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座之下,古纹一寸寸亮起。
空了三千年的法座,此刻被唤醒。
咚。
又是一声闷响。
石阶裂缝,水光涌出,绕着殿柱上行。
司海君脸色微沉,抬袖压去。
潮声再起。
可这一次,问潮碑法影倒转。
水光由清转暗,竟反过来压向司海君。
“沉渊子,你连问潮碑也动了手脚?”
司海君神色一冷,一步踏出。
身后夜色铺开。
紫府天地——
【沧夜溟】
夜海无边,潮声沉沉。
海上无月,水光自潮底生出。
层层远去,又层层归来。
照见旧痕,照见因果。
潮声一起,殿中水光顿时停住。
司海君立于夜海之前,眉眼冷厉,掌心向下一按。
哗——
潮水撞向问潮碑,强行追溯那道水光来处。
可下一息,府主法座古纹忽然一亮。
【沧夜溟】中,万顷潮面同时下沉。
司海君脸色微变,水纹崩开数道。
那倒卷潮声竟顺着她的紫府天地反扑回来,沿着海面裂出一道长痕。
沉渊子拄杖而立。
神色安宁,低低一笑。
“海儿,听澜之法,是府中海脉所传。”
“你拿它问老夫,可以。”
“拿它问府主旧权,便越界了。”
司海君冷着脸,掌中水光再起。
“你也配借府主之名?”
沉渊子只是摇头。
司山君怒笑一声。
“少跟他废话!”
他双足踏地,整座议殿猛地一震。
山影拔起。
一座古老山崖横在殿中。
群岳环列,山势如墙,向四方铺开。
司山君立在山崖之前。
长眉压下,双眸狭长,周身尽是厚重山气。
紫府天地——
【负岳行】。
他抬掌一按,群岳落下。
沉渊子四周天地如山岳崩塌,寸寸下陷。
山势沉沉压来,要将他连同拐杖一并镇入地底。
“你守了三千年,守疯了。”
司山君声中怒意压不住。
“今日我便替山海府清门户!”
山影压至沉渊子头顶。
沉渊子抬眸看他,神色不变。
古纹又亮了一分。
轰!
【负岳行】群山忽然一滞。
随即,司山君身后山崖发出裂响。
咔嚓。
山影上浮出一道裂缝。
司山君脸色顿沉。
他能清楚感到,自己调动的山势正被另一股更古老的山海法理接管。
他修的是山海之【山】。
可此刻,山在听另一人的号令。
司山君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双肩一沉,硬生生将山势往回拽。
沉渊子看着他,神色慈和。
“山儿,你天生适合守山。”
“可你从未想过,山海府的山,最初为何立在这里。”
司山君额角青筋跳动,怒笑更沉。
“老东西。”
“你今日说再多,也得跪去问潮碑前!”
另一侧,司藏君终于抬头。
他脸色仍旧灰白,可眼中茫然渐渐散去。
他看向印阁方向。
那里的万卷翻动声越来越急。
司藏君惨然一笑。
“原来如此。”
“连印阁,也早被你埋了暗手。”
沉渊子看向他,目光温和如旧。
“藏儿,印阁从来不是你的。”
“它属于山海府。”
“属于府主。”
司藏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身后兰台不再只是虚影。
一座古老高台升起。
万卷悬空,木牍横列;
玉册成阶,封签如雨。
每一道签上都有山海旧规,每一卷书都承载着一段传承。
紫府天地——
【简素台】。
司藏君抬袖,声音发哑。
“山海旧契,录名封因。”
万卷齐开!
无数封签落向沉渊子。
可印阁方向忽有一声大响。
哗啦啦——
简素台上,半数卷册忽然自行合上。
司藏君身形一晃,唇边溢出血色。
他低头看着那些闭合的旧卷,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师叔祖。”
“你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书卷不可欺。”
沉渊子轻叹。
“老夫教你,是为了让你守住它。”
司藏君抬起头。
“可你早就改了它。”
他的紫府天地【简素台】内的一切法理,都源自于他视若一切的印阁。
可印阁被沉渊子动了手脚!
