损。”
“禁录本就不全。”
“这不是你的过错。”
司藏君摇摇头,沉声道。
“若真有人在府中动过印阁旧档,便是我失察。”
沉渊子静静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道:
“你从小便如此。”
“凡事先往自己身上揽。”
司藏君低下眼。
“师尊临终前,将司藏一脉交给我,也将我托付给师叔祖。”
“弟子不敢懈怠。”
沉渊子神色柔和了一些。
他看向窗外倒悬海水,声音苍老。
“半山印之事,我知道一些旧闻。”
司藏君抬眸。
“师叔祖知道?”
沉渊子点头。
“此印本属渌涯府主旧令。”
“当年府主掌山海二纹,曾以此印行过一道密令。”
“后来大劫起,府主陨落,诸印归库。”
他停顿片刻。
“半山印,也在其中。”
司藏君皱眉,忍不住追问道:
“那海纹为何空缺?”
沉渊子垂眸。
“旧事而已。”
“只凭你我今夜几句话,说不清。”
司藏君神色微紧。
沉渊子抬头,神色依旧平静。
“明日,你让那位裴镇抚来。”
“我亲自与他说。”
司藏君微怔。
“师叔祖愿意见他?”
“既然山海府准他暂留,便不能只让他看残卷。”
“他查半山印,我这个旧人,总该能帮上一些。”
司藏君起身行礼。
“弟子明白。”
阁门合上。
沉渊子仍坐在灯下。
灯火照着他苍老面容,明暗不定。
“来得倒快。”
老道人低声道。
……
次日。
裴云盘坐榻上,双目微阖。
山海府准他暂留三日。
三日之内,他要查清半山印外流的路径,也要弄明白公子与山海府的关联。
若三日无果,司山君必会逐客。
到那时,印阁封闭,旧卷归库,第九山海府封锁山门。
他便只能隔着一座隐世洞天去猜。
裴云睁开眼。
他如今孤身在府中,符信断绝。
仙朝气机被山海府法理压住,外间无法驰援。
这不是坏事。
查案,先要让对方愿意开门。
昨夜三位司君愿让他留下,已是不错的进展。
裴云沉吟思索。
半山印。
渌涯府主旧令。
海纹被剥。
这些线索连起来,让他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看了一眼天色,裴云收敛思绪,起身推门。
殿外昨夜带路的女弟子已经候在阶下。
见裴云出门,俯身行礼。
“裴镇抚,司藏君请你去印阁。”
裴云看了她一眼。
“只有司藏君?”
女弟子神色微谨。
“司海君去了问潮碑,司山君在山阙查名册。”
裴云点头。
“走吧。”
女弟子在前引路。
山海府弟子来往不多,见到裴云时,大多停步行礼。
昨夜议殿之事,显然已经传开。
轻慢少了,戒备仍在。
裴云并不意外。
走了一阵,司藏君已在前方等候。
长眉依旧温和,眼下却有几分倦色。
见裴云走近,他抬手示意女弟子退下。
司藏君看向裴云。
“裴镇抚昨夜可歇得安稳?”
裴云神色平静。
“山海府潮声不错。”
司藏君轻轻颔首。
“印阁在府中深处,路上有几处禁制。”
“你随我走,不要离开水纹。”
裴云看了一眼脚下。
一线浅淡海纹从司藏君足下延伸,沿着石路向前。
“明白。”
二人沿路而行。
越往深处,山影越重。
倒悬海水压在天上,远处有低沉潮音自山腹传来,似有大物在沉睡。
裴云眸光微动。
这里的山海法理,比之前更显厚重。
每走一步,法力都被潮声压低一分。
司藏君似是察觉他的观察,缓声道:
“印阁并非只藏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