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看向他。
司藏君目视前方,神色微肃。
“府中诸印,皆有来历。”
“寻常印录可入册,可渌涯府主留下的几道旧令,不止是文字。”
“其中有山海权柄残韵。”
裴云脚步未停。
“权柄残韵?”
司藏君点头。
“府主当年掌山海二纹。”
“大劫之后,府主遗物归库,部分道韵无法散尽,便封入印阁。”
“此物为山海府根基之一。”
“平时由沉渊师叔祖看管。”
“便是我等三位司君,也不可随意取用。”
裴云神色无波,心中却微微一动。
山海道韵。
他要修补三辰炼月阵,缺的正是山海一角。
坠云京中,他收了残阵阵枢。
可阵基残缺,只靠残痕无法成势。
若能接触渌涯府主留下的道韵,三辰炼月阵便有了补全的可能。
这座阵,是他日后面对道君时为数不多的底牌。
如今那道韵就在印阁。
距离他不过几道禁制。
“既是山海府根基,就这么任由我一个外人踏入?”裴云开口道。
司藏君看了他一眼,随后一笑。
“裴镇抚,山海府避世太久,对外客难免苛刻。”
“但既然留裴镇抚在府中,自然是信得过裴镇抚的为人。”
裴云看着远处山影。
“多谢司君信任。”
“但朝闻道既已伸手,山海府便不能只看山门内。”
司藏君眉心微蹙。
“你仍觉得公子与府中有关?”
“不是觉得。”
裴云语气平静。
“他能用山海法理,便有来源。”
“若来源在府外,山海府要查。”
“若来源在府内,更要查。”
司藏君侧目看他。
“若真查出府中暗线,你想借此逼山海府入仙朝之局?”
裴云停步。
司藏君也停了下来。
裴云看着他,随后轻笑。
“司藏君,我不否认仙朝有仙朝的局。”
“但今日我查的是案。”
“公子与朝闻道有关,他身上的山海法理若来自山海府,这条情报会影响女帝对中州道门的判断。”
“这是镇抚司必须查明的事。”
司藏君神色微凝。
“至于山海府日后如何选,是三位司君的事。”
裴云继续道。
“可若府中藏着朝闻道的手脚,山海府还谈什么选择?”
潮声回荡。
司藏君沉默半晌。
“你倒是清楚利害。”
“我只是清楚时间不多。”
司藏君看了裴云片刻,继续向前。
“司山君只给你三日。”
“我知道。”
司藏君眉眼间多了几分复杂。
“那你还这般平稳?”
裴云跟上他的脚步。
“急也是三日,稳也是三日。”
“况且,似乎是有人故意引我来此。”
司藏君听到这里,神色稍缓。
“是正一山那件事?”
“朝闻道的那位道君,栽桃客。”
“他想让我与山海府互疑。”
裴云声音冷下来。
“他留下的线索有真有假。”
司藏君缓缓点头。
“所以你要查清公子的底细。”
“公子若出自山海府,朝闻道的手,便伸到了隐世道统里。”
裴云微微颔首。
“若他不是,也要知道他从哪里得了半山印海纹。”
司藏君神色肃然。
“这件事若查成,第九山海府当会记裴镇抚一个人情。”
裴云眸光微动。
司藏君似是随口一提,但他所思所虑不同。
第九山海府的人情暂且不提,可司海君的人情就不同了。
司海君在三位司君中,对外界最清醒。
若她愿与仙朝建立信任,山海府这道门便算开了一线。
无论是借山海道韵修阵,还是日后推气运大局,都会少很多阻力。
……
二人穿过最后一座窄桥。
前方出现一座小阁。
四周无弟子看守。
可裴云一眼看去,便见阁前潮纹层层收束,每一道纹路都连着山腹。
若有人硬闯,整座山海府都会醒来。
司藏君在门前停步,肃然行礼。
“师叔祖,裴镇抚到了。”
阁内灯火一动。
苍老声音传出。
“进来。”
司藏君推门。
阁中清静。
四壁木架整齐排列,架上石匣封存。
匣面有山纹、海纹、旧箓,各自沉在微光里。
阁中坐着一名老道人。
面容苍老,双目平深。
裴云走入阁中,视线落在他身上。
沉渊子抬眼。
二人目光相接。
老道人眼中无敌意。
有审视。
也有几分好奇。
裴云拱手。
“镇抚司裴云,见过沉渊前辈。”
沉渊子抬手。
“裴镇抚不必多礼。”
他看向司藏君。
“你也坐。”
司藏君在一旁落座。
裴云坐在对面。
沉渊子打量裴云片刻,神色平和。
“听说你入府数个时辰,便认出了半山印。”
“机缘巧合。”
沉渊子微微摇头。
“能认出便是能认出,太上传承,确有观法之能。”
“前辈见过太上传人?”