沉渊子神色平和。
“为了山海府。”
司藏君笑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简素台上,仍能打开的旧卷齐齐燃起清光,强行抵住印阁本体反噬。
三座紫府天地同时展开。
夜海、群岳、兰台,将议殿撑得轰鸣不止。
寻常紫府若在此地,早已被三位紫府巅峰,且占据地利的司君联手压碎法理。
可沉渊子只是拄杖站在原地。
他身后,漆黑深渊缓缓张开。
深渊无底。
一盏古灯悬在渊上,灯火不灭。
灯下有一张空座。
万卷旧印沉在深水之中,起伏不定。
凡被灯火照见的法理,都变得迟缓,仿佛陷入漫长等待。
紫府天地——
【悬灯渊】。
紫府法理【烂柯】铺开。
殿中一切声响都慢了半分。
潮声变钝。
山影变沉。
封签落势变缓。
论及天资与修为,他不及眼前几位几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司君。
三司君已是紫府巅峰,正值巅峰。
而他只是紫府后期,且早已垂垂老矣。
别说以一敌三,即便对上一人,他也不可能是对手。
但是……
沉渊子站在灯下,面容在灯火里显得平静。
“老夫等了三千年。”
“你们才掌府几百年,便觉得自己能代表第九山海府了?”
府主法座下方,深青古纹彻底亮起。
一座大阵自议殿地底升起。
阵纹穿过石砖,穿过梁柱,穿过问潮碑法影,直入印阁。
九重山影依次显化。
潮水倒归其间。
旧印虚影悬在阵眼深处。
司海君神色一冷。
“九嶂回溟……”
司藏君看着阵纹,声音发涩。
“夺印。”
司山君怒声道:
“你要夺府主旧权?”
沉渊子抬头望向空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府主之物,本就该为府主归来而用。”
轰!
阵法全开。
【九嶂回溟夺印大阵】。
殿外群山齐震。
远处水道倒灌,潮水逆流,撞入山腹。
弟子居所传来惊呼声。
低阶弟子刚要御空,便被护府禁制压回地面。
山海府外层禁制一道道闭合。
护府之阵,成了锁府之阵。
司海君脸色骤沉,抬袖分出一道潮光,横贯殿外水脉。
“低处水脉要崩了。”
她冷冷看了沉渊子一眼。
“你口口声声守府,如今竟对满府弟子性命熟视无睹。”
沉渊子垂眸。
“只要府主归来,山海府便能重立。”
司山君听到这句话,彻底气笑。
下一刻,他暴喝出声。
“放屁!”
负岳行轰然扩张。
群山撑向殿外,硬生生托住开裂山体。
可他越是调用山势,九嶂回溟阵便越是顺势攫取他的法理。
司山君肩头一沉,膝下石砖碎开。
整个人竟被自家山势压得往下陷去。
司藏君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惨笑道:
“印阁也在反噬。”
简素台上,封签如雨落下,护住一卷卷旧契。
可印阁本体中已有旧卷自行打开。
字迹倒流,旧规反转。
开始吞回司藏君的紫府法理。
三司君本该围杀沉渊子。
此刻却被迫各守一方。
一个护水脉。
一个稳山体。
一个镇旧卷。
沉渊子不可能击败他们,也不需要击败。
【山海】权柄为核心的大阵,自然天然压制三位司君。
且三人如今还要费心费力去救整个第九山海府以及弟子。
只要不来妨碍他,【山海】权柄就能被取出,送入朝闻道早就准备的地方。
只要权柄重归府主,到了那时……
……
裴云站在殿中,始终未动。
他看着府主法座下方。
那里,一团青黑道韵正在升起。
半为山,半为海。
残缺不全,却带着道君层级的威压。
它一出现,三座紫府天地同时一沉。
沧夜溟潮面塌陷。
负岳行群岳俯首。
简素台万卷闭合。
沉渊子抬手。
掌心逆潮箓痕亮起,与那团青黑道韵遥相牵连。
裴云眉心清光浮动。
终于看清。
沉渊子不是阵眼。
真正的阵眼,是府主法座下方那道山海权柄。
沉渊子只是借三千年守印之权,以逆潮箓痕牵引它。
再通过九嶂回溟阵,将它送往某处早已布置好的通道。
杀沉渊子,未必能立刻止阵。
若山海权柄失控,第九山海府会先崩。
裴云袖中,无妄刀安静不动。
紫府深处,却有一物轻轻震了一下。
三辰炼月阵残枢。
那座残缺仙阵中,属于山海府的一角法理,在此刻被唤醒。
太上统御。
山海筑基。
太阳炼锋。
当年未成之阵,竟在山海权柄现世的瞬间,生出感应。
裴云紫府天地。
白玉京上,三辰炼月阵显化的三颗星辰中的一颗。
此时微微闪烁,散出一缕山海气。
裴云眸光一凝。
山海权柄似乎不认可沉渊子?
