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子抬头。
苍白的脸上泛着灰气。
【山海】权柄停在半空。
一半被九嶂回溟阵拉住。
一半落在三辰炼月阵的山海位上。
两座大阵僵持不下,轰鸣声不断。
沉渊子沉默片刻,忽然低低一笑。
“太上居中,山海归基。”
“旧契为证,问潮照因。”
他声音沙哑,神色有些恍惚。
“当年他们若有你这般果决,或许也不会……”
话没说完,沉渊子摇了摇头。
司山君撑着群岳,胸口起伏不定。
他抬眼看去,咬牙骂道:
“老东西,你特娘的还不收手?”
司藏君望着沉渊子,嗓音发哑。
“师叔祖,到此为止吧。”
司海君眸中寒意压着怒火。
“沉渊子,你再动,山海府便真要毁了。”
“毁?”
沉渊子听见三人的声音,轻声道。
“府主不归,山海府早已毁了。”
沉渊子眼中浮起疲色。
他抬手,掌心箓痕亮起。
【悬灯渊】中,古灯忽然大亮。
咔。
咔咔。
沉渊子的紫府天地裂开一线。
灯火流出,化作火雨,落入九嶂回溟阵。
司藏君脸色骤变。
“他在献祭紫府!”
沉渊子用自身紫府,把三千年积存的【烂柯】法理,全数投入九嶂回溟阵。
山海府上空,虚空裂口猛然扩宽。
一缕粉白桃光从裂口深处探出。
一道意志随之降临。
无声。
无形。
整座第九山海府却在这一息低伏下去。
司海君闷哼一声,【沧夜溟】被压得贴近地面。
潮声消失,只剩水纹碎裂的细响。
司山君【负岳行】中,群山一座接一座被压下去。
司山君咬牙抬头,额上青筋暴起。
“道君……”
司藏君【简素台】上,旧卷大片合拢。
府外传来惊呼。
潮水倒灌,山崖开裂,火光卷上一切。
那缕道君意志落入九嶂回溟阵。
阵纹瞬间改向。
原本僵持的【山海】权柄,开始向裂口滑去。
三辰炼月阵震动。
山海之位被压得寸寸后退。
裴云站在天门前,白玉京发出低鸣。
禁法剑悬在城中。
剑身沉黑,剑意未出。
沉渊子紫府燃烧,发冠散开,灰白长发披落肩头。
他的身形变得虚淡。
沉渊子看着裴云,语气带着一丝执拗后的安宁。
“你能借旧契。”
“老夫也能借朝闻道。”
“裴云,你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虚空裂口深处,桃光铺开。
栽桃客虚影在黑暗中显出半身。
面容模糊,袖上桃枝轻动。
栽桃客没有看三位司君,也没有看沉渊子。
他的目光只落在裴云身上。
“又见面了。”
声音落下,殿内万法俱沉。
白玉京外层清光被压出细密裂纹。
太阴明月微微晃动。
三辰炼月阵中,太上位与山海位同时一暗。
司海君抬起眼,眸色冷寒且带有杀意。
她抬袖。
潮声刚起,便被桃光压散。
司山君怒吼一声,双臂撑山。
山影刚抬,又被压回原位。
司藏君咳出一口血。
“山海府本有对抗道君之法。”
司海君咬着字,声音低哑。
“府主法座下的【山海】权柄,可以撑起护府祖禁。”
裴云看向开裂法座。
法座深处,古纹被污浊水光缠住。
那才是山海府真正的底牌。
能以洞天根基短暂抗衡道君。
也能在府主不在时,护下整座山海府。
可此刻,那重古纹被九嶂回溟阵锁住。
沉渊子早已动过手脚。
司藏君张了张口,喉间只剩哑声。
“如今连祖禁……”
沉渊子侧目看他。
“若不改祖禁,府主怎能回来。”
司山君猛地抬头,眼神像要将人撕开。
“回来?”
“别说府主早已陨落,权柄化作无主之物。”
“就如今你把山海府拆成这样,还有脸说等府主回来?”
沉渊子没有争辩。
悬灯渊继续燃烧。
他法身边缘一点点散作灰光。
虚空裂口再度张开。
【山海】权柄滑向桃光。
三辰炼月阵的山海位发出刺耳裂响。
裴云眉心清光明灭。
这一刻,即便是裴云,也察觉到身上压来一股沉重力量。
太上清光仍稳稳压在阵心。
栽桃客虚影淡淡开口。
“裴云。”
“上次藏箓楼,你斩的是一缕桃念。”
“这一次,你斩得动么?”
桃光压下。
白玉京内,长街寸寸失声。
城门上的太上敕纹被压弯。
禁法剑轻轻一震。
剑鸣没有传远,就被那缕意志按在城中。
裴云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三辰炼月阵。
太上位尚明。
山海位被权柄撑住,裂而不散。
太阳位仍空。
那一处空白,像缺了一道锋口。
杀阵无锋。
便不能直面道君。
司海君也看见了。
她神色沉下,眼中有痛意。
“太阳道统灭了,这一阵缺锋。”
司山君咧了咧嘴,血从牙间淌下。
他撑着群山,声音越发粗哑。
“裴小子,撑不住就退。”
“老子还能替你挡一下。”
“山海府要死,也是死在你前头。”
司藏君低着头。
“退不出去了。”
“通道一成,山海府会被抽空。”
“弟子、旧卷、洞天根基,全都会被卷进去。”
府外哭喊声传来。
很快又被潮水声吞没。
裴云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沉渊子,越过桃光,落在虚空裂口深处。
那缕道君意志确实压过全场。
正面角力没有胜机。
紫府初期也好,三辰残阵也好,都扛不住真正道君的落子。
可栽桃客能干预此地,靠的是通道。
沉渊子以紫府献祭,给了栽桃客一根锚。
裴云缓缓抬手。
掌心浮出一枝黑白交错的梅枝。
枝上无花。
一点玄星嵌在枝头。
【玄星补道梅】。
沉渊子瞳孔一缩。
栽桃客虚影的袖袍也停了片刻。
“公子的东西……”
裴云神色平静,指尖按在梅枝上。
“他死了。”
“东西自然归我。”
玄星补道梅轻轻一颤。
补之权柄散开。
没有浩大声势。
只有一点清寒光芒落入三辰炼月阵。
太上位一明。
山海位一沉。
空缺的太阳位前,那一点补道之光缓缓铺开。
裴云抬手一招。
白玉京中,禁法剑离城。
漆黑古剑从长街尽头飞出。
城中剑意随之低伏。
万法皆禁的权柄凝成一道沉黑剑光,落向太阳锋位。
三辰炼月阵剧烈震动。
太上居中。
山海为基。
禁法为锋。
太阳位仍无太阳。
可那处空白,被一柄道君至宝临时补上。
玄星补道梅枝头裂开一道细纹。
裴云指尖渗血。
他借另一位道君的补之权柄,将归墟无法仙主的禁法权柄强行接续。
将禁法剑填入锋位。
一息。
或许只有一息。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