沉渊子神色如常。
“见过。”
司藏君眉心微动。
“三千年前,逆途天上君来过山海府。”
沉渊子缓声道。
“那时我还在府主身侧。”
裴云目光微凝。
“你与他很像,但不同。”
沉渊子继续道。
“他锋芒太盛。”
“你锋芒也盛,却懂得收敛。”
裴云没有接这句,转而提起正事。
“前辈昨夜已知半山印之事?”
沉渊子看着他,面容平静。
“半山印本属渌涯府主旧令。”
“府主掌山海二纹时,曾以此印行过一道密令。”
“后来大劫起,府主陨落,诸印归库。”
“半山印也由司藏一脉封存。”
“海纹为何空缺?”
裴云追问。
沉渊子垂眸。
“渌涯府主的印,承载太多旧誓。”
“府主陨落后,海纹失了承载者,自行消散,也在情理之中。”
司藏君听后,眉心稍稍放松。
这个解释,说得通。
权柄为道君所有。
君陨而道散。
若半山印海纹与渌涯府主牵连太深,随府主身死而枯,也并非怪事。
裴云神色未变。
“若是自然消散,为何《问潮残记》缺一层回潮印?”
沉渊子抬眼。
“旧卷传承三千年,水蚀、灵机震荡、禁制更替,皆会留下残缺。”
裴云看着他。
“印阁封存体系由前辈亲手经办。”
沉渊子点头。
“不错。”
“那前辈觉得,那一层回潮印,是损耗,还是被人抽过?”
司藏君神色一顿。
沉渊子沉默片刻,缓声道:
“裴镇抚这是……要证据?”
“镇抚司办案,不凭感觉定案。”
裴云平静开口。
沉渊子微微颔首。
“理应如此……”
沉渊子抬手,一只石匣飞来。
石匣开启。
几卷薄册,一枚旧拓,一片印泥。
静静躺在匣中。
“这是半山印相关封档。”
“能给你看的,都在这里。”
司藏君一怔。
“师叔祖,这些……”
沉渊子摆手。
“既让他查,就不要只拿残页糊弄。”
裴云拱手。
“多谢前辈。”
“别急……”
“只可观卷,不可引法入匣。”
“这些老东西可经不起折腾。”
裴云点头。
他取过第一卷薄册,翻开。
眼底有太上清光一闪而过。
他未动用法理,只单纯运起一道紫府神通。
玉京太上天内,明月无声高悬。
太上法理落下,将纸上残留气机一层层分开。
山气归山。
海气归海。
封禁归封禁。
外来触痕归外来触痕。
裴云看得很慢。
司藏君坐在旁边,神色比昨夜更肃然。
沉渊子则安静等待。
阁中只有翻页声。
裴云先看半山印封存录。
其上记载与沉渊子所言大致相合。
府主陨落后,半山印归司藏一脉封存。
三位长老验印。
沉渊子经手入阁。
回潮印落下。
再往后,便是几次例行巡验。
看似齐整。
裴云却停在第三次巡验处。
这一页……似乎过于平整了一些?
若是真正经历三千年光阴的纸页,封痕会有细微沉降。
这一页却与前后不连。
若只凭肉眼,看不出异样。
若只凭山海法理,也会被同源潮痕瞒过。
可裴云不同,他此次是以【太上】催动【昨夜星辰昨夜风】。
看的是本质,看的是旧时光阴。
所以他能看见,这一页有一缕因果断开。
改卷之人,必定精通山海法理。
裴云没有声张。
他继续翻阅。
第二卷,是春山客相关副档。
记录更少。
三百年前,名为春山客的散修,曾持外客符书求问潮道。
离府后无归档。
裴云指尖停在“持符入府”四字上。
这份记录与正一山旧录相互咬合。
春山客来过山海府。
他曾带走或接触过那枚山海旧印。
可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线索?
完全没有。
裴云蹙了蹙眉,继续翻。
一旁的司藏君忍不住低声道:
“可有发现?”