如今的【山海】权柄只是被九嶂回溟夺印大阵强行牵走。
这便是破绽。
不过若以【玉京太上天】硬压,便是以紫府法理硬撼道君权柄。
哪怕他有太上法理,哪怕白玉京中有禁法剑。
也未必能截住这道权柄。
可三辰炼月阵不同。
当年此阵本就为伏杀道君而铸。
山海府法理为根基。
它有资格承接这道山海权柄。
裴云抬头。
权柄正一点点脱离府主法座。
一旦彻底被沉渊子牵走,便会顺着阵法通道落入朝闻道手中。
到了那时,第九山海府失去根基,三司君也会被山海法理反噬。
不能再等。
裴云一步踏出。
他脚下清光铺开。
玉京太上天未全然展开,只在他身后显出一线天门。
白玉高城悬于云上。
城中无声。
一轮太阴照下,清光落下。
三辰炼月阵残影,自裴云身后浮现。
仙阵缺损处,却有一股古老杀意蕴藏。
三位司君同时侧目看来。
裴云看向司海君。
“我要借三司君法理一用。”
司山君正以群岳硬扛山体崩裂,闻言怒笑出声。
“借?”
他肩头山气炸开。
“你看我现在像是有余力借你?”
“你现在只能保住第九山海府一时。”
“你若不借,山海府必定崩塌。”
司山君脸色一沉。
怒意未消,却不再开口。
裴云转向司海君。
“司海君,借你紫府天地,探查权柄流向,帮我找出阵眼。”
司海君看了一眼沉渊子,又看向裴云身后残阵。
她眼中有疑色,更多的是冷静。
“你要截权柄?”
裴云点头。
司海君眉头微挑。
“你拿什么截?”
裴云抬手。
三辰炼月阵残枢中,那一角山海阵位亮起。
司海君脸上犹豫缓解。
她认出了那缕气息。
很古老,也很熟悉。
那是第九山海府曾经亲手留下的印。
这说明,裴云不是胡乱开口。
沉渊子也看见了。
他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带着几分讥讽。
“原来如此。”
“太上传人,终究还是为了这座阵而来。”
他抬头看向裴云。
“三千年前,逆途天上君借山海府铸阵,害得府主远去,道统凋零。”
“三千年后,你又带着这座残阵站在这里。”
“裴云,你们太上传人,真是一脉相承。”
司山君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
他本就对太上传人旧怨极深。
此刻沉渊子一句话,正刺在他心口。
他看向裴云,眼神沉得吓人。
“你要让山海府再替太上铸一次阵?”
裴云看也未看沉渊子,只对司山君道:
“我若要夺山海道韵,现在便可趁乱下手。”
“我现在要做的,是让山海权柄不落入朝闻道手中。”
司山君咧嘴笑了一声,怒气未散。
“说得好听。”
裴云神色不动。
“你若不信我,就信你自己。”
他指向崩裂的群山。
“稳住山体。”
“权柄转流时,九嶂回溟阵会反噬山势。”
“你若撑不住,殿外山海府的弟子先死。”
司山君笑意一收。
他长眉压下,沉沉看了裴云一眼。
片刻后,他骂了一声。
“我若发现你借机动山海根基,我先砸死你。”
裴云点头。
“可以。”
司山君双足踏地,负岳行再度扩张。
群山虚影一座接一座落向殿外。
山体裂痕被强行压住。
轰鸣声从地底传来,沉厚如鼓。
司山君肩背弓下,整个人像扛住了整座山海府。
他嘴角溢血,却咧嘴笑着。
“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太上传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裴云转向司藏君。
司藏君站在简素台前,脸色灰败。
印阁旧卷反噬仍在继续。
他抬袖压住一排自行合上的玉册,指尖微颤。
“司藏君,我需要印阁旧契。”
司藏君抬头。
“哪一类?”
“第九山海府参与铸造三辰炼月阵的旧契。”
此言一出,司藏君怔住。
司海君也看了过来。
司山君怒笑未起,脸上已多了几分惊疑。
三辰炼月阵,是旧劫禁事。
山海府避世三千年,很多弟子甚至不知道它曾存在过。
沉渊子低笑一声。
“藏儿,别听他的。”
“这阵当年便是祸根。”
“你若开旧契,就是亲手把山海府再送入太上局中。”
司藏君看向沉渊子。
那张脸,此刻仍旧温和。
司藏君笑了,却有苦色。
“师叔祖。”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哪一卷是真的了。”