裴云神色寻常。
“春山客确实来过。”
司藏君等着下一句,可半晌不见裴云开口。
“仅此而已?”
“眼下只能说这些。”裴云淡声道。
裴云翻开第三卷。
这是三百年前弟子录。
按理说,半山印旧案未必与弟子录有关。
可此卷被放在同一石匣中,便说明当年有人将二者并案封存过。
裴云一页页看下去。
山海府弟子名册很清楚。
入门、授箓、闭关、外出、归府、坐化,皆有简注。
三百年前,有一行字被划得很淡。
裴云停住。
玄晏。
入府二十七年,悟潮山二纹。
天资上上。
师承沉渊子。
后批四字。
游历未归。
此后再无记录。
裴云指尖停在那一页。
司藏君也看见了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玄晏?”
他似在回想。
“此人我未曾听过。”
沉渊子看向那页弟子录,眼神平静。
“一个旧弟子。”
司藏君看向他。
“师叔祖的弟子?”
沉渊子点头。
“我当年指点过他几年。”
天资上上,悟潮山二纹,这等弟子外游不归,府中未曾寻找?”
沉渊子声音苍老。
“山海府弟子虽避世,也有外出游历之例。”
“若魂灯未灭,便算在外修行。”
“他的魂灯呢?”
沉渊子看着卷册。
“后来灭了。”
“何时?”
“约在他离府后七十余年。”
“死因?”
“山海府查过,未得结果。”
裴云点头,继续看。
玄晏离府时间,与春山客入府相隔并不远。
一个天资高的山海府弟子。
一个带着外客符书而来的春山客。
一个被剥去海纹的半山印。
还有公子身上的山海法理。
这些线索尚未连成一条线。
但裴云觉得,或许就差一根线,就能串起来。
裴云想了想。
“前辈,那玄晏可曾接触印阁?”
沉渊子抬眸。
“他是我指点过的弟子,自然来过几次。”
“不过半山印为府主旧令,寻常弟子不可近。”
“那这份资料,为何与半山印旧档放在一匣?”
阁中安静片刻。
“玄晏当年天资太高,曾被府中几位长老议论,说他若不夭折,或许能继承渌涯府主之后的部分山海旧法。”
“后来他外游不归。”
“你既怀疑公子与山海府有关,玄晏这类年轻的失踪之人,自然该给你看。”
司藏君眉头稍松。
这个理由合理。
裴云也未追问,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前辈,渌涯府主陨落时,半山印在何处?”
沉渊子垂眼。
“府主身上。”
“谁收回来的?”
“老夫。”
司藏君看了沉渊子一眼。
这段旧事,他听过。
可今日从沉渊子口中再说,仍觉沉重。
“当时半山印海纹已空?”
沉渊子沉默一瞬。
“据旧档所载,归库时海纹已损。”
裴云手指轻轻拂过拓文边缘。
“前辈亲手收回,为何要说据旧档所载?”
沉渊子看向他。
裴云却像只是随口一问,神情平稳。
沉渊子静了片刻,缓缓道:
“三千年前旧事,人老了,记忆未必胜过记载。”
裴云点头。
“原来如此。”
他又翻开一卷战后封存录。
“府主当年陨落,具体经过,府中可还有详档?”
沉渊子神色淡淡。
“多已封禁。”
“半山印牵涉府主旧令,我总要知道它为何会损。”
沉渊子思索片刻。
“当年大劫压境,府主与几位道友共铸杀阵。”
“后来阵未成,朝闻道先一步动手。”
“府主强行引山海二纹化作阵基,不让仙阵崩塌。”
“但半山印也因此受损。”
裴云眸光微静。
三辰炼月阵。
山海筑基。
太阳炼锋。
太上统御。
这段旧事,与他此前所知相合。
沉渊子继续道:“府主当时用的是……”
话到此处,他忽然停住。
青灯火光轻轻一晃。
“据记载,府主当时用的是半山印定住山海之基。”
司藏君似未察觉。
裴云也只是垂眸看卷。
他没有追问。
可那一句停顿,却让他记下。
“当时用的是……”
“据记载,用的是……”
一个亲历者完全可以说当时。
可沉渊子改口了。
他在刻意把自己的记忆,换成记载所言。
为什么要换?
因为记忆与记载并不完全一致。
裴云心中有数,面上只作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